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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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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

今日太後設宴,邀請宗室中人和朝中重臣一同參宴。從前不愛露面的趙姬,在掌管後宮之後頭一回主辦盛事,不僅是試圖和親貴們拉近關系,也是一種權力的宣告——她終於獲得了早就應該得到的尊榮。

然而此次宴會不止於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也是挑選大秦未來王後的關鍵之時。朝臣勳貴們帶著自家親眷來此,為的就是王後的寶座和大王的寵信,為家族延續輝煌。

這本是互惠共贏的好事,趙政此時卻興致缺缺,並不看那些鶯鶯燕燕,而且惜字如金,除了客套的陳詞濫調,絕不肯多說一句話。

趙姬似乎不太滿意,不時提點著他,這個是某某的女兒,那個是某某的孫女,秦王卻只是點頭附和,臉色毫無波瀾。

幾個膽大的貴女在秦王面前表演才藝,似乎是忘了當初楚女刺殺之事。她們倒也算多才多藝,絲竹管弦各樣都有,底下的人也都讚聲一片,趙政只是皺眉,敷衍地賞了東西,就讓她們下去。

今日宮中舞樂之盛,自大王繼位以來前所未有,眾人都顯得十分興奮。雖然大王不怎麽配合,但太後似乎很是高興,一場宴會也算是賓主盡歡。畢竟就算大王對這些女子都不感興趣,未來的秦王後大概率會在此間產生,既然不能得大王的歡心,換個路子求得太後的歡心也未嘗不是個辦法。

“政兒,今日來的這些,都是大秦數得上的名門貴女,依我看,個個都不錯,無論禮儀容貌,沒有差的。”

“母親說的是。”

“那你怎麽看,可有堪為王後者?”

“我暫時不想談及此事。”

趙姬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果決,不由問道:“怎麽了,你有什麽顧慮?”

見他沈默著不答話,趙姬猜測道:“難道你心裏已經有了什麽女子,她不在此處嗎?若真是這樣,你娶她也無妨。只是現下,你更需要家族強勢的王後,自古以來都是門當戶對,你若執意娶一個寒門女子為後,恐怕會遭受非議。”

“那您和父王呢?”

趙姬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麽問,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父王當初也拒絕了華陽太後,執意立您為王後。”

“所以你不要學他。”趙姬閉上眼睛,聲音帶上一絲悲切:“你看到了吧,光憑一時的情愛並不能長久,手裏握著的權勢才是真真切切的……你好好想想吧。”

夜深月懸,歌舞已散,朝臣們都告退散去,趙姬沒有繼續勸,她神色疲憊,起身帶著宮人侍從們回了甘泉宮。

趙政拜別母親,沒讓人跟著,獨自走在深宮寂靜的夜色裏。

心中思緒如絲線一般越扯越亂,清涼的夜風也沒讓他清醒多少,趙政只覺得煩躁,漫無目的地走著,試圖讓自己不再思考。

或許剛才應該多喝一點酒,醉過去也比在這裏胡思亂想,卻想不出結果要好得多,他自嘲一般扯了扯嘴角。

然而仿佛正應了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他轉過墻角想要回章臺宮時,迎面卻撞上了剛把成蟜送回去的子方。

“大王,您還沒回宮啊?”

“嗯,就回去。”趙政隨意答著,“怎麽,成蟜這小子在外面胡鬧了這麽久?”

剛才小公子還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幫忙瞞住大王,說自己早就回來了,看來是瞞不住了。

“小公子年紀小,活潑好動些也很正常。”子方無力地辯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大王,很晚了,臣送您回去吧。”

“我睡不著,你陪我走走吧。”

“……是。”

萬籟俱寂。兩人難得並肩而行,慢悠悠地走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子方覺得趙政今日有些反常,終於忍不住問道:“大王有什麽煩擾嗎?”

今日宮宴據說十分盛大,那些朝臣們巴不得把大王哄開心,按理大王不應該如此,或許是太累了?

“我想起了父親和母親,我小時候,他們也曾十分恩愛。”趙政回憶著,“雖然父親那時候還只是一個普通的質子,母親也只是一個舞女,我們在趙國還要防範趙王的追殺,好幾次身處險境,但他們一直不離不棄。”

“可是後來,父親成為華陽太後的義子之後,為了順利繼位,丟下我們母子只身返回鹹陽,雖然後來我和母親也平安回來了,但是我知道,這一直是母親心裏的刺,而且她的容貌又……”

“子方,我不明白,為什麽貧寒之時尚能有真情,錦衣華食之後這些又都消失了呢?”

