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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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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與不同

所謂樹倒猢猻散,原本追隨文信侯的朝臣大半也遭彈劾,或流放去職、或被外放為官,秦王親政之始,朝堂便改天換地一般,一切都仿佛是新的開始。

然而緊接著秦王卻又下了一道駭人的命令:楚國的昌平君、衛國的呂不韋之所以都背棄大秦,就是因為他們不是大秦子民,不能全心為大秦效力,可見別國之人不可信。因此要驅逐來大秦的別國客卿,不讓他們有生亂的機會。

雖然有不少臣子勸諫,但大王這次不知為何,打定主意不聽,非要把客卿們都驅逐出大秦不可,甚至專門安排了士兵們去趕人。一時間客卿們兵荒馬亂,他們都是拖家帶口來到大秦,有的甚至已經生活了數年,此次變故來得猝不及防,他們這下也不知道何以為繼了。

直到客卿李斯的《諫逐客書》橫空出世,大王閱之讚賞不已,才取消了逐客的命令,對李斯也十分欣賞,剛好廷尉之職空缺,當即任命他為大秦新的廷尉。

趙政走進內殿的時候,子方還在熟睡,他把被子都纏在身上,把自己裹得像蛹一般。

本來打算去逗逗他,不過還沒靠近床榻,那只一直粘著子方的黑貓就突然爬上床,喵嗚一聲撲向子方,本來還在昏睡狀態的子方一下子驚醒,看到一大一小兩個黑漆漆的東西,一個杵在床前,一個趴在自己身上。

“阿政?”

趙政應了一聲,伸手把那只礙事的黑貓丟下了床,小黑不服氣地叫了一聲。

這只黑貓不知道怎麽回事,老是打擾自己和子方的獨處時間,難道寵物對主人也有獨占欲嗎?而且這只貓似乎有點討厭自己,趙政搖搖頭,不再深思。

“你今日怎麽睡到現在?今早李斯來章臺宮謝恩,還問起你呢。”

“太困了,我還要再睡一會兒。”

子方揉了揉眼睛,本來想起身,卻掙脫不開身上的被子,於是他毅然決定放棄,繼續躺下享受舒適的大床。

本來他在宮裏也有自己的住處,離章臺宮也不算遠,不過和趙政一起看奏章時常看到晚上,這裏又近水樓臺,他就逐漸把這裏當成了第二個住處。畢竟這裏的床更舒服,宮人們也早就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他倆的關系,也沒必要遮遮掩掩。

“中郎最近好像有些怠惰?”

還記得子方有一回幾天幾夜都沒睡覺,幫他處理擠壓的奏章,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子方已經處理得差不多,還給了他一份簡易版的總結,效率高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秦王高冠嚴服,坐在床邊打趣他,小黑上不了床,氣得在地上喵嗚直叫。

“……這還不是大王的功勞?”子方揉了揉腰,幽怨地看著他,一臉“你昨天晚上幹了什麽你心裏沒數嗎”的表情。

趙政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今天天氣不錯,咱們要不要出宮看看?你之前不是抱怨過一直在宮裏太悶了嗎?”

“嗯?”子方來了精神,鯉魚打挺一樣起身,一臉期待:“真的嗎?”

自從上次去呂相府上之後他就再沒出去過,而且最近秦王剛親政,政務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山包一樣堆在眼前,簡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好久沒能好好休息了。

趙政撥開他額前散落的頭發,調笑道:“當然,寡人一言九鼎。不過你還起得來嗎?要不要我抱你?”

“臣哪裏敢勞煩您。”子方假笑著,這家夥看起來像個正經人,腦子裏都是壞水,要他幫忙估計還得把自己折進去。

兩人換了便服就要準備出宮,小黑纏著子方不願意放爪,硬是趴在他肩上,子方也只能無奈地隨它去了。

然而破壞他們二人世界的還另有其人。出章臺宮不久,好不容易被師傅放了一天假的小公子成蟜就眼尖地看到了他們,高高興興地跑過來,一臉興奮地問:“王兄,還有子方,你們要去哪兒啊?”

“我們有正事要辦,你今天不用讀書習武嗎?”趙政擺出嚴肅的樣子,試圖擺脫這個倒黴弟弟。

“今天師傅給我放假啦。而且王兄騙我,您身邊除了子方一個侍衛都沒帶,而且您今天應該有早朝,現在卻換了這麽一件寒酸的衣服,不像是去幹正事——”成蟜圍著他轉了一圈,頭頭是道地分析著,突然靈光一閃:“啊,這個方向,王兄難道是要出宮嗎?”

“你的聰明才智都用到這上面了?”趙政摸了摸他的腦袋,也不再隱瞞:“寡人出去體察民情,你在宮裏好好待著。”

“我也要去,王兄帶上我吧!”成蟜眼睛亮亮的,大有纏住趙政不放的氣勢。

這家夥正是七八歲狗都嫌的年紀,最近沒有上房揭瓦已經算是學乖了,如今宮裏也沒什麽人能約束他,不能再這樣縱容下去了。

見趙政不為所動,成蟜又對旁邊的子方展開攻勢,扯著子方的衣服懇求道:“我也想出去玩,子方你幫我勸勸王兄,我上次跟你出去的時候可乖了,對吧?”

