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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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屙
祝薇若停下腳步，越過舒鶴，她能清楚地看到易覺瑜此刻的神情。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既是心願已成的豁然，又滿含著虧欠與不甘，用那樣認真的神色，註視著舒鶴的背影。
回過神來，她輕咳一聲，看向舒鶴：
“他今日似乎又服了一味毒藥，你知曉麽？還是說，這是柳雲添給的？那藥我記著，是出自大內不錯，宮外的人非富貴之人，極難湊得其中的藥材。”
舒鶴點了點頭：
“的確是柳雲添所為，想來柳雲添應給了他緩解之藥，不知姐姐可有法子麽？”
祝薇若說道：
“此毒不難解，只不過，你應當知曉他為何發作瘋癥了，對麽？”
“我方才查探過，他近些日子服用過一味能緩解癥狀的藥。這方子我也是在神醫臺，翻閱了許多醫書才得來，想是你給他服用的？”
舒鶴笑了笑，接道：
“敢問姐姐，這病癥，可有法子根除麽？”
祝薇若看了易覺瑜一眼，收回視線，說道：
“自然是有的，只是久病沈屙，頑疾難除，一時半會兒要想痊愈並非易事。”
“但想著，他未必能輕易同我走，而我也難以久留在你們身側，只能先給他服下丸藥，待來日此間事了，再用其他法子。不知姑娘覺著如何？”
舒鶴只聽這病可治好，便松了口氣，對祝薇若福身一禮，笑著說道：
“如此，便有勞姐姐了。”
易覺瑜走上前來，笑著拍了拍舒鶴的肩：
“等一切塵埃落定，你且讓他去神醫臺就是了。若你得空，一便同行是極好的，也好讓小神醫幫你調理一二。你的病疾反覆，也非長久之策。”
祝薇若聽了，示意舒鶴坐下：
“我替你把把脈。”
舒鶴依言坐下，伸出手。
行醫診脈，祝薇若一向少言寡語，面無表情，導致旁人根本無法從她的神色變化推斷出病情好壞，倒也不失為一種安撫病人的手段。
“近些日子可是受過重傷，雖說得醫及時，但你身子本就孱弱，如此一來，原先溫養的法子只怕是有些不夠了。”
“待我新開一副，你拿去先服著，此間事了，你也來讓我瞧瞧。”
祝薇若想了想，又道：
“若你不得空長途奔波，尋沈公子也是一樣的。”
“重傷？”
易覺瑜皺起眉頭，順勢在舒鶴身邊坐下：
“何時受的傷？晏竹未能護好你麽？”
舒鶴笑了笑，輕聲道：
“不怨他，是我自己做的計謀。你也知曉，柳雲添不是好應付的。”
易覺瑜面色微沈，良久，長嘆了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枚玉哨，遞給舒鶴：
“你拿著，吹了試試。”
祝薇若瞥了那哨子一眼，幾乎是微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哨音方落了未多久，便有一人翻窗而入，單膝跪地，擡頭看了舒鶴一眼，又垂首恭敬道：
“請主上吩咐。”
那人瞧上去年紀不大，容貌稱得上端莊俊秀，頭發用一根絳帶束起，身著藏青短打，腰間佩著一柄長劍。
易覺瑜指了指他：
“此人是天盟谷的死士，名喚清河。往後若是再遇上什麽，你先同清河交代一二，必要時，他會以命護你周全。”
“清河的功夫不在我之下，你不用擔心。只要不是太過兇險，你都會平安無事。”
“那你呢？”
舒鶴偏頭看過去，說道：
“易大哥便不需要他了嗎？”
易覺瑜笑了笑：
“我自有打算，你便收著罷。”
舒鶴一再推拒，敵不過易覺瑜軟硬不吃，只得手下。
又交代了些瑣事，瞧著天色已晚，舒鶴只得同晏竹先行離開。
送丹郁和沈文生回房後，祝薇若關上門，看向身後的易覺瑜：
“你當真決意如此？”
易覺瑜笑著尋了把椅子坐下，說道：
