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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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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戰國是大亂之世,諸侯爭霸,連年征戰,而五百多年後的這裏,歷史輪回一般再次天下大亂,又是一個群雄逐鹿的時代。

晉武帝司馬炎統一天下,短暫地結束了九州大地自漢末以來的數十年變亂,卻把帝位傳給了天生癡傻的兒子司馬衷,也就是那位能說出“何不食肉糜”之言的晉惠帝。而諸王勢大,紛紛想要篡位奪權,舉兵造反。

中原又起戰火,八王之亂不僅直接導致了西晉的覆滅,也讓北方的少數民族得以趁機湧入。胡人南下混戰,以匈奴、鮮卑、羯、氐、羌為代表的少數民族紛紛崛起,一時間建立起大大小小十幾個割據政權,逼得晉室衣冠南渡,從長安遷都到建康。此後百年,胡漢之間爭戰不斷,漢人王朝的政權蝸居於東南一隅。

子方盡量概括地說了些自己知道的情況,雖說三千年後學者們對這段時期的歷史已經研究得比較成熟,留存的史料也比戰國時期詳細的多,但如果這裏也是小黑所謂的支流,在這個平行時空裏,歷史不一定會像他的記憶裏一樣發展。

五百年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所熟悉的一切都悄然改變。趙政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直沈默著沒有說話。

前方似乎又來了一隊士兵,打扮和剛才的士兵差不多,但人數多出不少,大概有上百精銳。領隊的是個年輕人,看著倒是器宇軒昂,不過臉上一副跋扈的樣子。

“不是讓你們去刺探情報嗎,怎麽就你倆回來了,其他人呢?”他皺眉,似乎覺得這兩個士兵的長相有些不對勁:“新來的?怎麽看樣子有點眼生。”

身邊的士兵搖搖頭:“沒見過這兩個人,怎麽看著像漢人呢?”

這對話過於熟悉,要是這些人一擁而上,可不太好解決。子方攥緊韁繩,腦海裏思考著應對方法。

“哈哈,胡人和漢人真就這麽大區別嗎?我看要是胡人換上漢人的衣服,也未必能看出來。”這領隊身邊倒是跟了一個似乎是漢人面孔的清秀書生,若是只看他的樣子,怎麽也跟打仗沾不了邊,不知道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幫他們說話:“我看這就是兩個年輕小兵,將軍還是快問問他們打聽到什麽了。”

子方看了趙政一眼,擺出楞頭青的樣子,拱手道:“報告將軍,我們和其他人走散了,沒打聽到消息。”

“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連個路都不會走嗎?”那胡人將軍怒罵了一句,把馬鞭重重地甩在地上:“回去領罰,今天不要吃飯了!”

看來這位將軍脾氣是真不好,子方都有點懷念李信了,好歹李將軍只是面冷傲嬌,這家夥簡直像個土匪頭子。

畢竟人生地不熟,兩人裝起孫子,默默騎馬跟在了隊伍最後面。從未被人這麽罵過的秦王倒是接受良好,還有心思打量了幾眼那個書生。

子方瞅準一個看上去忠厚老實的士兵,開口問道:“這位大哥,我們是新來的,不太了解,將軍一直脾氣都這麽不好嗎?”

“是啊,張將軍性格一向如此,不過對大夥還是挺好的,跟著他能吃飽飯。”

一個年長的一些的士兵也湊過來說:“你覺不覺得,張三這小子比以前變了不少,我記得他以前脾氣更急,而且殺人都不眨眼的。”

這個將軍居然叫張三,真是通俗易懂啊,不過倒是很符合各種歷史故事裏的狠人形象。

“你別讓將軍聽見你叫他名字,再說,將軍好像改名了,叫什麽來著?”

另一個士兵也加入進來:“張璨,那個漢人書生給取的,我看還不如張三呢,多好記。”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講起了這位張將軍的發家史,怎麽從一個窮到吃不起飯的孤兒變成了如今頗受趙王石勒看重的將軍,聽起來倒是挺勵志。

“其實將軍還有個弟弟,我看吶,將軍就是從他弟弟死了以後變了不少。”

“那可不是,說起來他弟弟死了也是因為……”

“唉,別說這些了,讓將軍聽到心裏難受。”

趙政突然插進來問了一句:“那諸位知不知道,張將軍身邊跟著的那個書生是誰?”

“嘿,這個人可就奇怪了,當初將軍不知道抽哪門子風,找了一個漢人書生當老師,要學看書識字。要我說,將軍真是糊塗了,那些破書頂什麽用,又不能當飯吃。”

“我記得他姓高是不是,高什麽來著?”

