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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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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京海機場,許笙漾遠遠就看見了許景延的賓利飛馳。

再看過去,許景延靠車門上,站姿散漫隨性,時不時有女生打量過來,他沒理會,許笙漾無語,拖著行李箱過去,冷哼一聲:“你模特啊,擺什麽擺。”

許景延嗤一聲,“什麽時候出來的,我怎麽就沒瞧見啊。”

許笙漾嘴角一抽,拐著彎說她黯淡無光,沒他璀璨耀眼呢。

手一撂,行李箱往他身上推,許景延知道她的秉性,長手一撈握手上,兩人一前一後坐上了車。

“不是不來接我嗎?”許笙漾話在問著,然而頭沒擡,而是給他的好兄弟聞簡洲報平安落地的消息。

許景延透著後視鏡撂眼神,“許笙漾,手機放一邊去,我有話問你。”

“啊?”許笙漾當即一驚。

問話?

問什麽話?

難道,他察覺到她談戀愛了?

許笙漾忐忑不安著,她小心翼翼開口:“問什麽話?”

車恍然停下,等紅綠燈,許景延久久不開口,就拿著手指敲方向盤,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許笙漾等著,後頸涔涔冷汗冒出。

蘭瞿在下雪,京海就沒下過雪,這會兒還有點熱,許笙漾假模假樣地取下圍巾,擱旁邊撂著,等他。半天沒見他憋出一句話,許笙漾急了,催他:“你到底要說什麽啊?”

這招先發制人,看似勢頭強勁,實則腳底瑟瑟。

許景延側頭看她,目光探究,像細細琢磨著什麽,被盯著發慌,許笙漾一下子心虛,但藏得蠻好,張口嚷他:“許景延你有話說話,你是什麽能裝深沈的人嗎。”

“許笙漾你脾氣能不能好點了,你看看你坐的誰車啊,再嚷嚷,我把你丟下去。”

“你敢丟我就和爸爸媽媽告狀,看有你好受。”許笙漾刻意拔高音,不動聲色地偏離話題。

“一天到晚就知道告狀,除了告狀你還會什麽。”許景延無情嘲諷。

“開車啊!”許笙漾作勢揚起圍巾砸他,“綠燈了,能不能顧及人家後面的車,人家等得起你?”

話音剛落,後面就有人摁了車喇叭,許景延露出一絲煩躁,立馬發動車子,開著開著,後知後覺起來。

“許笙漾你真是腦子長了一歲啊。”許景延嗤笑一聲,“以後少在外面欺負別人。”

許笙漾揚起唇角,皮笑肉不笑,“放心,我在外面可遇不見哥哥你這樣的人。”

說完暗暗松了口氣,應該逃過一劫了,就這麽自以為地想著,許笙漾懸著的心松下來,但還沒完全落定,駕駛位的男人冷不丁冒一句:“當我傻麽。”

許笙漾瞬時挺直背脊,聽他裝腔作勢:“你哥我好歹比你多吃幾年白米飯,真以為你能耍得了我?”

“……”

車廂內一下子安靜,剛剛的吵吵嚷嚷也沒了,而是氣氛凝重上來。

許笙漾緊張地吞咽口水,小心謹慎看著後視鏡,企圖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

山雨欲來的前奏,往往是風平浪靜。

“哥。”許笙漾試探性開口,“你是不是知道了?”

許景延沒算應,反倒趁火打劫起來,“你自己老實交代吧,轉我點錢,爸媽那邊我興許大發慈悲,幫你找補找補。”

眼下這刻,許笙漾根本沒想什麽錢不錢的事,而是付妍他們。

“哥。”許笙漾虛著眼,從車後觀察許景延,“爸媽他們什麽反應啊?”

許景延冷笑,“你覺得他們應該什麽反應?”

