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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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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

太後突然被軟禁在宮中,朝中一時議論紛紛。

據說那名被裝作內官送到太後宮中的男子,是呂相手下的門客,名為嫪毐,因為善於侍奉而得到太後喜愛。但為人驕縱蠻橫,平日裏橫行妄為,言語中對大王頗有不敬,甚至還偷過太後的璽印。他被下獄後,來舉報的人多如流水,聽說這人還和昌平君有些聯系。

一下子牽扯到朝中最大的兩股勢力,不少人都戰戰兢兢。呂不韋已經多次求見大王,想要先行請罪,但都被駁了回去。

自古君王之怒,血流千裏。暴雨未至,陰雲已現,但現在誰都不知道要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風暴。

雷聲滾滾,天色一片陰暗。

章臺宮內燭火搖曳,原本服侍在旁的宮人都被趕了出去,偌大的宮殿裏只有兩個人影。

案臺上摞著高高的竹簡,或是請罪書,或是求情辭,大半為嫪毐之事而來。

秦王的臉色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冷漠,他把手裏的竹簡重重扔到地上,大怒道:“都是狼子野心之徒,寡人要把他們都殺了……昌平君交結刺客,意圖謀反,呂不韋勾結後宮,犯上作亂,寡人已經忍他們夠久了!”

趙姬承認得太過坦然,甚至不惜出言刺痛他,這樣的母親過於陌生,仿佛只有自己困在了過去。雖然從小到大身邊都明槍暗箭不斷,但被至親如此背棄還是第一次,慣於掩蓋神色的秦王此時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靜睿智。

“阿政,欲速則不達。”子方站到他身前,握住他的肩膀,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試圖讓他脫離混沌暴虐的狀態,勸慰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時接受不了,你這些年有多辛苦難熬,我雖然沒有參與,但也可以想象得到。阿政,你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世界上再沒有哪個人能做到,你做得非常好。”

“太後的事情……我們一定能找到解決辦法的,不要因為一時沖動而毀了你這些年的苦心經營,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何必急於一時呢?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但若是一下子連根拔起,終歸也會兩敗俱傷。你聰慧敏銳,肯定能想明白的,對吧?”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他們一個個都要背叛我,連母親也不要我了……”趙政聲音嘶啞,像是受傷的猛獸豎起重重防衛,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子方:“你不會背棄我的……子方,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子方喉嚨澀然,心裏像被蟲子不斷噬咬,他仿佛也失了理智一般,湊近輕輕吻上趙政,以這種方式讓對方轉移註意力。

然而很快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嘩啦一聲,案臺上的竹簡散落一地,趙政把人壓在案臺上,瘋了一樣吻著他,像是以此確認對方屬於自己一般。滑若錦緞的青絲散落、交纏,拂在桌面上,分不清彼此。很快,趙政就不再滿足止步於此,開始吻上懷裏人的光潔如玉的耳廓、脖頸,陌生的酥麻感令子方一陣顫栗,睜開眼睛,卻看到了眼前人炙熱如火的眼眸。

“阿政……”

子方眼神迷離,輕喚出聲,那聲音卻更像是邀請,而實際上他也確實那麽做了——他雙手勾住趙政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麽。

井蛙跳出陰暗潮濕的深井,跋山涉水,歷盡艱辛,看到了無垠的藍海;夏蟲迎來寒冬,身軀被凝固在樹脂裏,外殼覆上層層冰霜,看到了漫天飛雪。

閃電刷地劈亮宮殿一隅,隆隆雷聲再次響起,仿佛命運的交響。

趙政抱著子方轉到床榻上,簾幕之下,繁瑣的華服雜亂地散落,風雨聲仍在耳畔肆虐,而他們十指相扣,在風暴中共同沈淪。

雷雨聲掩蓋了二人混亂熾熱的呼吸聲,汗水沾濕了素白的中衣和漆黑的長發。趙政的吻急切而熱烈,密密麻麻自上而下,不願停歇半刻。兩人仿佛在陌生之地即將溺水的旅者,只能緊緊抓著對方不放,在波濤中沈浮。

