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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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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池驚瀾曾經揍過馬正豪一頓, 哦,那時候的馬正豪還不是馬正豪,還是那個剛入行的三流小報記者馬建國。

當時的馬建國還沒資格采訪池瀾, 他們只有過一面之緣。

緣在池瀾正好碰見了馬建國正對一個女隊員動手動腳, 還要強行拉著他拐進小胡同裏,於是池瀾生氣了, 救下了那個女生, 順便揍了馬建國一頓。

池瀾還以為那是個小混混, 後來才知道好像是個記者, 但也完全沒去在意, 畢竟他遇到的這種事情不少, 哪能一個個去在意。

那次打架沒其他人看見,池瀾也沒被舉報挨罰, 所以他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之前池驚瀾都沒跟淩榆和柯苑澤說,不是他故意不說,是他真不記得了, 他也是現在看到馬正豪怨恨的眼神才記起來好像是有這麽件事。

在他心底這就是件小事而已, 但有些人就是那麽的小肚雞腸。

過去了幾十年, 他的這位“故人”除了裝的更人模狗樣了點, 其他可一點沒變啊。

“小孩, 你家長輩沒告訴過你座位是尊卑有序的嗎?”

馬正豪帶著假笑向主賓位上的少年踱步走去, 西裝革履, 略顯稀疏的頭發也打理地一絲不茍,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但仍然藏匿不住他的浮躁, 他沈溺錢權的啤酒肚。

只有內心不夠強大的人才會用完美的外表來掩飾自己。

令人厭惡又無比熟悉的語氣,一下子撲面而來, 好涵養如池驚瀾,也忍不住嫌惡地皺了皺眉。

不過很快,少年就掩飾好了自己的情緒,收起自己的表情,輕描淡寫地回答:“哦,今天老師忙,是沒跟我一起,抱歉啊,馬社長,請。”

藏在小隔間裏的師徒二人組和一只淩榆:……

嗯,是挺忙的哈,忙著聽墻角。

不過他們只聽得到聲音,沒看到池驚瀾優雅地站起身,手心向上指向他原來坐著的位置,做出了一個簡單大氣的邀請動作。

馬正豪卻無端感覺自己被嘲諷了。

事實確實如此。

池驚瀾很清楚,有時候無視才是最嘲諷人的態度,他的確想要激怒馬正豪,這樣他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不過那麽多年過去馬正豪倒也不是一點長進沒有,只見他嘴角抽了抽,最終冷笑了一聲,居然忍了下來。

他施施然地走到最上方坐下,伸手朝屬下要了采訪稿,隨意地翻了翻,然後帶著笑看向重新在下方坐下的少年。

“池……驚瀾是吧,知道這次要幹什麽吧,想來你應該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馬正豪的笑帶著點冷意,說的話也沒有給池驚瀾任何準備的時間。

顯然是想給池驚瀾下一個下馬威。

可惜他踢到了鐵板。

池驚瀾一點都沒有被馬正豪唬到,輕松隨意地點了點頭,直接應道:“好啊,開始吧。”

少年這種輕松寫意游刃有餘的狀態簡直是在馬正豪的雷點上蹦迪,這模樣,這氣質,讓他仿佛一直被壓了一頭,既視感太強了。

越強,他就越想摧毀眼前的少年。

但馬正豪沒有立即發作,幾十年的時間至少讓他沈穩功夫長進了不少,他等下屬操作好攝像機,拿著手中的稿子,不急不緩地采訪起來。

怎麽樣的采訪稿是最好的?

坑挖在細節裏,讓人不知不覺跳進去的采訪稿就是最好的,馬正豪堅信這一點,也精於此道。

前幾個問題都非常正常,都是些對於池驚瀾節目,以及之前封閉訓練內容的訪談,正常到他們真的就像是普通的采訪者和被采訪人。

直到問題遞進,惡意才悄然顯現。

“池驚瀾,你在青年組的成績很亮眼,如今升入了成年組,下個賽季起就要參加成年組的比賽,有信心和在青年組時一樣彎道超車嗎?”