“你知曉的。”
祝薇若行至他對面坐下，又開口道：
“其實你本可以活得更久，上回你從天機回來，若是好生調養，根本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左右不過這兩日，你當真值得麽？”
她語氣中並無埋怨，好似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個故事。
易覺瑜笑呵呵地應了一聲：
“那就算我咎由自取罷。”
他眸色一沈，笑意卻依舊：
“有我在，天盟谷就不會如神醫臺所願，他們也不可能善罷甘休。我若是不在了，應當有不少人喜聞樂見才是。”
祝薇若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你不怕我……舒鶴為你難過麽？”
易覺瑜沈默了一會兒，又笑道：
“你別告訴她不就成了，待有合適的時機再說便是。”
“若是晏竹的病癥好了，還有清河在，興許有些還不願散去的小門派願意守著天盟谷這個空殼，她來日大有可為。”
“我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回到落腳的宅子，舒鶴便被柳雲添喚了過去。
“你去做什麽了？管事的去找你也尋不見。”
他上前幾步，低頭看著舒鶴，伸手擡起她的臉。
舒鶴笑了笑，回道：
“聽聞金陵有個厲害的大夫，我今日總覺著倦怠，便去找她瞧瞧。只有身子好了，才能陪著大人，不是麽？”
柳雲添哼了一聲，收回手：
“下回必要知會我一聲。”
後一句話，他本想說，卻又咽回了肚子裏。
算了，來日方長。
次日，柳雲添帶著湖心閣的人，連同舒鶴和晏竹前往舒家。
“今日少不得要見血，你護著夫人，莫要讓她受驚。”
柳雲添趁著舒鶴還未下車的功夫，對晏竹吩咐道：
“莫忘了你的命還在我手中，若是有差池，必取你性命。”
晏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福身一禮。
“你知曉他要做什麽罷。”
舒鶴輕哼一聲，擡頭望向舒家高懸的匾額：
“這是外祖母的字麽？聽娘提起過，如今終於得以一見，果真是非同凡者。”
晏竹扶著她的小臂，低聲道：
“不跟進去瞧瞧麽？”
舒鶴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往裏走去。
“……我已給過你機會了，事不過三，自你向陛下遞折子一日起，就該想到有今日。”
“高家仗著是皇貴妃母家，作威作福也就罷了，來日清算也不遲。”
柳雲添冷笑一聲：
“只是你，為何有如此膽識，竟敢不從我當日同你說過的話，反倒跟了高家。”
舒鶴站在回廊下，看著那表哥顫抖著向柳雲添磕頭，乞求饒命。
“過來。”
柳雲添對舒鶴招了招手。
他一把將舒鶴拉入懷中，輕佻地攬著她的腰際，仿佛對待相國府中供人玩樂的小獸般隨意。
晏竹眸色一沈，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也渾然不覺。
舒鶴知曉這是借此羞辱，但她一時也不好違抗，只得看著那表哥匍匐著趴在柳雲添靴邊：
“表妹果然甚得相爺歡心，可否請相爺看在她的份上，饒了府上人的命，我會向陛下請辭，不再過問政事，還請相爺開恩！”
“呵……”
柳雲添冷笑著踢了踢他的臉：
“上一個如此求我的，早已投胎去了。更何況人是我去尋來的，與你何幹？”
他放開舒鶴，一揮手：
“男郎就地殺了，女娘便賣給湖心閣，府上財物，值錢的不值錢的，都拿去典當了。”
“我要金陵再無舒家之名。”
他大笑幾聲，對著舒鶴說道：
“你說何玄能想到今日麽？他夫人的娘家，就被我這般賣了去，哈哈哈哈哈。”
“我又贏了他一回。”
庭院中血腥味漸濃，舒鶴只覺著有些惡心，連面色都有些發白。
柳雲添正沈浸在扭曲的快意中，渾然顧不得他。
