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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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江浣一晚上都沒怎麽睡好,等到第二天醒來時,臉上已經有兩個黑眼圈。

還沒出年關,待在老家的麗姐實在閑不住,於是很快從新港回來準備營業,覆工那天給每個人都包了個大紅包。

不過開業那天秦友瑤不在,江浣準備送的圍巾也沒送出去,電話聯系後才知道對方回去祭祖了。

“今天是給祖先祭拜的日子,”麗姐在旁邊解釋,“估計下午就回來了。”

江浣想起來,按照新港習俗,過年的這幾天裏要給逝去的先祖燒紙錢,這樣他們在往生世界也能過得快活。

他擦桌子的動作頓了頓,有些心不在焉。

旁邊一個幫忙的大哥說:“誒,江浣你不回老家嗎?”

他不知道江浣家裏的情況,但說著無意聽者有心,江浣看著他不知如何回答。

所幸麗姐很快反應過來,插進兩個人中間對大哥說:“後廚還有碗沒消毒,去。”

雖然不清楚,但大哥會看眼色,了然地點點頭,麻利去了廚房。

就餐區就只剩下兩個人,江浣回過神來,笑著搖搖頭,“沒事的,麗姐。”

麗姐轉過身看著他,什麽都沒說,拍拍江浣的肩膀去櫃臺繼續工作。

而另一邊,程景野連續接到好幾個家裏的電話。

前幾個全部掛斷,到後面看見屏幕顯示的名字,猶豫了一會兒後他還是接聽了。

“餵。”他坐在沙發上揉揉眼睛。

“你還知道接電話,你怎麽不死在外面算了。”

混到現在的位置,到了現在的年紀,程明很少會像以前一樣發火罵人。

所以程景野聽到這句話後有些驚訝,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對方估計真氣得不行。

“消消火啊老爸,”嘴裏說著爸,卻半點都沒有恭敬的意思,“別被公司的人聽見了,有損你的光輝形象。”

電話那邊靜了靜,似乎在忍耐什麽,半晌後又重新說道:“今天回來。”

這次語氣平緩許多,但命令的態度只增不減。

程景野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了:“沒空。”

“就你那個……縣城有什麽事忙到過年都不能回來的,今天必須回來,你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

程景野冷笑一聲,懶散躺在沙發上的姿勢沒變,但睜開眼睛時,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誰不知道今天祭祖啊,不過咱們家那點破祖宗有什麽好祭拜的。”

說到這裏,他又冷笑一聲,“你不是一直標榜自己嗎,幹脆族譜就從你重新寫吧,祭祖都省了。”

“你——”

“我告訴你程明,”程景野語氣冰冷,“我沒空回去陪你演什麽家和萬事興,你想演可以,找我那乖巧的弟弟吧。”

沒等對方說話,程景野就掛斷了。

把手機隨手甩開,程景野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太多畫面。

童年的爭吵、打罵,此時如洪水般洶湧而來。

很多他原本以為忘卻了的,其實早已經印在他的骨血裏。

以至於多年後程明的成功與和解,弟弟的歸順和老媽的勸解,都讓他覺得像是笑話。

憑什麽犯錯的人說一聲對不起他就要原諒,就因為他是自己的親人?

程景野嗤笑一聲,覺得無比諷刺。

他原本想再休息一會兒,但心情因為這通電話而變得不再輕松,於是起身又去了電視臺。

其實他的工作量不多,不過程景野追求完美,所以每個環節都要親自檢驗,等到忙完已經到了晚上。

他打電話給江浣想要約吃飯,結果電話裏的人聽上去蔫蔫兒的,程景野以為是兼職太忙,囑咐了幾句後就獨自回家。

吃飯、洗漱、看書,在睡前程景野還給周密打了通電話,確定他沒有被程明他們騷擾。

“倒是沒有聯系我,”周密說,“就是你弟弟老是說讓我勸勸你,一兩次倒還好,後來實在煩就把他給拉黑了。”

程景野笑了笑,由衷地說了句幹得漂亮。

“放心,我也不是什麽脾氣好的人,”周密不太在意,倒是想起什麽,狀似無意地說:

“你新年和誰過的啊?除夕給你發紅包都沒領,以前都是追著喊著要搶錢。”

但程景野很快就明白他話裏有話,“少拐彎抹角的啊。”

“嘿有你這樣的嗎?我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說,”周密見狀幹脆道,“是和江浣吧。”

光是提起這個人的名字,程景野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勾,嗯了一聲。

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憑借這麽多年的交情,周密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意思,連連嘖聲:

“你這禽獸……人還未成年呢。”

“再過幾個月就成年了,”程景野補充道,“況且我還什麽都沒做,別把我說得跟流氓似的。”

雖然他確實耍了一次流氓。

“怎麽樣,”周密問道,“你們什麽個情況?”