許笙漾精神頹靡,幹脆搖下車窗,手肘撐著窗沿就望著外邊,風吹過臉上,涼絲絲的。

她想,應該只是念念緊箍咒而已,不會有別的吧。

許景延也是瞧出她的蔫氣,於是緩了緩語調,“爸媽說,你前幾天跑回奶奶家,還把周姨辭退了。”

許笙漾猛地一下坐直身子。

原來是這事,嚇死她了,還以為戀情暴露了。

不過,她還是要醞釀醞釀詞藻了,要是追根溯源,還是會暴露。

“一聲不吭的,還想讓奶奶幫你瞞著,許笙漾,說說吧,什麽原因?”許景延盯著後視鏡,看她。

偷跑回來那天是20年最後一天,距離她放假就三天時間,她到底什麽事那麽著急非差這幾天,回來就算了,跑奶奶家,拉著周姨關屋子談論半天,出來後周姨就辭職不幹了。

這十幾年人周姨盡心盡力,把奶奶照顧得無微不至,工作沒任何差錯,她跑回來說辭就辭,打得一家人措手不及。

但許笙漾平日玩歸玩,做事算有分寸,不會無緣無故這樣,那就是在蘭瞿遇事了。

膽子肥了,敢扛事了,連家裏人都瞞,爸媽擔心她遇事不說,特意叫他過來問問情況。

“哥。”許笙漾語氣溫軟,難得一次正經和許景延談,“我已經給奶奶物色好了阿姨,她人能幹,心善,還誠實,奶奶有她照顧,你們就放心吧。”

許景延擰了下眉,車速降下,在馬路上開得緩,沈默半響,他擡眉,“只有這話說?”

後座的女孩抿著唇,五秒之後,呼出一口氣,許笙漾接著說:“周姨的辭退理由,爸媽和你說了吧,她兒媳婦懷了,要回去照顧。”

“……”

“家裏人在乎的是這個?”被她這悶聲不吭的態度點著火氣,許景延強壓又壓,還是漏出點火,“你自己想清楚了再答。”

窗外的風在耳邊呼嘯,許笙漾低著頭,長發淩亂滑到臉頰,良久,似被吹清醒,於是擡手把車窗關嚴,捋頭發,幹幹凈凈一張小臉露出來,“哥。”

許笙漾難得認真,“這件事就當我任性,行嗎?”

許景延太陽穴突突直跳,逼仄的車廂內驟然沈寂,沒人再開口,過半響,男人低沈的嗓音從前頭響起:“沒受欺負?”

“沒有。”

“沒受委屈?”

“沒有。”

“沒騙我?”

“沒有。”

他問,她答,幹脆利落。

十幾年的兄妹感情,聽得懂,沒給自己委屈就行。至於事情源頭源尾,自己有點想法,那就讓她隨心去。

“五百紅包轉我,爸媽那我給你說。”

許笙漾沒像之前怪他掉錢眼子,眼眶潮濕,“哥,謝謝你。”

許景延忍不住打寒顫,“行了行了,給我留點活路吧。”

許笙漾情緒一下子收住,不過還是謝了,哥。

還有聞簡洲,你以後不會再有麻煩了。

昏暗的包廂內,五顏六色的燈光搖晃,聞準獨自癱坐在卡座上,模樣醺醉,手上捏著啤酒,桌面、腳邊,瓶瓶罐罐的酒東倒西歪,混亂不成樣。

煙灰缸的煙頭積著,一根又一根,星火忽明忽暗,零星燃著,慢慢的,無聲燼滅。

聞準仰頭吞一口酒,又猛又急,粗魯到不堪,喝幾口,酒瓶子“砰”地砸對面墻上,氣泡飛瀉,滾地上,又在臺上拿了瓶烈酒,繼續喝,想灌醉自己,奈何他酒量極好,醉不倒。

聞準點了跟煙,往沙發後靠,煙霧堪堪裊裊,他痛苦地笑了一聲,眼睛看著玻璃桌上的手機,屏幕明晃晃亮著,視頻畫面顫抖,循環播放數遍,聲音透出來,在這渾濁不堪的包間內一清二楚。

半響過後,他自嘲地笑笑,指骨節碰上自己的額角。

這塊傷口疼不疼不知道,只知道紗布裹了有半個月,被聞簡洲揍的。

聞簡洲從醫院醒來,趕歐洲飛機還抽空來“照顧”他,替他的寶貝許笙漾算賬。

“小叔,你可真狠,可你護著的寶貝許笙漾更狠。”聞準洩露痛苦的眸子瞇了瞇,“幹脆一起找我算賬好了,要殺要剮都可以啊,可他媽為什麽啊。”

“聞遠郅,你走哪去?回來給我解釋!”視頻裏的女聲夾著火,冰冷冷地穿透出來,一下子斷了聞準的思緒。

記憶太過遙遠,他媽媽沈慕的模樣永久定格在照片上,天天瞧著,一輩子都忘不了。

只是聲音,如今再聽,親切,熟悉,可錐心刺骨,痛到呼吸滯澀。

“解釋什麽!”聞遠郅甩開沈慕的手,將她手上的照片搶過來,“逢場作戲懂不懂?”