晏竹快步走過來，帶著舒鶴往外走，壓低聲音附耳道：
“出去透透氣罷，莫留在這裏了。”
還未曾走出府門，便撞上了一名少年與柳雲添的死士纏鬥著。
他身手確實有些看頭，只是對那些經驗豐富的死士來說，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爹——”
他哭喊著，奮力抵抗。
手中的刀被人折斷了去，他無力反抗，只能笨拙地躲著。
那死士似乎是覺出了幾分意思，故意在他身上留下傷口，卻不致命。
折磨致死，這是柳雲添的作風。
舒鶴急忙從懷中取出玉哨，不等清河行禮，急道：
“去救他。”
晏竹看著清河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有些落寞。
有別人保護她，她還會需要自己麽？
不等他向舒鶴說些什麽，清河果斷地處理了那死士，拎著那少年的領子，把人提到了舒鶴面前。
舒鶴蹲下身子，取出帕子擦去他臉上的血汙，柔聲笑道：
“你叫什麽？”
“舒辭安。”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舒鶴，咬著嘴唇，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晏竹俯身，輕聲道：
“阿鶴，救得了一個，你救不了所有人。”
“且不說柳雲添會不會起疑，你又該如何安置他？”
舒鶴側目看了他一眼，說道：
“柳雲添濫殺無辜，我能救一個是一個，總比作壁上觀來得好。”
她又看了看舒辭安，對清河道：
“帶他去找丹郁，讓她先幫忙照看著。”
“對了，湖心閣的人，有法子攔麽？”
“湖心閣贖人，只能以物易物。”
晏竹在她身後提醒道：
“那些女眷多半會被賣去不同的地方，也可能直接被殺了，或是練邪功用……”
舒鶴看向清河，問道：
“當真無法了麽？”
清河搖了搖頭，冷聲道：
“可以劫下來。”
“那便著人去劫，莫要透露天盟谷的底細，最好能嫁禍給其他勢力。”
舒鶴靈機一動，想起此前從柳雲添行囊中順走的高家令牌：
“便是高家。”
“待回了院子，我便將令牌給你，連同一些銀子，劫下那些女眷後，無論她們以後是去做什麽，總比被賣到江湖上強些。”
舒辭安能聽懂她話裏的意思，連忙抹去臉上的淚水，給舒鶴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表姑……”
解決完舒家，柳雲添似乎心情甚好，便讓人先送舒鶴回去。
清河辦事妥當，那些無辜的女眷算是險些逃過一劫，舒鶴記著自己又欠了易覺瑜一份人情。
接下來，一連數日，舒鶴都被柳雲添看在房中，直至有一日，他不知從何處回來，喝多了酒，早早歇下了。
給管事服下早已準備好的藥，舒鶴趁著月色茫茫，再去尋了易覺瑜。
外頭下起了細雨，舒鶴步履匆匆，晏竹撐著紙傘，寸步不離地跟著。
易覺瑜的臉色不同往日，似乎有些灰敗之色，連晏竹見了都不由得皺起眉來。
他似是未曾料到舒鶴會來，躲避不及，便一面說著不礙事，一面迎了上去：
“你怎來了？”
舒鶴笑著說道：
“清河這些天幫了我許多，我自然要向易大哥好好道謝才是。”
“明日我便要離開金陵了，你是同祝姐姐再回神醫臺，還是回天盟谷？”
易覺瑜避而不答，只是笑著握上舒鶴的手，緩緩坐下。
“今日天晚了，你早些回去歇著罷。”
“我會讓……咳咳……”
他咳得很是劇烈，舒鶴越發感到有些不安：
“易大哥，你還好麽？”
晏竹緊皺著眉頭，轉身去請祝薇若。
“好……我都好……沒什麽大事……”
易覺瑜的喘氣聲越發粗重，似乎每說一句話對他來說都格外吃力。
“我會讓丹郁……先去……神醫臺……”
“阿鶴，你的表侄……是個習武之才……可為你……”
他說不下去了，連坐著的力氣都失了去，從椅上跌落下來。
舒鶴勉力撐著他的身子，只當他是突發急癥，因而連聲道：
