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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線續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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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線續緣

眼前的人臉上布滿陰翳,像是隨時會爆發,不禁讓屈無閑聯想到了一百多年前對方初次失控的一幕。

屋內萬籟俱寂。

沈默良久後,屈無閑張了張嘴,正要出聲安慰,忽然這時候瞥見門外的人影,他又及時住了嘴。

“十分鐘前路過這裏就聽見有說話聲,本來還不確定呢,沒想到真有人。”來者正是陳黎。

他的視線落在背對他的沈遺暄身上片刻,而後才微笑看向屈無閑:“好久沒見,最近過得怎麽樣?”

屈無閑早在剛才就整理好了情緒,不鹹不淡地打了聲招呼。

沒有直接回答,他意有所指道:“這一次又是哪位好心的鄰居?”

聽出對方的不滿,陳黎頓了頓,須臾間又重新拾起標準笑容,解釋道:“這次沒有人找我,是我自己要來。”

沒等屈無閑接話,陳黎打量四周一番,又道:“其他人呢?沒跟你們一起嗎?”

屈無閑不耐地皺了皺眉,似乎在想怎麽敷衍過去,一旁的沈遺暄亦是如此。

原本沈遺暄沒有要說話的意思,誰知下一秒陳黎的話茬就落在了他頭上。

“這位是?”陳黎終究還是止不住好奇,帶有審視的目光將面前這位初次見面的小男孩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屈無閑明著說廢話,肉眼可見地懶得介紹:“小孩子。”

“嗯?”陳黎立即問,“誰家的孩子?”

“我家的。”身後,樓曳的身影陡然出現。

沈遺暄心跳漏了一拍,回頭的霎那間與樓曳四目相對。半秒後,他避嫌似的收回眼,心想這人前一世大概是只黑貓,走路沒有聲音。

即便只有一面之緣,陳黎也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居然都有孩子了。”他顯然將這個八九歲的孩子誤認成了對方的兒子。

樓曳沒有解釋,目光始終放在“自家孩子”身上,走近時在沈遺暄頭頂上拍了拍,這才心滿意足地彎起唇角。

他看向陳黎:“我的愛人比較心急。”

隱約聽出這句話中不甚明顯的炫耀之意,陳黎一楞,隨後才笑道:“看來你們感情很好。”

樓曳頷首:“當然。”

“真令人羨慕。”

“不必羨慕,四十歲也還年輕,您可以再找。”

“……”

屈無閑在一旁憋出內傷,他記得陳黎的名片上明明白白寫著31歲。

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往地沒話找話,陳黎自然也聽出了對方言語中的夾槍帶棒,牽出一道略顯尷尬的笑:“不知道我是不是哪裏得罪你了?”

“別誤會,他說話就這樣。”一向一言不發的沈遺暄突然說話,“畢竟是男模,難免心高氣傲。”

樓曳不置可否地挑眉。

陳黎笑而不語。他總覺得這個孩子十分古怪,言行舉止間完全不像是一個孩子應該有的樣子,反倒讓他想起了之前在古鎮遇見的那個青年。

在場的三個人兩個態度冷淡,另一個明裏暗裏地嘲諷,陳黎識趣地沒有多待,簡單寒暄幾句便離開了。

“你幹什麽去了?”

聽見沈遺暄問,樓曳“嗯?”了一聲,旋即扭過頭,笑意盈盈地望向他:“想我了?”

不料一向臉皮薄的——兒童回答道:“嗯。”

樓曳楞怔半秒,大概是沒想到對方回答得那麽果斷。他嘴角一揚,說道:“在三椿鎮悶了太久,所以出門走了走。”

“比如?”

“就是附近的一些景點,鹿禾公園、井延山,還有我們之前去的那個古鎮。”樓曳回答得坦然,“這幾個地方都很不錯,我一不小心就逛了太久,下次帶你去……”

“你什麽時候這麽啰嗦了?”沈遺暄感到狐疑,掀起眼皮冷冷地乜他。

“……”樓曳頓時啞口無言。

沈遺暄沒說話,可直覺告訴他不對勁。樓曳的回答看似沒有毛病,但問題就在於他回答得太快了,就好像是急於掩蓋什麽一樣。

畢竟默默喜歡了這麽多年,對方就是放什麽屁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遺暄斂起眸,隨口轉了個話題,沒有拆穿。

樓曳眼神覆雜地看著他,直到對上他的目光才笑出聲:“沈遺暄,你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

聽出潛臺詞,他不置可否。

兩人說話間,屈無閑很有眼力見地沒有插話。他瞥見窗外一閃而過的人影,以為是陳黎重新折了回來,正欲上前。

“屈無閑!”

隨著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不明所以的沈遺暄和樓曳不約而同看過去,結果就看見屈無閑和賈有意不知何時抱在了一起。

賈有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著:“屈無閑!我、我夢見你了,我以為你也是假的……嗚嗚……”

“你成天亂做什麽夢,我怎麽可能是假的?”屈無閑滿頭黑線,但擡起來的手仍舊誠實地一下接一下拍著賈有意的後背。

沈遺暄的兩只眼睛肉眼可見地睜大了,有些不可思議。

樓曳則是打趣道:“你之前對我們百般阻撓,自己居然暗戳戳地跟賈有意有一腿?”

