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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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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不立

半月後,稷下學宮內熱鬧非凡,不止學宮內的諸多學子,諸多學者甚至特地從他國遠道而來,專程來參與德高望重的老祭酒荀子的講學。

話說當今齊王的祖父齊緡王時,齊國曾被燕國將領樂毅帶領的五國聯軍攻打的只剩下兩座城池,國君也被楚國將領所殺,稱霸一時的東方大國差點被滅了。雖然後來齊將田單收覆失地,但齊國已經大不如前,齊王的母親君太後掌權時,齊國尚能偏安一隅,可是如今齊王並非有為之主,連帶著從前的學術聖地稷下學宮也日漸蕭條。

如今荀子講學,仿佛要再覆往日百家爭鳴之勝景,不少稷下學子認為這是學宮中興之兆,連著幾日都熱切討論這件事。

為表開明之風,無論是同道的儒家學子,還是觀點針鋒相對的其他門派學子,都會參與此次講學,連齊王都派了大臣過來。可以預見會有多麽激烈的觀點交鋒,大家都認為這會是一場持續很久的論戰,甚至足以載入史書之中。

稷下學宮自一代霸主齊威王時建立,至今已有百餘年。規模頗為宏大,為了招攬賢人名士,齊王不吝錢財,修館建舍,皆為高門大屋,內外道路平坦開闊,一派恢弘之景。

學宮環水而建,內有一湖,從湖中心向外,依次修建了講學之所、師生日常居住之所等,足以容納數千人,以滿足游學而來的學者生活所需。

由於學宮地處交通要道,人物匯聚於此,連帶著周圍也異常繁榮,今日尤其如此,一大早上就聽到了周邊集市上的叫賣聲。子方換了身更為正式的學子裝扮,跟著魚貫而入的學生們一同進了學宮大門。

高大密集的建築群和寬敞的道路一並闖入眼前,茫茫人海中,每個人就像螞蟻一樣微小,甚至會有一些不知所措。子方跟著眾人一起,摩肩接踵,人擠著人過了石橋,到了湖對面。

略高出地面的石臺之上站著幾位先生,臺下烏壓壓圍著坐滿了一片,祭酒的講學似乎馬上就要開始。

“好多年不見這樣的場面了,今日頗有當年孟子之時的盛況啊。”

“是啊,祭酒學問享譽七國,連別國的王孫公子都來求學呢!”

“咱們這回也算長見識了……”

周圍的學子們還在熱切地討論著,子方坐在了最外圍的地方,觀察著周邊的情況。雖然是學術交流之地,仍有士兵守衛,不過人數不多,只是現在人聲鼎沸,過於吵鬧,還不是好時機。

等到臺下的人終於聲音漸小,在眾人的註視禮之下,一位年老的先生拄著木質拐杖走上了石臺。荀子著正式的祭酒公服,衣著頗為謹嚴考究,白發蒼蒼,然而眼神銳利,精神抖擻,望之而生敬意。

學子們紛紛起身致禮,荀子站定之後,揮手讓他們繼續坐下,開始了一段講演之前的引入辭。

子方捏了把汗,雖說頭腦裏面已經都想好要怎麽辦,說辭也準備了不少,甚至退路也列了幾條,但真正幹起這件事來還是不由得有點緊張,畢竟這有點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意思,不過良機易逝,錯過就再難有了——

“不好了,大王駕崩了!大王駕崩了!”

子方一邊扯著嗓子大喊,一邊見縫插針地往裏面跑,原本正經肅穆的氛圍瞬間被破壞,原本安靜的人群突然像剛被網上來的魚一樣胡亂撲騰起來,交頭接耳之聲像蜜蜂嗡嗡叫,不少人站起來往子方這裏看,場面一下子變得不受控制。

等幾個士兵想擠進去抓住子方,他還在大喊著往前跑,甚至快要跑到最裏面了,幾個眼尖手快的學子按住了他,把他的兩手背在身後,押著讓他不要動彈。

子方假裝被他們制服,嘴裏還不服氣地繼續喊:“放開我!放開我!大王駕崩了!”

“大王身康體健,你怎麽敢亂說!”

荀子對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話,那人點頭應下,隨即走下石臺,讓學生們把子方押了上去。

“你是什麽人?出自何門何派?即使是老莊之學,也從沒有滿口胡言的道理。”

荀子示意學生放開子方,雙手重獲自由,子方暗暗松了一口氣,向荀子行了個禮:“在下無姓無名、無門無派,聽說先生在此講學,大膽討教一番。”

“既然是討教,就要遵守學宮之禮。大王於你而言,是尊者,更是長者,君子口不出惡言,你謊言大王已崩,是何禮也?知禮者勇,無禮則為蠻橫,依老朽看,這種膽量並不值得讚賞。”

“先賢孟子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我今日見罪於大王,是為了更重要的事。請問夫子,若禮與義不可兼得,是否可以舍禮而取義呢?”

“禮即為義,合乎禮者必合乎義,舍禮取義皆為詭辯。”

“在下受教了,請先生姑且聽我一言:先賢孟子還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如果是為了百姓,那麽國君被犧牲是否也是可以的呢?”

“古代聖賢之主愛民若子,天下大旱之時,商湯為求雨,甚至不惜自焚祭天。你說你是為了百姓,是何緣故?”