這個問題問的就有些微妙了,馬正豪沒有直接問池驚瀾升入成年組的目標,而是問他有沒有信心彎道超車。

超車超的誰?池驚瀾在青年組橫空出世打敗一眾新星拿到冠軍,相應的,馬正豪口中的就是成年組那些早就成名的明星運動員了。

若他直接問的是目標,池驚瀾自然可以說拿獎牌甚至拿冠軍,因為這只是他自己的目標,與其他任何人無關,但馬正豪這麽問就不一樣了。

回答有信心,作為一個剛登上成年組賽場的新人,未免太狂妄,主要是也不尊重前輩,而回答沒信心,身為運動員沒信心,那還上什麽賽場。

不愧是三流娛樂小報起家的人,池驚瀾都能想象到馬正豪會怎樣根據他不同的回答做文章。

他是想要激怒馬正豪,甚至想故意留下破綻讓他更容易出手,但也不是每個坑都要跳的。

“彎道超車是結果而不是過程,賽場上的成績不是我能決定的,我能做到的就是努力適應好新的賽場,表演好我的節目。”少年神情認真,回答得毫無破綻。

馬正豪神色沒什麽變化,既然上面能讓他出手解決池驚瀾,說明他本身就很棘手,冷靜下來想通這一點之後,他現在有著足夠的耐心。

當初他花了巨大的精力摧毀池瀾,如今只是一個模仿品,不足為懼。

原本的采訪稿已經被馬正豪翻得嘩嘩作響,聽到少年的回答之後,他也完全認真了起來。

“聽說花滑隊不少人在你的建議下也升了組,是因為你想要人陪伴嗎?下個賽季要是因此華國在青年組賽場上沒能拿到獎牌,或者他們沒能在成年組的賽場上拿到獎牌,你會因此感到愧疚嗎?”

馬正豪自然不了解花滑隊的事情,這是下屬準備的采訪稿上本來就有的問題,只是在他口中變得更加犀利了。

躲在旁邊小隔間裏的淩榆聽到這個問題都氣的握起了拳頭,要不是柯苑澤和陳志國拉住了他,這拳頭大概已經出現在了馬正豪臉上。

又是牽扯到別人的問題,池驚瀾輕嘖了一聲,回答也顯露了鋒芒。

“他們的實力足夠在成年組的賽場上拼一拼,為什麽還要在青年組蹉跎呢?就算下個賽季青年組比賽可能拿不到獎牌,那也能鍛煉年輕的運動員,我們留在青年組算什麽,搶了他們的機會,然後拿一個對我們來說沒什麽含金量的獎牌?”

池驚瀾這話幾乎是指著某些人的鼻子在內涵了,馬正豪卻不生氣,反而笑了一下,他不怕池驚瀾有情緒,就怕他沒有情緒,有情緒才好突破。

但馬正豪不知道的是,池驚瀾也知道他是這麽想的。

他自顧自地得意笑了一下,然後抓了個字眼。

“沒有含金量嗎,好吧,看來我這個問題不是很和我們紫微星的心意,那換下一個問題。”

“上個賽季到現在,你也收獲了很多粉絲們的喜愛和支持,他們的支持是你努力下去的動力嗎?”

又是一個坑。

回答是,太虛榮了,回答不是,卻又像是沒有把粉絲放在眼裏。

但這個問題,池驚瀾的回答毫不猶豫。

“不是。”

“不是?”馬正豪反問,語氣中帶著抓到了破綻的興奮。

“不是,從前不是,未來也不可能。”少年再次重覆道,本來對著鏡頭,他唇角一直掛著淺淺的笑意,此刻也消失了,神色變得冷清而認真,顯得高冷又不好接近起來。

池驚瀾知道這是坑,但他仍然踩了進去,不,也不能說是踩坑,他只是真實地說了他心中所想而已。

“我不是娛樂圈的明星,作為運動員前行的動力永遠不可能是粉絲的喜愛,粉絲的喜愛最多是錦上添花,若真把這個當成動力,輸了一場比賽,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粉絲們失望了,難不成就失去動力了?”