屈無閑的臉色更臭了:“我們才不是你們那種關系。”

迷糊不清的賈有意抱得更緊了:“嗚嗚嗚屈無閑……你別離開我……”

“不是麽?”樓曳故作思考,“如果我沒記錯,有些人也對我說過這句話。”

屈無閑:“……”

沈遺暄:“……”

懶得跟樓曳多費口舌,屈無閑又拖又抱地把賈有意拽回了房間。眼下,屋子裏只剩下沈遺暄和樓曳。

沒了旁人,沈遺暄不好再肆無忌憚地打量樓曳,晃來晃去的視線遲遲沒有一個準確的目標,堪比無頭蒼蠅。

“瞎看什麽?”樓曳總算看不下去,似笑非笑地直呼大名,“沈遺暄,想看我就看,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無頭蒼蠅沈遺暄一下子定格,慢吞吞地掰過目光。

他臉上還殘留著剛才被戳破時的不自在,看向樓曳之前還要固執己見地假裝環顧四周,之後才肯同樓曳對視。

旋即,沈遺暄的動作凝滯一瞬。

他剛才慌亂又緊張地裝作很忙,如今仔細看才發現樓曳的長相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死得越久的鬼看上去越像人,這來源於他們自身的陰氣,只有陰氣重的鬼才能擁有一副與普通人無異的皮囊,有血有肉。若是皮肉受損,那他們通常都會沈寂一段時間,直到長出新的皮肉才會現身露面。

也有不少品行敗壞的亡魂靠“整容”在人間作惡多端,再改名逃避報覆。即便如此,改變過後的相貌也萬變不離其宗,外表總有一兩個地方和原本的長相相似,仔細看倒也能辨認出來,唯有陰氣重的老鬼才能做到“脫胎換骨”,外形上的判若兩人。

屈無閑就屬於後者。至於聞不唳,除了離開塢山澗後改了個名字和短暫的女裝以外,其他的可以說是絲毫沒有變化,問就是不屑。

樓曳曾臭屁地表示,他再怎麽換臉也抵不過原來的萬分之一。

為此,屈無閑沒少吐槽過他。

想來或許又是對方的陰氣出現了變化,沈遺暄留心這一細節,但沒有過問。

百般猶豫下,他拿出了那根從廟裏取出來的紅繩,放到樓曳的眼前。

樓曳:“這是什麽東西?”

“紅線。”

“我當然知道這是紅線,”樓曳失笑,“我是問,它有什麽作用?”

沈遺暄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就是你想象的那種。”

樓曳頗有興致地看著他,故意問道:“哪種?”

樓曳一時不知道該用臉皮薄還是臉皮厚來形容沈遺暄更為貼切。他只見對方故作無所謂地拉過他的手腕,繼而略顯笨拙地將那根紅線系在了他的手指上。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對方才好整以暇地站立著。

樓曳低頭看去,被沈遺暄拴在他左手無名指上的紅線輕輕搖曳著,而紅線另一端則向外延伸,最終終止在沈遺暄的環指上。

這根紅線細而輕盈,仿佛隨時能斷開,卻在此刻牽住了他和沈遺暄,還有那段沒有來得及告別的別離,在這一刻失而覆得。

只有他們能看見的紅線。

樓曳笑而不語地註視他,無聲地討要一個準確的答案。

沈遺暄結舌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反問:“你沒聽說過‘月老牽線’麽?”

“這麽說你是月老?”樓曳漫不經心地關顧一圈,兜兜轉轉又落回沈遺暄身上,“所以他在哪裏?”

“什麽‘他’?”沈遺暄微微皺眉。

“我的另一半。”

“……”如同短暫失聲,沈遺暄不自然地咳嗽,小聲反駁,“誰說我是月老了?”

“你不是麽?”樓曳循循誘導,“那你是哪位?”

誰知沈遺暄忽地認真看過來:“你的心上人。”

樓曳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空無一物的胸口被沈遺暄這番話填滿。

“有了這個,也方便我之後找你。”沈遺暄後知後覺地補充,側面表達他對樓曳的不滿。

他的意圖實在過於明顯,耳朵尖被燒透了似的,刺眼的紅潤。

樓曳眼底蕩開一抹漣漪,說道:“這種東西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你了。”他嘴上這麽說,可依舊細細端詳著那根紅線,並未取下。

沈遺暄不自在地垂著眼皮,結合眼下自身的情況,並沒有否認:“我還小,信一信也無妨。”

“也不是不可以。”樓曳突然問,“如果我沒有把無名指接回來,你打算系在哪裏?”

他問的這個問題實在刁鉆,沈遺暄還真沒有想過。

沈遺暄安靜幾秒,緊接著就聽見樓曳自己公布了答案:“我尋回無名指,就是為了這一刻。你明白了?”

沒有沈遺暄的那些年,他將無名指埋在偏僻的鄉鎮裏,直到百年後重新看清自己的感情,他才尋回無名指。

這是樓曳的誠意,也是心意。

“你為什麽篤定我會這麽做?”沈遺暄問出這句話的同時,心口還在陣陣發麻。

“大概是那一年你在菩薩面前表現得過於明顯,又在那顆菩提樹前駐留良久。你對我的情意,我怎麽會不知道?”

沈遺暄的眼眶被一陣熱意充盈,多少年來的辛酸和苦痛,以及那段無疾而終的愛戀,在對方杳無音訊的日子裏終鑄成壁壘,他愈發獨立,也愈發孤獨。

他就像一個逐水飄零的浮萍,看似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實則永遠只在一個地方打轉。

重逢聞不唳,壁壘終將化為泡影,愛意註定延續,他原以為的一廂情願,早在塢山澗的時候就被對方看在了眼裏,且銘記於心。

“真希望你能明天就長大,”樓曳說,“如此一來我就能好好彌補你了。”

沈遺暄說:“能看見你,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樓曳彎起唇,發出一聲氣音:“小豆丁這麽容易滿足麽?”

“我向來這樣,”沈遺暄難得直白一次,“只有與你有關,哪怕輕如鴻毛我也容易滿足。”

樓曳久久沒說話,他伸出那只系有紅線的手,輕輕蹭過沈遺暄的耳尖,最終落在對方的頭頂。

此時的他們,比往常多了一份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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