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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漸起,白毛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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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漸起,白毛撫地

鄉下婦人們間的嘴仗,一般是以下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大聲質問。

“家裏廚房有什麽東西,要你日日跟在我屁股後面檢查?”

“我今天就問你一句憑什麽?”

其實要從開始藺氏能明著來,表達不滿,周小安還沒那麽生氣,可就是暗地裏,在背後才把她逼成一個張牙舞爪的潑婦。

總是會疑心人家在背後講究自己,沖著自己後背翻白眼,在轉身過來的時候要掩飾,又像是挑釁,對你露出一個笑。你有氣發不出來,只能窩在心裏,時間一長,整個人就會暴躁易怒,疑神疑鬼。

誰先受不住,撕破臉皮,誰就占了下風。

而始作俑者,立馬就有苦可訴。

藺氏眼眶中也含了淚,看向手足無措,又氣得滿臉通紅的藺吉安。

“你媳婦這麽磋磨我,你管不管?”

而後絕對會加一句:

“我活不下去了~”語調百轉千折,就差唱出聲。如泣如訴,好似這會慢慢飄下的飛雪是為她的冤情。

這第二階段,顛倒黑白已經開始了。

周小安紅著眼睛,給自己鼓勁,眼淚千萬不要再往下來掉,“有你什麽事?往一邊走!”

她現在看見藺吉安都覺得厭惡極了,也不敢聽男人的回答。

不管怎麽說,那人是他的娘,一直疼他的娘,與他血脈相連。如果這時候藺吉安呵斥她一句,她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所以她不要藺吉安站在她這邊,更不要藺吉安站在他娘一邊。

而處於兩人中間的藺吉安,本就是那嘴笨的,這會兒劍拔弩張的氛圍更讓他不知所措,娘在等他搭話,而旁邊紅著眼的媳婦他也是心疼。

一個“孝”字,壓在身上,讓他沒有辦法對親娘說出狠話,只能在中間和稀泥。

“行了,都少說點,”又執著去拿碗,“娘你的腳還沒好,趕緊回去休息。”她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趕緊分開這兩人,他一個都惹不起。

可號角已經吹響,沒有輸贏怎麽可能止戰?

明明是藺氏作,可沒沈住氣的周小安卻像是個挑是非的潑婦,也像個瘋狗,見誰逮誰就咬兩口。

“你滾一邊去,沒聽見嗎?我要你娘跟我說!”

藺氏這會兒已經轉過身,聽見周小安一遍遍呵斥自己兒子,也不裝了,開始對罵起來。

“怎麽跟我兒子說話呢?你個沒教養的!”

“當年就是你死皮賴臉跟著我兒子來,怎麽,現在還敢跟我大小聲?”

“我要不是為了我大孫子,你早就被我收拾出門了!”

說著說著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怕左鄰右舍聽見,扯著嗓子嚎起來,“我活得可憐,活得可憐!到這把歲數還讓兒媳坐到頭上了!”

“我就該早早死了,死了句不受這氣!”

裏正出門的時候虛掩了門,不知什麽時候那兩扇木門已經大張四開了。

這場戰役已經到了第三階段,問蒼天,問大地。

周小安本就沒見過這種陣仗,再被這麽一喊,話都說不出,她恨得要死,恨不得撲上去將那個作態的老婦人扯住,拿著針將顛倒黑白,禍水東引的那張嘴縫起來。

就這麽一會兒,門口已經圍起來了一圈人。大娘嬸子們站在門口互相交換著情報,竊竊私語的聲音讓第一次打嘴仗的周小安尷尬又羞窘,一張臉也通紅通紅。

可對有些人來說,人們的圍聚是她的興奮劑。看著人越聚越多,藺氏也像是瘋了一樣,“你就這麽磋磨我!我一個土埋半脖子的老貨把你怎麽的?我崴著腳,怕你辛苦還下炕自己洗碗,你還要我怎麽樣?!”

“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這麽說著,上身搖擺,一上一下,嘴裏嗚嗚咽咽,裝似癲狂,手拍著地上的塵土,瞧起來好不可憐。

圍觀人卻不買賬。

是因為這番作態在十幾年前已經見過無數次。何曉梅就是這麽被調教的,甚至因為藺氏不喜二兒子,磋磨起人來,連兒子都欺負。

那時候鐘喜還沒掙太多錢,日日同田地打交道,媳婦都不敢放在家,更不消說兩個孩子。

早上都是何曉梅早早起來收拾好一家四口的飯菜,帶到田地裏。晌午不回家,拿出早上做的飯食帶著孩子將就。

晚上回家吃個飯,趕緊回屋睡覺。

就這麽盡量避免說話,那些年鐘家藺氏的名聲都揚了四鄉。小兩口過得吃力,吵過架後,抱頭痛哭,媳婦眼裏都是淚,男人眼眶也通紅一片。

那是何曉梅沒生兒子的代價,不被待見幾十年。終於,百酒百樂出息了,男人也敢同娘叫板,日子才一步步好起來。

原以為老了也收斂了,不去磋磨兒媳。

如今看來,不是那麽個事兒。

只有藺氏磋磨兒媳嗎?沒有,四鄉的婦人哪個敢說沒在兒媳跟前立過威?掌家權很重要,家裏的男人管不了,女人孩子還能沒辦法?

