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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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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悲傷的片段並沒有占據很大的篇幅, 這也是池驚瀾的刻意為之。

他認為就算是安娜自己,也不想被淹沒於悲傷之中。

一片斷了根的落葉從枝上飄零而下,也就意味著安娜和沃倫斯基的愛情從炙熱的盛夏走到了冷冽的寒冬, 池驚瀾緩緩地撿起這片葉子, 他飾演的安娜情緒的轉變也悄然結束了。

悲傷嗎?有一點,但其實並不是很多。

後悔嗎?仔細想來經歷的這一切, 驟然生活驟變, 驟然被世人厭惡, 好像也沒有多麽的後悔。

她真的失去了一切嗎?

安娜想和沃倫斯基一起去劇院看炙手可熱的歌劇演員帕蒂的表演, 沃倫斯基不想安娜出現在貴族圈面前損壞他的名聲進而影響到他的仕途, 他拒絕了安娜的邀請, 甚至還不允許安娜去。

安娜就知道了,這段愛情走到了盡頭。

他們吵了一架, 然後安娜穿著一席紅裙,不管不顧地,一個人前往了劇院, 去參加一場她明知九死一生的宴會。

安娜並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這個念頭在她聽到帕蒂的歌聲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音樂再一次轉變了, 逐漸高昂, 逐漸宏偉。

進入了編排步伐。

少年展臂一揚, 碎冰如同雪花般洋洋灑灑地落下, 折射出稀碎的光, 顯得如此夢幻,卻又如此易碎。

這是他剛才撿起那片“落葉”時,特意從冰面上捧起的一把碎冰。

冰刀急促地滑過冰面, 發出“唰唰”的悅耳聲響。

他奔向宴會,不出意料地被人嘲笑, 打壓,腳下的步伐越來越急促,結環步、撚轉步,步伐也同樣越來越覆雜,越來越眼花繚亂。

冰刀每一次落冰的聲音都和音樂節拍完美地踩在了一起,人們不由自主地跟著點起了頭。

接著,能夠穿透靈魂的女高音響起,就好像是要沖上雲霄。

I am exhausted.

By my love!

我的愛已經讓我筋疲力盡。

Oh,my beloved.

Love is as strong as death.

噢,親愛的,愛情如死亡般強大。

I am exhausted.

By this love of mine!

我已經筋疲力盡,因為我這份愛情!

燕式平衡步——滑速極快,轉眼間就略過了整個冰場,少年誇張的柔韌性帶給了觀眾們極度享受的觀感,大開大合卻又不失柔軟的動作,極具張力,在音樂的高潮,是那麽的動人心魄。

風吹拂過帶起少年的衣擺,就好像是要去追逐世界的盡頭。

帕蒂的演唱,就像是一盞燈塔,照亮了安娜昏暗的道路。

她唱的是仿佛就是安娜。

於是安娜張開雙臂,同樣歌唱起來。

誰在點燃我的蠟燭,誰會來到我的身邊?

燃盡了我就能與寧靜和黑暗同在。

燃得再旺一點,我的蠟燭,好讓我勇往直前。

我的愛如死亡般強大!

編排步伐的最後——一個大一字接上了下腰鮑步,少年身體後仰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雙手環住自己,而後展開雙臂,伸展到最大的角度,像是從擁住了自己,變成了擁住了全世界。

繞過半個場,少年絲滑地停下,擡起右腳冰刀,做了一個illusion。

illusion是一種旋轉的難度進入,本身也是一種非基本姿態的旋轉,也叫風車轉、歡迎轉,顧名思義,像個風車一般,身體和浮腿形成一條傾斜的直線,旋轉360度,美觀又輕盈,只要轉速上去,浮腿就像和身體重疊了一般,看著就很像出現了幻影。

也有選手會在步伐裏編入illusion,但在這次的短節目上,池驚瀾只是單純地把illusion作為了他第二個旋轉的難度進入。

illusion做完,浮起的右腿仍然沒有落到冰上,少年順勢緩緩收起雙臂,浮腿慢慢落下,腰向後下去,接了一個直立轉變躬身轉。

等到手臂完全收到胸前,整個人形成了一個C字的時候,少年的右手向下伸去,抓住了浮腿的冰刀,而另一只手,則是舉過了頭頂,像花朵的花蕊一般,隨著旋轉搖曳,輕盈而靜心。

等等,這是……?