“易大哥莫要再說了，先歇著留些氣力，一會兒祝姐姐來了，讓她好好瞧瞧。”
“我本是……不想讓你撞見的……”
易覺瑜扯出一個笑來，漸漸地合上了眼：
“阿鶴……我……”
一語未盡，舒鶴急得落下淚來，只覺他的身子越發冰涼，連忙湊上去探他的鼻息。
晏竹帶著祝薇若趕了過來，正巧見了易覺瑜歪倒在地上。
祝薇若早有準備，卻還是有些接受不了，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
“舒姑娘，他……”
舒鶴低聲抽泣著，跪在祝薇若的面前，哭道：
“姐姐一定有辦法，姐姐救救他。我不要天盟谷，只求你救救易大哥……”
祝薇若伸手去拉她：
“生死有命，我也不過是凡夫俗子，天命如此……”
她哽咽了一下，接著說道：
“姑娘，我無能為力。”
舒鶴怔怔地看著祝薇若，淚水不斷地從臉上滑落下來。
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易覺瑜是真的不在了。
昔日名震江湖的劍客，就這樣死在了她的面前。
舒鶴哭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晏竹見她這樣，也慢慢地憶起了自梧桐關結識以來，易覺瑜所做的一切。
不僅是為了舒鶴，他也為自己考慮良多。
他側過頭，擡手抹去將落的淚水。
“易大哥，你理理我……”
舒鶴哭著伏在易覺瑜身側，心痛萬分。
她恨自己為何不再早些發現他的異常，恨自己只顧著向柳雲添尋仇，卻忘了易覺瑜身上的重擔。
她不止一次地說過要報答，可她知道，她的那些承諾，都尚在虛無縹緲的來日。
樁樁件件，她又該向何人報答？
哭得氣力不濟，她最終暈在了易覺瑜身側。
那個說著要成為她退路的人，終是先行死在了初秋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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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薇若停下腳步，越過舒鶴，她能清楚地看到易覺瑜此刻的神情。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既是心願已成的豁然，又滿含著虧欠與不甘，用那樣認真的神色，註視著舒鶴的背影。
回過神來，她輕咳一聲，看向舒鶴：
“他今日似乎又服了一味毒藥，你知曉麽？還是說，這是柳雲添給的？那藥我記著，是出自大內不錯，宮外的人非富貴之人，極難湊得其中的藥材。”
舒鶴點了點頭：
“的確是柳雲添所為，想來柳雲添應給了他緩解之藥，不知姐姐可有法子麽？”
祝薇若說道：
“此毒不難解，只不過，你應當知曉他為何發作瘋癥了，對麽？”
“我方才查探過，他近些日子服用過一味能緩解癥狀的藥。這方子我也是在神醫臺，翻閱了許多醫書才得來，想是你給他服用的？”
舒鶴笑了笑，接道：
“敢問姐姐，這病癥，可有法子根除麽？”
祝薇若看了易覺瑜一眼，收回視線，說道：
“自然是有的，只是久病沈屙，頑疾難除，一時半會兒要想痊愈並非易事。”
“但想著，他未必能輕易同我走，而我也難以久留在你們身側，只能先給他服下丸藥，待來日此間事了，再用其他法子。不知姑娘覺著如何？”
舒鶴只聽這病可治好，便松了口氣，對祝薇若福身一禮，笑著說道：
“如此，便有勞姐姐了。”
易覺瑜走上前來，笑著拍了拍舒鶴的肩：
“等一切塵埃落定，你且讓他去神醫臺就是了。若你得空，一便同行是極好的，也好讓小神醫幫你調理一二。你的病疾反覆，也非長久之策。”
祝薇若聽了，示意舒鶴坐下：
“我替你把把脈。”
舒鶴依言坐下，伸出手。
行醫診脈，祝薇若一向少言寡語，面無表情，導致旁人根本無法從她的神色變化推斷出病情好壞，倒也不失為一種安撫病人的手段。