她們收拾兒媳,打壓兒媳,成了常態。女兒家還沒嫁進門,磋磨的辦法已經想了一籮筐。

最常用的就是明說,“你別以為嫁進門你就能做主,要是不孝順我,照樣休了你!”

她們多是明目張膽地立威,對著兒媳呼來喝去。剛進門的新媳婦都是這麽過來的,甚至連她們的婆婆都是這麽走過來的。

沒人玩陰的。

只有藺氏是一個奇物。對著何曉梅是這個手段,夾雜更惡毒的言語咒罵,那時候連愛磋磨兒媳的婦人都聽不下去,會幫忙說話,也會去拉架;對著周小安,這個給她生了大孫子的大兒媳也是這個手段。早些年人家兩口子不在跟前,有招沒地使,現在住到一起,又開始故技重施。

這時候沒人去拉架。

周小安的驕傲讓她不能同藺氏一樣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只是一句句質問,“你憑什麽這麽欺負我!”

最後是怎麽結束的呢?藺吉安抱著自己胡亂蹬腿的媳婦進了屋,又給兒子使眼色,讓扶他奶進屋。

圍觀的人看著這鬧劇草草收場,有人搖頭,有人偷笑,也有些婦人突然就反思起了自己。

年輕的時候,他們也是站在院子中間,孤立無援的周小安。

可後來,怎麽就變成了面目可憎的藺氏?

人群散去,進了屋子的周小安終於放開了聲音,大哭出聲。她人在藺吉安懷中掙紮不開,就只能一遍遍問她男人,捶打著藺吉安的胸口,“你娘她憑什麽啊,憑什麽!”

“我不和你過了,我不和你過了!”

她的婆婆欺負她,她的男人卻沒法幫她,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不屬於這個她活了十幾年的家。

藺吉安說不出話,任由媳婦砸他胸膛,只靜靜抱著媳婦,一遍遍撫著媳婦的頭發。他不是個眼瞎的,自己娘什麽樣子這次總算全然知道了,可他能怎麽辦?

等媳婦過了那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在懷中抽泣的時候,藺吉安終於出聲。

“行了,我知道是娘不好。”

“你就當個沒看見,裝個不知道行不行?”

“她老了,老了都這樣,咱們不和她計較,昂。”

“......”

周小安覺得委屈直往自己的胸腔爬,一遍遍告訴自己,等老二一家來了他們就走,不受這氣了。那邊的藺氏回了屋卻沒安分。

只聽:

“他爹~嗚嗚,帶我走~帶我走~”

“活著不如豬狗~”

“兒子向著媳婦,日子沒了奔頭~”

“他爹,啊,他爹,帶我走~”

第一次聽的兩口子大為震驚,又聽清楚這話後,氣得周小安恨不得沖進藺氏的屋子,分出個勝負。藺玉站在炕頭邊,分他奶的打錢,眼淚啪啪地往下掉。

可這種歌鐘喜一家聽了十五年。自從百酒曉事,過年的時候他奶總是要和娘吵一架,然後坐在自己的屋子裏做打錢。

打錢白茫茫一片,手上散著錢饃,鋪滿昏暗又悲傷的西屋,鐘百酒早已無悲無喜。

太陽落下,第二日早早起身的百酒幾人已經搶占了酒樓二層的絕佳觀察位。

城中的人明顯多了起來,且能分辨出赫蘇人。

他們身形高大,穿著銷制粗糙的羊皮上衣,頭發四散著。走在路上的人手上抱著包住的東西,眼睛滴溜溜地掃視各個攤位,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姐,那就是赫蘇人了?”

百樂沒用手指,只是盯著那個人。

“嗯,你別盯著人家看。”娟兒有經驗,“那些人特別敏感,這麽看會被發現。”

“嗷嗷。”百樂又掩飾般地四處瞟幾眼。

可還是被察覺到了,那人轉過頭,毫不避諱地看向百酒。在百酒視線轉過來的時候,緊緊抓住了百酒的眼睛。

是個稱得上英俊的男子。濃眉大眼,眼睛是少見的棕綠色,在陽光下綠色更是明顯,穿著粗糙的人被襯出幾分高貴。

眼睛盯著你看的時候,顯出些痞氣和自得。

鐘百樂毫不畏懼,大大方方回看過去,也沒有那些女兒家的羞澀,像是在打量一個新奇物什,將人從頭看到腳。

原本在後面榻上的鐘百酒走到窗前,望向那人。

眼神是毫不掩飾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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