觀眾席上人們看到少年抓住冰刀的動作微微睜大了眼睛,而池驚瀾接下來的動作印證了他們的猜想。

沒錯,第二個旋轉並不是簡單的躬身轉,而是——貝爾曼。

單手拎起冰刀到頭頂,腰向後彎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另一只手抓在了抓住冰刀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最後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水滴形狀。

少年身形纖細,腿型完美,做出這種動作美到了一種震撼人心的地步。

貝爾曼還有一種更高的難度,叫做燭臺貝爾曼,腿擡到最高點後,是雙手抱住小腿的姿態,但是那樣的貝爾曼,即使是女單的選手也沒幾個能做出來。

何況男生受制於先天的身體構造,柔韌性本就比女生要差,池驚瀾知道自己柔韌性很好,其實有嘗試過燭臺,硬掰是真的可以掰上去的,但是真的很疼,比水滴貝爾曼疼多了,加上旋轉,疼痛更是翻倍的存在。

池驚瀾不是不能忍受疼痛,只是他十分清楚,貝爾曼對於男生來說本就是一個加倍傷腰傷背的動作,燭臺就更傷了,若非真的必要,為了職業生涯盡可能地延長,他大概是不會拿出這個動作。

但是水滴貝爾曼,池驚瀾評估自己的身體狀況,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再戰十年的。

不得不說,在這個時候編排入的貝爾曼,真的再合適不過了。

一朵雪梅在潔白的冰場中央緩緩綻放,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美麗又殘酷的旋轉,就像安娜·卡列尼娜那荒唐卻也絢爛的人生。

知道《安娜·卡列尼娜》劇情的觀眾,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安娜失去了一切,絕望中的她選擇臥軌自|殺。

但池驚瀾的表演中,音樂中卻再一次有安娜的歌聲響起。

“我的愛在哪裏?我的愛如死亡般強大!”

“去那兒!!”

那是安娜在生命的盡頭,下定了臥軌的決心後拼盡全力的嘶喊。

安娜真的是失去了一切嗎?在她生命的盡頭,她真的只感受到了絕望嗎?

池驚瀾認為並不是。

安娜得到的從未離開過,從不被世人認同的追逐愛情和自由的經歷中,她得到的內心的強大,沒有任何人可以從她身上奪走。

從一朵莬絲花,到跳出自己的舒適圈,反抗上層社會的封建虛偽,去勇敢追逐自己的愛情與自由,擁有了這樣的勇氣與魄力,怎麽能說是失去了一切呢?

安娜追逐被世人不容的愛情,在池驚瀾看來,她只是想再活一次而已。

再活一次,做真正的自己,而不是誰的附庸。

火車轟鳴聲再次響起,帶著無比沈重的壓迫感呼嘯而來。

安娜臉上卻帶著笑容,張開雙臂,決絕地向後倒去。

池驚瀾也同樣向後躍起。

4Lo——後外結環四周跳。

沒有點冰的刃跳,讓人感覺沒使多少力就躍向了高空。

輕盈高遠,仿佛就是一瞬間的事,少年就在空中轉了肉眼數不清的圈數,又輕盈的落冰了。

上個賽季末在表演滑上經過好友的指點才偶然跳出來的四周跳,不算4A這種目前人類看起來還不能做到的跳躍,四周跳裏池驚瀾就只剩一個4S還沒有完全突破了。

練四周這種事不能著急,一著急就很容易出岔子,加上池驚瀾最近身高竄得很快,發育關加上生長痛,師兄和師父都盯他盯得很緊,以防他一不留神就亂來。

雖然池驚瀾反駁過很多次,他不是在亂來。

不過他也清楚一口氣吃不成胖子,所以整個休賽期裏他除了正常的訓練和嘗試,沒有過多地執著於還沒突破的四周,只是不斷地練習和鞏固已經突破了的四周,尤其是新突破沒多久的4Loop,直到讓這個跳躍完全內化於心。