程景野覺得沒什麽好說的,畢竟他和江浣處於平靜期,他也不敢說什麽做什麽,生怕又把人給嚇跑。

聽他沒什麽進展,周密覺得有些奇怪,畢竟上次他去找程景野吃飯,看江浣的反應貌似有點苗頭。

不過他不準備說,一來是他自己的推測,二來他覺得程景野還是循序漸進的好。

“那你繼續加油,”周密笑笑,“對了,你以前做的慈善節目方案還有沒有,借我抄一份。”

“行,”程景野,“發給你,你自己看吧。”

掛斷電話,程景野把方案計劃發給周密,退出聊天界面後又劃了劃,發現江浣這一天都沒給自己發消息。

估計是還沒從和他老媽遇見的驚嚇裏出來,程景野心裏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一邊兒關燈睡覺。

這一覺睡得迷迷蒙蒙,半夜裏程景野被手機震動吵醒,看都沒看就按下了接聽鍵:“餵……”

.

淩晨三點,路上別說是車,連鬼都沒有。中心街道飄著濃重的霧氣,一團團的籠罩在半空中。

程景野一路暢通無阻,把車停在麗姐私房菜門口。

車剛停穩,他就火急火燎地下了車,走過那彎彎繞繞的巷子。

這次很幸運,程景野沒迷路,一路直達到江浣的門口。

打開門的時候,江浣有些驚訝,瞪大眼睛說:“你,你真的來了?”

“廢話,”程景野跑得太快直喘氣,走進屋子裏就猛灌了一大杯水。

經過這一遭,他瞌睡早就醒了。

準確的說,是在他聽清電話那邊江浣在哭的時候,他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

電話那邊的江浣哭得很崩潰,這還是程景野第一次聽見他哭。

沒有嚎啕,也沒有叫喚,但只是隱隱的啜泣,就讓他心疼得不行。

當時他邊拿著手機邊穿衣服,“怎麽了江浣?發生什麽事了?”

現在這個點,難道是在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或者是他那個安全系數不太高的員工宿舍,晚上有小偷進來了?

越想越後怕,程景野心裏急手也急,褲子差點穿錯了。

“我夢到,爺爺了。”江浣說到這裏,哭得更嚴重了。

程景野的動作頓了頓,“江爺爺?”

“嗯……”江浣哭起來更結巴,“我夢到,他,他在地府裏,沒吃的,沒穿的,沒人給他,燒紙錢。”

夢裏的爺爺十分潦倒,穿的衣服都是死前的,破破爛爛的有很多洞,臉上骨瘦如柴。

他看見江浣之後就不停地埋怨著,念叨著,生前身後沒有一個子孫孝敬他,祭奠他。

不像電影裏那樣鮮血淋漓,或者恐怖驚悚,卻讓江浣更加後怕。

“他是不是,再怪我,”江浣抽噎道,“怪我沒去,看他,沒給他,燒紙錢。”

程景野拿著手機不斷的安慰,把人哄好後實在放心不下,就開車過來了。

經過那一通電話,江浣已經冷靜下來了。

他看著風塵仆仆的程景野,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該淩晨的時候擾人清夢,也不是什麽大事,打電話實在欠妥。

但他從噩夢中醒來,第一時間想起來的就是程景野,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於是他只好說:“對不起……”

話還沒說完,站在身前的程景野突然回過身抱住了他。

他一路跑過來,身上沾染了深夜的露水,卻依舊溫暖踏實。

江浣楞楞地被他抱著,放在兩側的手蜷起又松開。

“還好,還好沒事,”程景野還是心有餘悸,抱著他說,“我還以為你被盜竊搶劫了。”

沒想到他比自己還慌張,江浣心裏泛起一陣暖意,雙手慢慢擡起搭在程景野的後背。

不知道這擁抱是在安慰做了噩夢的人,還是在安慰接到電話後擔驚受怕的程景野,良久後程景野終於松開環著江浣的手。

“江爺爺他不是再怪你,”程景野摸了摸江浣臉上明顯的淚痕,“他是在想你,他想你了,所以托夢給你。”

“知道嗎,小江浣?”

江浣看著他,眼中似有晶瑩的淚光。

程景野不想否定這個夢,相反的,正因為思念,才會有夢境。

“天一亮,我就帶你回新港去,好不好?”程景野捧著江浣的臉,輕聲細語地說,“我們去給江爺爺上香,給他燒好多好多紙錢。”

江浣眼睛紅了,這些年他只敢在普通的日子去看爺爺,每逢過年或者清明節,他都怕會遇見老媽外婆他們。

“真的嗎?”他問道。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程景野想親親江浣的眼睛,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把他的眼淚擦幹凈,“趁時間還早再睡一覺,天一亮,我們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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