“體育競技不是粉絲說話,也不是知名度說話,是成績說話,有人喜愛我我當然會因此感到開心,但如果有人討厭我,我不會因此難過,我知道自己的水平,那不是靠別人的嘴決定的。”

“意思是你不需要粉絲?”馬正豪說。

“如果是過度關註運動員私人生活甚至幹涉的,我確實不喜歡,也不需要,但如果是關註比賽的,我更希望我們是冰迷和參賽者的關系,而不是粉絲與偶像的關系。”

“但你也知道吧,有很多小姑娘是被你的臉吸引的,沒怎麽關註過你的比賽。”馬正豪幾乎是明晃晃地在說池驚瀾不需要這些粉絲。

“哦?是嗎。關註到我就必然會關註到我的比賽,如果我的臉對花滑起到了這樣的宣傳作用,我很榮幸。”池驚瀾挑了挑眉,自信地說道。

馬正豪真是討厭池驚瀾這自信的模樣,他噎了噎,揭過這個話題,繼續挖下一個坑。

池驚瀾完美扮演了一個初出茅廬,對自己非常有自信的楞頭青。

馬正豪挖的坑他往裏面跳了不少,但是有些涉及到紅線的問題,都被他巧妙地略過去了。

等所有問題問完,馬正豪也看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見他把手中的采訪稿放到了一邊,然後看向池驚瀾。

“問題問完了,我個人一直很欣賞你,有些事我很好奇,可以隨便聊聊嗎?”馬正豪的語氣溫和,倒真像一個真正的長輩了。

但池驚瀾聽出了他在“欣賞”這兩個字上微微加重的語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一直很欣賞,一直指的是從他進門開始之後嗎?

池驚瀾可是清清楚楚地看清了當時馬正豪眼中的驚訝,但凡他之前了解過一點自己,也不會有那樣的驚訝。

所以現在問題問完了還想要“隨便聊聊”,又是想給他挖什麽坑?

少年笑著,施施然答應下來了:“好啊,聊什麽?”

“比如,你的名字?池驚瀾,你這個名字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你給我的感覺也很像那位故人,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馬正豪笑著問池驚瀾。

池驚瀾之前冷靜應對了馬正豪所有的問題,這一刻卻感覺到了一絲冷意。

無他,馬正豪現在的笑容裏沒有一絲怨恨,甚至還帶著真切的惋惜,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在緬懷他口中的那位故人。

可他和那位“故人”究竟是什麽關系,池驚瀾能不清楚嗎?

等他再認真打量過去,便瞧出了破綻,馬正豪布滿皺紋的眉眼間,隱隱地洩露出了一絲只有當事人可能才能品出來的得意。

得意。

這個情緒細思極恐,池驚瀾定了定神,先把註意力集中在了“聊天”上。

“故人,您說的是池瀾嗎?”池驚瀾冷靜道,決定見招拆招。

聽見這個名字,馬正豪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些許,他很滿意池驚瀾的懂事:“對,你們的名字很像,長相也有些相似,就連風格都很像,他是你的偶像嗎?”

前半句話馬正豪說的發自內心,後面半句就是他胡謅和挖的坑了,他從來沒看過池驚瀾的比賽,哪裏知道風格像不像,但同樣,現在也沒有人知道池瀾的比賽風格,以他的權威,像不像完全是他說了算。

他說像就是像,為的就是把“池驚瀾的偶像是池瀾”這個名頭強行按到池驚瀾身上。

馬正豪可能永遠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胡謅對了,他以為池驚瀾不會承認,畢竟身為始作俑者,他當然知道池瀾的名聲如何,正想著之後可以把池驚瀾的否認直接剪掉,他就聽到了少年的聲音。

句尾語調微微上揚,仿佛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

“嗯?池瀾確實是我的偶像,您是怎麽知道的?”