“近些日子可是受過重傷，雖說得醫及時，但你身子本就孱弱，如此一來，原先溫養的法子只怕是有些不夠了。”
“待我新開一副，你拿去先服著，此間事了，你也來讓我瞧瞧。”
祝薇若想了想，又道：
“若你不得空長途奔波，尋沈公子也是一樣的。”
“重傷？”
易覺瑜皺起眉頭，順勢在舒鶴身邊坐下：
“何時受的傷？晏竹未能護好你麽？”
舒鶴笑了笑，輕聲道：
“不怨他，是我自己做的計謀。你也知曉，柳雲添不是好應付的。”
易覺瑜面色微沈，良久，長嘆了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枚玉哨，遞給舒鶴：
“你拿著，吹了試試。”
祝薇若瞥了那哨子一眼，幾乎是微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哨音方落了未多久，便有一人翻窗而入，單膝跪地，擡頭看了舒鶴一眼，又垂首恭敬道：
“請主上吩咐。”
那人瞧上去年紀不大，容貌稱得上端莊俊秀，頭發用一根絳帶束起，身著藏青短打，腰間佩著一柄長劍。
易覺瑜指了指他：
“此人是天盟谷的死士，名喚清河。往後若是再遇上什麽，你先同清河交代一二，必要時，他會以命護你周全。”
“清河的功夫不在我之下，你不用擔心。只要不是太過兇險，你都會平安無事。”
“那你呢？”
舒鶴偏頭看過去，說道：
“易大哥便不需要他了嗎？”
易覺瑜笑了笑：
“我自有打算，你便收著罷。”
舒鶴一再推拒，敵不過易覺瑜軟硬不吃，只得手下。
又交代了些瑣事，瞧著天色已晚，舒鶴只得同晏竹先行離開。
送丹郁和沈文生回房後，祝薇若關上門，看向身後的易覺瑜：
“你當真決意如此？”
易覺瑜笑著尋了把椅子坐下，說道：
“你知曉的。”
祝薇若行至他對面坐下，又開口道：
“其實你本可以活得更久，上回你從天機回來，若是好生調養，根本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左右不過這兩日，你當真值得麽？”
她語氣中並無埋怨，好似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個故事。
易覺瑜笑呵呵地應了一聲：
“那就算我咎由自取罷。”
他眸色一沈，笑意卻依舊：
“有我在，天盟谷就不會如神醫臺所願，他們也不可能善罷甘休。我若是不在了，應當有不少人喜聞樂見才是。”
祝薇若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你不怕我……舒鶴為你難過麽？”
易覺瑜沈默了一會兒，又笑道：
“你別告訴她不就成了，待有合適的時機再說便是。”
“若是晏竹的病癥好了，還有清河在，興許有些還不願散去的小門派願意守著天盟谷這個空殼，她來日大有可為。”
“我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回到落腳的宅子，舒鶴便被柳雲添喚了過去。
“你去做什麽了？管事的去找你也尋不見。”
他上前幾步，低頭看著舒鶴，伸手擡起她的臉。
舒鶴笑了笑，回道：
“聽聞金陵有個厲害的大夫，我今日總覺著倦怠，便去找她瞧瞧。只有身子好了，才能陪著大人，不是麽？”
柳雲添哼了一聲，收回手：
“下回必要知會我一聲。”
後一句話，他本想說，卻又咽回了肚子裏。
算了，來日方長。
次日，柳雲添帶著湖心閣的人，連同舒鶴和晏竹前往舒家。
“今日少不得要見血，你護著夫人，莫要讓她受驚。”
柳雲添趁著舒鶴還未下車的功夫，對晏竹吩咐道：
“莫忘了你的命還在我手中，若是有差池，必取你性命。”
晏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福身一禮。