“先生高見,既然您也同意民為本,君為末,那麽如果‘大王駕崩’這麽一句話都能夠引得學宮數千學子震動,那麽如果更多的百姓要逢難,您是不是更應該關心呢?大王在深宮裏偶然說的一句無關痛癢的話,都會被史官認真記錄下來,甚至大臣和百姓們都會知道,但是集市、鄉野之上,有成千上萬的百姓為生計而哀嚎,天地都為之動容,怎麽您就聽不到了呢?”

“你這是什麽意思?”

周圍的學子都疑惑起來,交談之聲逐漸要掩蓋臺上的聲音,荀子身邊的學生擡手示意大家安靜。

“您聽說國相又要對鹽戶們收重稅了嗎?衣食對於百姓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大事,如今鹽戶為避重稅,不能外出勞作,不能販鹽以維持生計,很快街市上就不會再有鹽可買,百姓們就會無鹽可吃,這難道不是比國君的聲名還要重要千百倍的事情嗎?我聽說良醫治未病,可是沒有一個大臣事先向國君勸諫;現在尚未病入膏肓,可是尚有鹽吃的公卿大夫們還懵然不知;難道非要等到餓殍遍野、國將不國的時候,才想到要去改正嗎?恐怕到時候,在座的諸位也要羞於再讀聖賢之書了。”

子方盡量放大自己的聲音,讓周圍的人都能聽到,他轉身看向身後,又接著說道:“諸位都是受過聖賢教導的,也知道當年威王在位時廣納諫言的事情,身為學宮子弟,難道不應該傳承稷下之風嗎?身為大王供養的學子,難道不應該憂大王之所憂,為大王和齊國盡心竭力嗎?難道就只是在這裏坐而論道嗎?君上有過而不勸諫,與亂臣賊子又有什麽不同?”

“狂徒小人,我們憑什麽聽信你一人之言?”下面的人騷動起來。

“我聽說當年舜為了體察民情,曾經巡訪九州大地,諸位,只要大家走上數裏路,學宮之外,就能聽到百姓的聲音。”

子方帶頭出去,荀子示意眾人不要攔他,子方的聲音極富感染力,幾個情緒激動的學子被他說動,也跟在子方後面,後來越來越多的人也跟了上去。

荀子思考片刻,帶著身邊的學生一同走了出去。

同來時一樣,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過石橋,學宮大門在不久前剛被關上,子方上前試圖打開,被守衛攔住,守衛頗為驚訝地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趁著他們楞神的功夫,子方趁機睜開守衛的束縛,控制好力道一腳踢在門上,本來就沒有關緊的大門順勢敞開。

外面本來寬敞的大道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聚了一幫人,有鹽戶、農夫還有一群百姓,他們圍坐在學宮前,堵住了往來的通道,看到有人出來,都開始扯著嗓子哀嚎。

荀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學生們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求情的人們聚到荀子周圍,聲音淒切:“先生,您救救我們吧,讓國相放過我們啊!”

“我們見不到大王,只能來求您了!”

“我兒子因為去向大王請願被國相抓到牢裏去了,我可怎麽活啊——”

“好幾天都買不到鹽了,沒法活了呀!”

不止是荀子,連其他學生身邊也圍滿了百姓,學生們在學宮內尚無衣食之憂,要不是今天這一遭,恐怕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百姓是什麽樣子,他們有的衣衫襤褸,有的面黃肌瘦,跪坐在石路上,跟平日裏見的公卿大夫截然不同,如今他們正圍在他們身邊,殷切地期待著他們的拯救。

學生們正是熱血沸騰的年紀,腦子裏還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只有黑白分明的是非對錯,被這麽一鼓動,此時許多人義憤填膺,聲稱要去向大王勸諫:

“我們去向大王上書!”

“對,國相貪財無度,德不配位!”

人們悲聲連連,哭聲響遏行雲,雖然有刻意安排的成分在,子方也難免為之動容。

興亡都是百姓苦。

此時即使是心腸再硬的政客,也難以圓滑地從百姓中逃脫,幾個守門的衛兵根本攔不住,眼看形勢愈發不受控制,荀子開了口:“諸位,這件事我們都知道了,身為國家公卿,不能察百姓之憂,老朽羞愧不已,即刻就上書大王,請諸位寬心,大王一定會顧念諸位——”

哀鳴之聲仍未絕。

趁著祭酒和學生們心思都在眼前,子方趁機溜了出去,和剛才就在跟他打手勢的許繁成功會師。

“子方,你到底幹了什麽?他們真的就跟你出來了?你不會是脅迫了老祭酒吧。”

“沒有,這件事回頭我再跟你說。太好了,沒想到你真的帶了這麽多人過來,許姑娘果然廣結善緣,在下佩服。”

“那可不是,我從小就跟我爹一起來齊國做生意了,這裏面不少都是老熟人。不過也不全是我的功勞,鹽戶們的確苦重稅久矣,遭殃的人也不少,在這哭喊的也不全是裝的。”

“是啊,所以這事還得盡快解決才好,我準備去直接找國相。”

許繁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吧?”

“不破不立,許姑娘,不瞞你說,我最近發現,我不僅力氣挺大,而且飛檐走壁也不是問題,我可以悄悄混進相府。”

“那也太冒險了,萬一國相一怒之下把你殺了怎麽辦?子方,你可是在斷人財路啊,國相給你留個全屍都算是君子了。”

“哈哈,國相殺了我也沒錢賺啊,而且我已經有計劃了,實在不行我也有把握逃出來。”

“子方,你以前該不會是間諜吧?”

“……或許?這個之後再說吧,我得快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在相府外面接應你,這邊還有我們的人看著。”

“也好……不過你可要藏好了,千萬不要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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