“逢場作戲?”沈慕呵出冷笑,“什麽戲需要在床上作?”

她的食指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戳,力道帶勁,“現在你養的小三把你們那些齷齪不堪的床照往我身上寄是什麽意思?著急嫁到你們聞家嗎?”

聞遠郅被她直逼後退,背抵著樓梯欄桿,他帶著怒,“那你到底想讓我怎麽做?我有多難你知不知道?”

“呵。”沈慕冷不丁嗤笑,“離婚吧。”

“你開什麽玩笑?”聞遠郅被這話激怒,瞪著她,“我和你絕不可能離婚!”

“真是聽著感天動地。”沈慕的胸腔劇烈起伏,面若死灰般冷硬,“當初你追了我兩年,我以為愛我,嫁進聞家十二年,我真傻,到現在才明白,你娶我無非是想借著我父親的勢力在聞揚站穩腳跟。”

“聞遠郅,你棋盤下得好大,我真就被你騙進去了。”

聞遠郅瞇著眼,沒說話。因為無話可說,事實就是如此。

聞淮銘只把他領進聞揚,壓根沒想著給他鋪路,他再不為自己著想,遲早被踢出局。

沈慕是沈氏集團的千金,他需要她的背景、地位和金錢。貪慕那點愛算什麽,可笑。

“我說了,我們不可能離婚。”聞遠郅不再理會她,但顯然對方沒打算讓他走,擦肩錯身時,手上的照片猛地被抽走,硬生生劃出兩道血口子。

兩人冷眼對峙著,照片是出軌的證據,既然不離,那就打官司好了。

聞遠郅怎麽可能看不出她的想法,還算有點風度,寬厚的手掌往她眼前撂,口吻冰冷,“把它給我。”

沈慕緊緊攥著,不可能給,聞遠郅的耐心一點點被消耗,最後一點能讓沈慕妥協的理由甩出來,“離婚,那準兒呢?他才十歲,能離開你嗎!”

“我會帶準兒一起離開。”沈慕盯著他,“準兒我絕對要帶走,他不可能留在聞家。”

“癡人說夢!”聞遠郅一盆子冷水潑過來,“他是我們聞家的種,只能留在聞家,你要是還在乎他,就盡好一個母親的責任,好好留在他身邊。”

沈慕嗤之以鼻,質問:“留你們聞家幹嘛!”

“我之前和你說了多少遍,讓你、讓你媽不要總是在準兒面前說那些臟話爛話,你們有聽過嗎?知不知道會帶壞孩子?”沈慕幾乎咬牙說完,她心意已決,“這婚我要離,孩子我也要帶走,你攔不住我。”

話挑明,沒再有什麽可說的。

高跟鞋敲擊地板,“嗒嗒嗒”地尖銳刺耳,沈慕轉身下樓。

“你回來!”聞遠郅在後面喊,追上她,拽住她的手臂,“我們好好談不行嗎?你能不能不要鬧!”

“沒什麽好談的。”沈慕目光寒涼,手臂痛得厲害,她蹙眉,“放手!”

“我不放!”聞遠郅扯她進懷裏抱著,“我們好好的不行嗎!”

沈慕雙眼赤紅,眼淚跟著掉下來,紅著眼盯著他的模樣,“我給過你機會的,一次又一次,可是你都沒把握住,我真的不想和你耗了。”

“聞遠郅,放我走吧。”沈慕閉著眼,把這話說完,算是給他們最後的交代。

殊不知,聞遠郅趁她說話間隙,已經摸到她手上的照片,沈慕察覺過來,照片橫在虛空,他們各攥一邊,誰也不放手。

“你給我!”聞遠郅怒吼,“給我!”

暴躁將僅剩的一點愛燒完,聞遠郅渾身戾氣,“我叫你給我!”