那一刻到來之時,兩人的手掌緊緊相扣,趙政安撫般輕吻著他的眉眼和早已濡濕的額發。子方眼角沁出幾滴淚水,只覺得自己像剛被撈上來的魚,任人宰割,只能努力保持理智,但暧昧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從嘴裏冒出來,回旋在耳邊,垂下的床簾正隨燭影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風寂雨停,雲開月明,晶瑩的水珠滴滴答答從屋檐落下。

兩人依偎在一起,享受著風雨之後的片刻寧靜。

誰都沒有說話,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散落在地的衣衫中露出白帛一角,上面是一串奇怪的字符:BC11011101。

據說太後受驚後又染上風寒,以養病為由,拒絕接見外臣,甘泉宮幾乎只進不出,宮人們的飲食出行都被嚴格限制。

呂相因為識人不明,險些讓歹徒謀害太後,自請停職,被大王允準,這段時間一直在家編書,也不接待來客。丞相一職,暫由昌平君接任。大王雖未加冠,但聰敏睿智、年少有為,在眾臣的勸諫之下,即將正式親政。

五國聯盟攻秦,但所謂聯盟也只是個草臺班子,內部早已分崩離析,在老將蒙驁的攻勢下節節敗退,很快就撐不起來了。蒙驁雖驍勇善戰,但畢竟已經年老,戰爭中,更多年輕將領如李信、王賁等人逐漸嶄露頭角,在軍中威望益盛。

大王親政之前,還需到宗廟祭祖,近日正準備前往蘄年宮。

“阿政,你準備先對昌平君下手嗎?”

如今呂不韋暫時退隱,朝中昌平君一家獨大,正是煊赫之時,但往往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子方捋著懷裏的小黑,仔細看著蘄年宮附近的地形圖。

“這些楚人在大秦紮根極深,大秦伐楚之時這些人一直阻撓,且昌平君本來就是楚國貴族,甚至有繼承楚王之位的資格。當初他就是華陽太後的親信,只是這些年為了制衡呂相,不得不忍著他,現在已經到了兵戎相見之時了。”

“所以你打算誘使他再策劃一出刺殺的戲碼?”

“嗯。蘄年宮易攻難守,是下手的好地方,只要底下的門客煽風點火,昌平君不會不動心。我這位表叔雖然稱得上謹慎,但還是不夠有定力,就算他不肯,他身邊的人也可以代為動手。”

趙政語氣神秘,意有所指。

“雖然那邊也有你安插進去的人,但大王以自己為誘餌,是否太過冒險?”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是得親自去。放心,我安排了後手。”趙政側過身笑著看他:“而且還有你啊,中郎武功獨步天下,肯定能讓寡人平安無恙,對吧?”

看來大王又變成以前那個冷靜果斷的大王了,不過太後之事估計還是他心裏的一根刺,稍微觸碰都會被紮出血來。

“是啊,臣拼死保護大王。”子方不由感嘆:“大王已經算無遺策,我看來也幫不上您什麽忙,只能給您當個侍衛了。”

“算無遺策倒是說不上,我現在還沒想好呂不韋怎麽處理。我不可能再給他以前那樣一手遮天的權勢,但畢竟叫了他這麽多年‘仲父’,他也的確對我恩重如山,我不想對他下死手。”

歷史上權臣哪有幾個能夠善終的?呂不韋聲望在外,即使大秦不用,山東六國也會待之以上卿之禮,終歸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對秦王來說,最好的辦法或許就是殺了他,但這樣又似乎太過不近人情。

“大王如果信我,我願意為您去勸說呂相。”子方自顧攬下重任,玩笑道:“雖然文信侯聲稱不見客,但我好歹在他府上也當過兩年差,文信侯總不至於把我也趕出去。”

“哦?你準備怎麽做?”

“山人自有妙計。”子方搖頭晃腦,哼出了一段奇怪的旋律,小黑也瞇起眼睛,從懷裏跳到他肩膀。

這聲調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是哪裏呢?畢竟沒有子方那種非人的記憶力,趙政只是覺得耳熟,但想不起來是什麽了。他壓下心底的疑慮,繼續和子方討論起祭祖之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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