“你知曉他要做什麽罷。”
舒鶴輕哼一聲，擡頭望向舒家高懸的匾額：
“這是外祖母的字麽？聽娘提起過，如今終於得以一見，果真是非同凡者。”
晏竹扶著她的小臂，低聲道：
“不跟進去瞧瞧麽？”
舒鶴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往裏走去。
“……我已給過你機會了，事不過三，自你向陛下遞折子一日起，就該想到有今日。”
“高家仗著是皇貴妃母家，作威作福也就罷了，來日清算也不遲。”
柳雲添冷笑一聲：
“只是你，為何有如此膽識，竟敢不從我當日同你說過的話，反倒跟了高家。”
舒鶴站在回廊下，看著那表哥顫抖著向柳雲添磕頭，乞求饒命。
“過來。”
柳雲添對舒鶴招了招手。
他一把將舒鶴拉入懷中，輕佻地攬著她的腰際，仿佛對待相國府中供人玩樂的小獸般隨意。
晏竹眸色一沈，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也渾然不覺。
舒鶴知曉這是借此羞辱，但她一時也不好違抗，只得看著那表哥匍匐著趴在柳雲添靴邊：
“表妹果然甚得相爺歡心，可否請相爺看在她的份上，饒了府上人的命，我會向陛下請辭，不再過問政事，還請相爺開恩！”
“呵……”
柳雲添冷笑著踢了踢他的臉：
“上一個如此求我的，早已投胎去了。更何況人是我去尋來的，與你何幹？”
他放開舒鶴，一揮手：
“男郎就地殺了，女娘便賣給湖心閣，府上財物，值錢的不值錢的，都拿去典當了。”
“我要金陵再無舒家之名。”
他大笑幾聲，對著舒鶴說道：
“你說何玄能想到今日麽？他夫人的娘家，就被我這般賣了去，哈哈哈哈哈。”
“我又贏了他一回。”
庭院中血腥味漸濃，舒鶴只覺著有些惡心，連面色都有些發白。
柳雲添正沈浸在扭曲的快意中，渾然顧不得他。
晏竹快步走過來，帶著舒鶴往外走，壓低聲音附耳道：
“出去透透氣罷，莫留在這裏了。”
還未曾走出府門，便撞上了一名少年與柳雲添的死士纏鬥著。
他身手確實有些看頭，只是對那些經驗豐富的死士來說，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爹——”
他哭喊著，奮力抵抗。
手中的刀被人折斷了去，他無力反抗，只能笨拙地躲著。
那死士似乎是覺出了幾分意思，故意在他身上留下傷口，卻不致命。
折磨致死，這是柳雲添的作風。
舒鶴急忙從懷中取出玉哨，不等清河行禮，急道：
“去救他。”
晏竹看著清河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有些落寞。
有別人保護她，她還會需要自己麽？
不等他向舒鶴說些什麽，清河果斷地處理了那死士，拎著那少年的領子，把人提到了舒鶴面前。
舒鶴蹲下身子，取出帕子擦去他臉上的血汙，柔聲笑道：
“你叫什麽？”
“舒辭安。”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舒鶴，咬著嘴唇，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晏竹俯身，輕聲道：
“阿鶴，救得了一個，你救不了所有人。”
“且不說柳雲添會不會起疑，你又該如何安置他？”
舒鶴側目看了他一眼，說道：
“柳雲添濫殺無辜，我能救一個是一個，總比作壁上觀來得好。”
她又看了看舒辭安，對清河道：
“帶他去找丹郁，讓她先幫忙照看著。”
“對了，湖心閣的人，有法子攔麽？”
“湖心閣贖人，只能以物易物。”
晏竹在她身後提醒道：
“那些女眷多半會被賣去不同的地方，也可能直接被殺了，或是練邪功用……”
舒鶴看向清河，問道：
“當真無法了麽？”
清河搖了搖頭，冷聲道：
“可以劫下來。”
“那便著人去劫，莫要透露天盟谷的底細，最好能嫁禍給其他勢力。”