才怪。也不知道是誰一直嚷嚷著不要回宮,讓他倆差點露宿街頭。子方扶額,看著成蟜可憐巴巴的眼神又不好拒絕,只能給趙政遞了個無奈的眼神:“好吧,不過你得跟緊我們,不能再亂跑了。”

“太好了,我保證像影子一樣跟著,絕對不亂跑!”成蟜一臉欣喜地擠在兩個人中間,甚至還高興地哼起了歌,好不快樂。

酒肆前大旗飄蕩,風情搖曳的女郎當壚賣酒,皓腕凝霜,笑容嬌艷;醉醺醺的少年依依不舍地跨馬離去,長嘯吟歌,三顧而不返。

長橋上行人如織,街道中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人群相遇又分離,南來又北往,腳下每一塊磚石都見證著無數的悲歡離合。

成蟜上一次出來已經是很久之前,好不容易又能出宮,小公子顯得格外激動,好奇地轉來轉去,懷裏還摟著小黑。

本來小黑在子方肩膀上趴得好好的,不想被這個小祖宗盯上。小黑柔軟油亮的毛發很得小公子歡心,抱住就不肯撒手,小黑努力掙紮無效,不怎麽願意地在他懷裏直撲騰。

真是一物降一物,兩個小家夥在前面顛著,趙政悄悄牽起了子方的手,還使壞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大庭廣眾之下,您不怕被人發現啊?”

子方湊近了他一些,把兩人交握的雙手掩在寬大的衣袖之下。

“不會有人註意的,放心好了。”

趙政笑得像偷了腥的貓,好不容易和子方出來玩,還被成蟜這小子攪局,要是連手都不能牽就太過分了。

兩人難得悠閑地散步,前面卻傳來了吵鬧聲,似乎是一輛馬車把行人撞傷了,但沒有商議好對策,你一言我一語吵鬧個不停,周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成蟜也好奇地想進去看,仗著身體小鉆到了內圍,這家夥八成是把自己之前的誓言都吞到肚子裏面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也跟著擠了進去,才發現是怎麽回事。

原來這傷者和肇事者根本語言不通,誰也聽不懂誰講的是什麽,要寫字呢,又是兩個半文盲,寫出來的東西鬼畫符一樣誰也認不得。那個肇事者看著也不像是個蠻橫無理的人,也想要息事寧人,可是拿出來的卻也不是大秦通行的錢幣。

這倆人放到人堆裏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看著都是一樣的人,交流起來卻像是對牛彈琴,只能邊打手勢邊說話,圍觀的人都為他們著急。但他倆說的話又沒人能聽懂,大家著急也只能幹著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提著不靠譜的建議,還有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瞎起哄,讓他們打一架,不過那兩個人大概也聽不懂。

“阿政,我去幫幫他們。”

“你聽得懂嗎?”

“大概吧,我試試。”

子方從人群中走上前,在眾人的疑惑下停在二人中間,先低頭問了幾句傷者,又回頭去問那個趕馬的肇事者,嘴裏不住發出嘰裏呱啦難以理解的詞句。

群眾們都懷疑地看著他,好一會子方才終於弄懂了狀況,出聲向大夥解釋道:“這位受傷的行人來自燕國,而這個撞倒他的趕馬人來自楚國。這個楚國人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楚國的車轍和大秦的不一樣,他的馬車不適應,所以才不小心撞倒了這個燕國人。”

“這個楚國人想要賠錢道歉,但是他用的是楚國的蟻鼻錢,這個燕國人不知道這是錢,而且這種錢在大秦也沒地方用。”子方舉著一枚楚幣解釋,圍觀人裏面也有識貨的,馬上跟腔:“對對,我知道,這個的確是楚國用的錢。”

“兩位都是外來大秦的客人,這個楚國人也不是故意的,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孔子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在下不才,願意代替這個楚人賠償燕人。”

圍觀的人不少發出叫好的聲音,甚至有幾個人稱他為俠義之士,子方向兩個外來人分別說明情況後,轉身又面向眾人:“大家都散了吧,都堵在這兒怕是沒法過人了。”

眼看沒戲看了,圍觀的人也都各忙各的事,南去北往地散開了。成蟜一臉崇拜地看著子方:“哇,子方你好厲害,他們說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懷裏的小黑似乎也頗好奇地盯著子方。

子方笑著看了小公子一眼,沒有答話,又轉向趙政,後者會意地把錢袋子遞給了他。

“您的傷還能走嗎?這就當是我代替那個楚人陪您的醫藥費,您收下吧。”

“疼是疼,還能走,謝謝這位小先生了。”燕人感激地看著子方:“不過用不著這麽多,您看,本來也就是點小傷,本來我都想直接走人,但和那個人又講不通,真是多虧了你。”

那楚人也把蟻鼻錢奉上:“我是從楚國來投奔親戚的,也沒想這麽多,沒想到大秦不要我們的錢,但不管怎麽說,也不能憑空讓您幫忙不是?”

見推脫不過,子方只能象征性地拿了幾枚錢,回道:“這就夠了,舉手之勞罷了,您遠道而來辛苦了,路上還是要註意安全。”

一出鬧劇告罄,兩個外來人都告辭離去,各奔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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