馬正豪楞了一下,隨即面色一喜,他當然不會傻到去提池瀾的風評,只是問池驚瀾為什麽會把池瀾當成他的偶像。

這題池驚瀾可太會了。

他當即模仿著池瀾某狂熱粉,沒錯說的就是現在躲在隔間裏的那只大狗狗,滔滔不絕地跟馬正豪分享了至少五分鐘。

聽得馬正豪臉上掛著的笑都要麻了,最終他忍不住抽搐著嘴角打斷了池驚瀾:“好的,我知道了,原來你這麽喜愛池瀾,我會讓大家也知道你的喜愛的。”

“嗯,偶像很多方面都值得我學習,可惜當年的意外實在是太突然了。”池驚瀾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提起這件事,視線卻不動聲色地始終註意著馬正豪。

果然,他看到馬正豪唇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上揚,反應過來才收斂了一點,卻仍忍不住地炫耀一般地開口。

“嗯,我當年也在現場,親眼看著那位傳奇拋下記者們走出去的,那場……意外,確實是太可惜了,如果我當年能勸住那位傳奇耐心接受完采訪,或者勸他換條路走,或許就不會有那場意外了。”

“您也在現場?”池驚瀾似是很驚訝地問。

聽起來就像是誇捧,馬正豪聽得心情舒暢,沒忍住多說了一點:“是啊,那時候是冬天還下著雪,外面的路都很濕滑,池瀾走的那條路還經常有運輸食材到食堂的卡車經過,大概是因為那位傳奇從不關註這些平民瑣事,才釀成最後的事故,其實也不算意外了。”

“那當年您看到了,為什麽沒讓偶像換條路走呢?”池驚瀾天真地開口。

馬正豪故作可惜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神色惋惜道:“哎,我現在想起來也有些後悔,但是池瀾性格不太好接觸,說他是故人,不如說是我單方面認為他是故人,我們交集並不多,曾經我為了救一個小姑娘還被他厭煩了,他一直不待見我,最後就差了那麽一絲勇氣,沒敢跟他說。”

“如果我當年再勇敢一點就好了。”馬正豪真情實感地感慨。

要不是多年在賽場上鍛煉出來的演技,池驚瀾簡直要當場氣笑了。

什麽叫倒打一耙,這簡直就是教科書式的倒打一耙,體現了他的善心還內涵了一把池瀾,性格不好,高高在上,甚至暗示池瀾潛規則,真是……好樣的。

“時間也差不多了,辛苦你了小朋友,過幾天采訪就會放出來,你只管期待就好。”馬正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不打算再聊下去了,說些客套話結尾,手都懶得跟池驚瀾握,就指揮著下屬帶上器材離開了。

正好,池驚瀾也懶得跟他再演戲了。

等馬正豪一出門,關門的聲音響起,少年就卸下了臉上所有偽裝的表情,那些天真和不谙世事一散而去,向來筆直的脊梁像是承受不住身上的重量,池驚瀾難得放縱了自己,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擡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眉眼,等到自己的眼前重新陷入黑暗,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和馬正豪的見面果然是有意義的,至少讓他拼上了當年的最後一塊拼圖,池驚瀾現在幾乎已經理清當年的全過程了。

只是這個過程著實令人不快。

“吱呀”一聲響起。

池驚瀾聽出是隔間的門打開了,但他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連手臂都沒有放下來。

和馬正豪的交流就像是打了一場仗,等硝煙散去,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疲憊。

尤其是精神上的疲憊。

他正想先這麽休息一會,再想如何跟淩榆他們解釋,就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靠近,然後一雙大手把他從寬大的椅子中撈起,陷入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那個馬正豪太過分了!”青年鮮活的,帶著怒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樂樂,你累了就先休息一會,別說話,聽我罵。”

聽著淩榆怒氣沖沖炸毛的語氣,池驚瀾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自己舒服的姿勢,那些疲憊好像突然就消散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誰家的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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