舒鶴靈機一動，想起此前從柳雲添行囊中順走的高家令牌：
“便是高家。”
“待回了院子，我便將令牌給你，連同一些銀子，劫下那些女眷後，無論她們以後是去做什麽，總比被賣到江湖上強些。”
舒辭安能聽懂她話裏的意思，連忙抹去臉上的淚水，給舒鶴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表姑……”
解決完舒家，柳雲添似乎心情甚好，便讓人先送舒鶴回去。
清河辦事妥當，那些無辜的女眷算是險些逃過一劫，舒鶴記著自己又欠了易覺瑜一份人情。
接下來，一連數日，舒鶴都被柳雲添看在房中，直至有一日，他不知從何處回來，喝多了酒，早早歇下了。
給管事服下早已準備好的藥，舒鶴趁著月色茫茫，再去尋了易覺瑜。
外頭下起了細雨，舒鶴步履匆匆，晏竹撐著紙傘，寸步不離地跟著。
易覺瑜的臉色不同往日，似乎有些灰敗之色，連晏竹見了都不由得皺起眉來。
他似是未曾料到舒鶴會來，躲避不及，便一面說著不礙事，一面迎了上去：
“你怎來了？”
舒鶴笑著說道：
“清河這些天幫了我許多，我自然要向易大哥好好道謝才是。”
“明日我便要離開金陵了，你是同祝姐姐再回神醫臺，還是回天盟谷？”
易覺瑜避而不答，只是笑著握上舒鶴的手，緩緩坐下。
“今日天晚了，你早些回去歇著罷。”
“我會讓……咳咳……”
他咳得很是劇烈，舒鶴越發感到有些不安：
“易大哥，你還好麽？”
晏竹緊皺著眉頭，轉身去請祝薇若。
“好……我都好……沒什麽大事……”
易覺瑜的喘氣聲越發粗重，似乎每說一句話對他來說都格外吃力。
“我會讓丹郁……先去……神醫臺……”
“阿鶴，你的表侄……是個習武之才……可為你……”
他說不下去了，連坐著的力氣都失了去，從椅上跌落下來。
舒鶴勉力撐著他的身子，只當他是突發急癥，因而連聲道：
“易大哥莫要再說了，先歇著留些氣力，一會兒祝姐姐來了，讓她好好瞧瞧。”
“我本是……不想讓你撞見的……”
易覺瑜扯出一個笑來，漸漸地合上了眼：
“阿鶴……我……”
一語未盡，舒鶴急得落下淚來，只覺他的身子越發冰涼，連忙湊上去探他的鼻息。
晏竹帶著祝薇若趕了過來，正巧見了易覺瑜歪倒在地上。
祝薇若早有準備，卻還是有些接受不了，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
“舒姑娘，他……”
舒鶴低聲抽泣著，跪在祝薇若的面前，哭道：
“姐姐一定有辦法，姐姐救救他。我不要天盟谷，只求你救救易大哥……”
祝薇若伸手去拉她：
“生死有命，我也不過是凡夫俗子，天命如此……”
她哽咽了一下，接著說道：
“姑娘，我無能為力。”
舒鶴怔怔地看著祝薇若，淚水不斷地從臉上滑落下來。
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易覺瑜是真的不在了。
昔日名震江湖的劍客，就這樣死在了她的面前。
舒鶴哭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晏竹見她這樣，也慢慢地憶起了自梧桐關結識以來，易覺瑜所做的一切。
不僅是為了舒鶴，他也為自己考慮良多。
他側過頭，擡手抹去將落的淚水。
“易大哥，你理理我……”
舒鶴哭著伏在易覺瑜身側，心痛萬分。
她恨自己為何不再早些發現他的異常，恨自己只顧著向柳雲添尋仇，卻忘了易覺瑜身上的重擔。
她不止一次地說過要報答，可她知道，她的那些承諾，都尚在虛無縹緲的來日。
樁樁件件，她又該向何人報答？
哭得氣力不濟，她最終暈在了易覺瑜身側。
那個說著要成為她退路的人，終是先行死在了初秋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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