伴隨這聲怒吼,他的手抽著狠勁兒,揚甩,沈慕站樓梯口,因這動作失去重心,整個身子不受控地往後仰去。

剎那間一陣尖銳痛苦的聲音蕩在階梯上方,短短幾秒,沈慕的腦袋“砰”地撞向臺階,聲音猝然停驟。

“老婆!”聞遠郅神色驟變,慌慌張張跑過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沈慕蜷縮著身子,下意識捂住腹部,“孩子……”

聞遠郅懵了下,“什、什麽?”

她的大腿根部忽然有鮮紅的血流淌出來,聞遠郅瞬時明白過來,她懷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沈慕抓著他的手,氣若游絲,“救我們的孩子。”眼淚急得從眼眶憋出來,僅剩的力氣似抽走了,她垂著腦袋,暈倒在聞遠郅的懷裏,再沒有反應。

“嫂、嫂嫂。”

聞遠郅猛地擡眼,一眼就看見門口站著的聞簡洲,霎時惶恐蔓延四肢百骸,但更怕醜事暴露,他半掩著身,將照片藏進袖子。

“120……”

視頻響起一道稚嫩無措的奶音就斷了。

聞準抿一口啤酒,慢慢坐起身體,他盯著視頻最後一幀的畫面,眼淚無聲啪嗒下來。

畫面裏的男生臉蛋幹凈,一身純白的校服,眼睛亮亮的,純粹到毫無雜質。

“小叔……”聞準仰頭,輕閉眼,“誰都可以打通這通120,可為什麽……偏偏是你啊。”

聞準痛苦萬分,神色迷離,恍然想到三天前,許笙漾來午夜歡找他的場面。

許笙漾往沙發一靠,掃了圈正在瘋玩喝酒的男女,最後落在聞準身上,他剛好看著她,或者說她進包廂時他就一直看著她。

“讓你的朋友先出去唄。”許笙漾撂了他一眼,雲淡風輕的,“送你件禮物。”

聞準瞥了眼在場的人,揚了揚手,很快包廂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禮物?”聞準疊著腿饒有興味看著她,勾了勾唇,“我小叔在歐洲忙死忙活,要是知道你送我禮物,會不會氣死啊?”

昏暗的燈光下,許笙漾蹙眼,隨後從包裏掏了部手機出來,食指和中指並攏往桌面一摁,手機推在他的面前,聞準瞥了眼,她斂了斂笑意,“真正殺死一個人呢,無關□□摧殘。”

許笙漾食指指向自己心臟的位置,“意志死了,人就完了。”

“許笙漾。”聞準彎腰從桌上拿了一罐啤酒,他抿了兩口,輕笑道,“你是來和我講道理的?”

許笙漾搖頭,笑容明媚,“聞準,你應該慶幸,當年要不是你母親沈慕在聞家對聞簡洲稍有照顧,否則憑你三番四次找他麻煩,你這條命早沒了。”

聽到沈慕的名字,聞準瞇起狹長的眸子盯著她,“什麽東西能提,什麽東西不能提,你最好掂量清楚。”

而這句之後,包廂內響起易拉罐被捏碎的“喀呲”聲響,許笙漾仍舊一臉無波無瀾,她眨眨眼,“你小叔念舊情,可我不用。”

她擡了眼桌上的手機,“裏面有沈慕摔下樓的真相。”

聞準猝然盯向手機,盯了兩分鐘,沒拿起,沒動作,反而直勾勾盯向許笙漾,“你想搞什麽把戲?!”

“不敢看?”許笙漾低頭輕笑,面帶嘲譏,“死你都不怕,難道還怕打開一段視頻?不能吧,這點勇氣都沒有?”說完她緩緩起身,微微一笑,“禮物送到了,你慢慢享受。”

到包廂門口時,她還特意轉身說了句:“看完之後,別忘記給我男朋友道歉。”

聞準面色陰郁地盯著她,聽到她繼續說:“不過道歉歸道歉,原諒就是另一回事了。”

門打開的時候,一陣微涼的風吹進來,似吹醒一下,聞準直勾勾盯著桌面上的手機,臉色陰郁,幾欲滴出黑墨。

不知道獨自坐了多久。

終於,他伸手碰上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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