從他們的談話裏,兩人大概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原來一年之前,這個張三帶領軍隊正在和晉軍打仗,突然有一天,晉軍派了個使者過來,說是要和談,而這使者就是那個叫高玨的書生。

當時張將軍帶兵圍城,困了晉國一座城池幾個月,城內又遭大旱,糧食顆粒無收,百姓甚至易子而食。而守城的晉軍也沒有了糧草,來增援的軍隊還遙遙無期。再這麽耗下去,恐怕不等敵人過來,城內的百姓和守城的士兵就得先餓死。

於是晉軍的元帥派了高玨去和張三和談,這高玨據說就是個窮酸書生,不知道怎麽混到了元帥手底下幹活。

他先是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的文章送到趙軍兵營,從堯舜談到當代,說盡孔孟顏曾、仁義道德。還告誡對方如果繼續攻城,也只會得到一座空城,老百姓不會支持他們。如果及時懸崖勒馬,棄暗投明,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雲雲。

高玨雖然看著文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樣子,倒是個寫文章的高手。出口成章,一字一句都沾著典故,該煽情時也激情澎湃,讀之使人潸然淚下,該議論時也淩厲尖銳,文字背後都好像有刀光劍影。

識貨的人或許會大加讚賞,誇讚他文采飛揚,但對方可是胡人,能被幾句話就打發了嗎?

出人意料的是,這個張將軍不知道是真的被打動了還是怎麽著,居然真的就願意退兵了,還很盛情地在軍帳裏接待了高玨。

天真的小書生高玨滿心歡喜,以為這個胡人是被自己打動了,剛想說一堆什麽四海一家親的外交辭令,卻被告知這個胡人將軍根本大字不識。他寫的文章、說的話,這家夥根本一句話都聽不懂。

“張將軍真的不識漢文嗎?”高玨大吃一驚,猶猶豫豫問道:“那您這是……”

胡漢之間幾乎自古以來就有征戰,近的就不必多說,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遠的還有漢代的衛青、霍去病抵抗匈奴,秦代的蒙恬抗擊匈奴、北築長城。

但胡漢之間亦有非物理上的交流,戰國時期有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學習胡人的打扮裝飾;漢代以來,也有來自胡地的瓜果蔬菜、服飾物品等等傳入漢地。而胡人那邊學漢話、起漢名的也不少,甚至趙王石勒身邊最受重用的謀臣張賓也是漢人。

高玨本來以為這個張三將軍是個懂得中原文化的胡人,還以為他是被中原的禮儀文化所感化了呢,沒想到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畢竟叫張三這麽隨意的名字,他早該想到的。高玨憂郁了一下,立馬感覺不對勁,既然這個張三不是因為被感動了才罷兵,那他是想幹什麽?

“高先生,其實胡人和漢人也沒有那麽大區別,對吧?本將軍雖然是胡人,但也想學一學中原的詩書。我看先生學問不錯,怎麽樣,要不要來當本將軍的老師?”

高玨瞠目:“什麽,老師?這……”

合著自己是羊入虎穴,反過來被這家夥勸著棄暗投明了。

這一屋子兇狠蠻橫、五大三粗的胡兵,看樣子也不像是會遵循“兩方交戰,不斬來使”之禮,他若是敢說一個不字,恐怕立馬就得血濺當場。

“在下哪裏敢當將軍的老師,只是略微懂幾句酸話罷了,您實在是高看在下了!”

“先生太過自謙,我都跟你們元帥說好了,你來當本將軍的老師,本將軍馬上就退兵。”張三手裏還拿著高玨寫的那篇文章,坐姿頗為豪放,高聲對身旁的士兵誇讚道:“你們瞧瞧,高先生這文章寫的真是好。先生啊,你要是能讓本將軍也寫出來這種話,本將軍保你大魚大肉、榮華富貴。”

你不是大字不識嗎,裝什麽文化人吶!高玨被這胡人明晃晃的驕橫野蠻驚到,差點忘了自己居然被元帥賣了這個事實,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您打算學什麽呢?”

“這才對嘛,先生要乖乖聽話,不要讓本將軍難辦。”張三撫頷思考了一下,回道:“那就先識字吧,本將軍也不指望一天就能寫出來文章,先生教我識字吧。”

“識字?”

“對,我看你這個字倒是畫得不錯。”張三拿手比劃著,似乎是要模仿,“那個詞叫什麽來著,雞飛鳳舞?不過不像雞,本將軍看倒是像戰場上的馬,瞧瞧,多有氣勢。”

張將軍從坐塌上起身,上前拉住高玨的手,一副衷心拜師的樣子:“先生,紙和筆我都準備好了,你啊,來的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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