他的聲音帶著一些隱忍,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麽,子方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被揪緊了,莫名地難受。

思考許久,子方緩緩開口:“大王,您看,鳥兒要在天上飛,所以長出了翅膀;麋鹿要在山林奔跑,所以有強健的四肢。所處的時勢不同,人自然也會不同,所謂蓬生於麻,不扶而直,正是此理。”

“先王在當質子的時候,所擁有的很少,所以他很珍惜他僅擁有的一切;但是成為一名王者,他身上肩負的東西會多起來,所擁有的是整個國家,他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這很殘忍,往往想要得到的越多,就要付出越多,所以先王沒有能兩全。但是,我相信大王你可以做到。”

趙政停下步伐,轉身看著他。

“大王應該聽說過一個故事,魏王送給惠子能長出大葫蘆的種子,惠子嫌棄那葫蘆大而無用,莊子卻勸他可以把那葫蘆系在腰上,用它浮游江海。”

“而王位,對先王、對您來說,其實都是那個大葫蘆。”

子方笑著看向他,如同數年前那個夜晚,他們坐在鹹陽城最高的樹上,看著漫天繁星閃爍。

“或許吧。”趙政恍惚了一下,仰頭望著夜幕,“今天宮外很熱鬧吧,表演和燈會好看嗎?”

“嗯,我第一次看到宮外有這麽熱鬧的場面,小公子也激動得不得了。”

“聽說七月祭上還會有新釀的美酒。”

子方啞了一下,心虛道:“臣受命護衛小公子,豈敢飲酒誤事。”

“今天的宮宴也很熱鬧,但是我不怎麽喜歡,喝了幾杯酒。”

“大王醉了嗎?要不要醒酒湯……”

“沒有,我可不像某人千杯不醉,不敢多喝。”

看來是心情好了,還有心思開玩笑。子方敢怒不敢言,只能點頭應和。

趙政有意捉弄他:“燈會好看嗎?”

“好看,街市被燈火照得像白日一樣。”

“成蟜淘氣嗎?”

“是啊,大王真是不容易。”

“醒酒湯好喝嗎?”

他下意識搖頭,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大王,你……”

“你明明都記得,卻騙我什麽都忘了。”

子方尷尬地低頭,簡直想挖個洞逃走。然而趙政似乎不打算再放過他,一步步朝他逼近:“今日宮宴,其實是母親想給我選王後,你知道嗎?”

“這是大王的家事,又有太後做主,臣不便……”

“你剛才對寡人的家事也說得頭頭是道啊。”

“那是因為……”子方啞口無言,身後觸摸到厚厚的石墻,他退無可退,鼓起勇氣道:“大王,我那天……只是一時糊塗,而且男子之間……這樣您會被人非議的。”

“寡人要做的從來都是亙古未有之事,也從不怕什麽非議。”趙政強硬地逼他面對自己:“子方,你看著我,母親讓我選那些人,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只要你一句話,要麽讓我徹底死心,要麽抓住我,從此不再放手。

漆黑的眼眸融入夜色之中,炙熱的目光卻讓人無法忽視。

“當然不是。”

良久,他終於開口,雖然早就知道大王有朝一日會娶一個賢明的王後,甚至後宮裏還會有其他妃子,但當這件事真的發生了,他心裏還是抑制不住的酸澀,只是他一直選擇忽視這一點罷了。

“但是,我也跟你說過,如果我不是這裏的人呢?如果有朝一日,我又像之前那樣消失在你面前呢?我不知道我是誰,我怎麽能對你……”

攔住他們面前的何止是身份差異、悠悠眾口,還有更多未知的謎團,隨時能讓他們的苦心經營剎那間煙消雲散。

趙政輕輕擁住他。

“我不怕這些,即使你真的像星星一樣,終歸要回到遙遠的天空上,我也想短暫地擁有。子方,人生何其短暫,何不趁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好好珍惜呢?”

“你還記得公孫啟和師偃嗎?他們之間陰差陽錯,難以相守,但我們還有未來,我們還有希望。”

月光灑下一片幽藍。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我也想過,為什麽我不能是名正言順站在你身邊的人,為什麽我一直要躲躲藏藏,把自己套進別的殼子裏,我甚至為此感到怨恨。”子方緊緊回抱住他,溫聲道:“但其實這一切都不重要,阿政……我能陪著你就夠了,我不願意讓我們留下遺憾。”

兩人相擁許久,才依依不舍地放開對方,趙政深深看著眼前人,心裏仿佛被飴糖浸泡著,無一處不妥帖,他眼中亦柔情似水:“子方,我今天看到那些參宴的女子,沒有半分觸動,只想起一句詩。”

“是什麽?”

“雖曰如雲,匪我思存。”

而我所思所愛,此刻正在眼前。

樹影下,兩個人影再次糾纏在一起,氣息交錯,唇齒相依,融進這濃濃的夜色裏。

宮外的節日盛典也接近尾聲,許繁放了一盞小小的河燈,看著它駛入光海之中,飄向看不見的遠方。

“李將軍,你猜一猜,我許了什麽願望?”

李信思索片刻,笑問道:“許老板是想要萬貫家財還是日進鬥金啊?”

“不。”許繁輕輕搖頭,少見地在他面前正經起來:“我希望國泰民安,不要再有戰爭。”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李信有些怔楞。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就算我不在你身邊。”

李信把她攬進懷裏,皺眉道:“別瞎擔心,本將軍從無敗績,再打多少仗都是一樣。現在時間太緊了,等下次出征回來,我就去上門提親,咱們永遠在一起。”

許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仰頭看著月亮。李信只當她是女兒家害羞,輕輕吻了她的額頭,兩人立在河畔,共同欣賞繁華盡謝後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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