除了A跳,刃跳裏面後外結環跳是難度最高的一個了,雖然沒有點冰跳的4F和4Lz的基礎分值高,但是難度上並不輸於他們很多。

Lo跳軸與地面的夾角比別的跳躍可能還要小一些,就導致軸很容易歪,加上刃跳沒有點冰,不好接力,想要轉足周數,要麽跳得高要麽轉速快,都得靠運動員自身的力量幹拔。

上個賽季跳出4Lo之後,池驚瀾雖然也在國內的賽場上跳出了漂亮的4Lo,但其實是有比賽buff加成的,受到身體力量的限制,私下訓練裏,對比其他的四周跳來說,成功率還是差了很多的。

當然,池驚瀾心底的成功率標準可能和其他人想象的不太一樣,如果在別人那邊是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那到池驚瀾這裏可能就只剩下了百分之四十。

對於池驚瀾來說,只要不完美,那就是失敗。

所以可想而知,當一個跳躍在池驚瀾的心中成功率超過70%的時候,在別人眼中那可能都快接近百分之百成功了。

那簡直不可思議,但池驚瀾偏偏每一次都能做到這樣的高要求。

而在加強了身體力量的訓練,加上本身身體的發育,池驚瀾在最近也穩定了4Lo的成功率,雖然還沒有完全達到他心中的高標準,但也足夠把這個四周跳拿到國際賽場上來了。

為什麽不選擇基礎分數更高,他也更熟練的4Lz或者4F呢?

那不適合此刻的意境,安娜臥軌的這一刻,寂靜無聲才能最好地反襯出安娜的決絕。

與其強行拔高節目的技術分值和難度,池驚瀾寧願犧牲掉那一點技術分,去提高整個整個節目的表演飽滿度。

也就是觀眾們眼中的觀感。

池驚瀾承認自己很重視分數,但他不會在這種方面去強求那最多就一分多的跳躍分差,把跳躍跳好一樣可以拿很高的分數,那點分差,在其他地方補回來就可以了,補不回來也沒事。

和純競技類運動不同,既然花樣滑冰這個運動帶了一半的藝術表現,那麽觀眾們的體驗就是很重要的,池驚瀾一直這麽認為。

事實證明,4Lo真的將這最後一幕的意境表達到了極致。

沒有多麽的轟轟烈烈聲勢浩大,在安娜嘶啞卻高昂的歌聲中,在轟鳴的火車鳴笛中,就連落冰都沒有飛濺起很多冰碎的四周跳,只有輕輕的一聲響,輕飄飄的落冰,像一只斷了翅膀,落下的蝴蝶。

激昂的音樂漸漸歸於沈寂,火車鳴笛聲也漸漸遠去。

列車長的聲音響起,猶如死神貼在耳邊的低聲呢喃。

\"善良的人們請遵守規則,最終審判來臨的那天,或許能幫到你。

所有人握著單程票,只為去那兒,去那兒,去那兒,去那兒……”

最後一個旋轉,蹲踞式旋轉。

旋轉著下蹲到幾乎貼地,浮腿幾乎與冰面完全平行,幾圈之後再度變換姿勢,浮腿放到支撐腿的膝蓋之下蜷起,上半身也同樣彎下去,形成一個與冰面平行的角度。

從正上方看下去,幾乎只能看到少年的紅衣,形成了一個紅色的小點。

衣袖一開始是隨著旋轉張揚開來的,在蹲下與冰面平行的時候,池驚瀾悄無聲息地把衣袖收了起來。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朵火紅的花朵在漸漸雕零。

火車鳴笛聲徹底消失了。

最後的最後,最後的那一瞬間,是少年停下旋轉,猛地從冰面上站立起來,雙手舉過頭頂,仰望天空,胸膛劇烈起伏的ending pose。

那一瞬間,安娜就好像浴火重生了一般。

是的,重生。

池驚瀾在“冰面上沈睡”和“站起向陽”這兩個ending pose裏選擇了一下,最終選擇了後者。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直覺。

或許,安娜·卡列尼娜臥軌的那一刻,她才是真正地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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