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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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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之外

當年參與的刺客已經被盡數誅殺,牽連的朝臣也都被革職查辦,涉及甚廣,一時間整個前朝後宮都陷入變亂,人人自危,各方勢力面臨重新洗牌。

趙政坐在章臺宮的主位上,這裏是他的先祖奠定大秦基業的地方,大秦版圖的擴張、勢力的壯大、賢臣名將的湧入,都在這裏被見證。

這些年,朝政大事都是先王舊臣所掌,後宮由華陽太後操控,名義上的秦王在夾縫中成長,培植自己的勢力,小心地平衡各方,靜待時機。楚莊王蟄伏三年,才終於一鳴驚人,自己需要的只是時間,趙政心裏想。

子方消失之後,他封鎖了消息,但暗地裏一直在尋找子方的下落,甚至令各國密探查找,可是都沒有找到。趙政不知道自己如何冷靜下來安排這一切,多年來對殺人兇手畢恭畢敬,終於才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將其一舉擊倒。

但是無論當年的參與者如何伏法,子方卻回不來了,他就那樣消失在自己眼前,什麽都沒有留下。他每每從噩夢中醒來,夢見子方回來卻又消失,醒來後雙手什麽都抓不到,只有黑暗和空虛。

他實在對子方知之甚少。

雖然對外宣稱子方已死,但之前和子方有聯系的人,衛厘、李信甚至呂不韋都來過問過具體情況,他們似乎都不相信子方會這樣輕易死去,但是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除了衛厘懷疑他囚禁了子方,不惜犯上質問他之外,其他人似乎也都慢慢接受了事實。畢竟無論多麽強大的人,終歸是會死的。

不過趙政也意外得知了子方的其他事情。

據呂不韋說,子方剛到他府上時,管家以為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結果有一天子方突然開口說話,和趙國官話別無二致,後來到韓國、魏國行商,子方也跟著,他也能迅速學會其他國家的語言甚至文字,雖然三晉之地差異不大,但這也足夠令人驚奇;衛厘說,子方當時不知怎地誤以為他要刺殺還是質子的先王,兩三招就把自己打趴下了,但子方只有不到自己肩膀那麽高;最讓他驚訝和疑惑不已的是李信所說,他似乎也是過了許久才接受子方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向他揭露了當年榆次一戰的部分真相——子方沒有參與戰鬥,只是抵抗,並救了李信和一小部分士兵,他為什麽這樣做?又為什麽那麽執著要讓先王降罪?

知道的越多,子方的形象反倒越模糊,越發讓人看不真切。

直到他發現了那封書信。

子方入宮為藏書室書吏後,一直深居簡出,待在藏書室內。

趙政原以為子方至少會寫一些東西,雖然不至於寫書立傳,這麽多藏書,就算只是整理也需要記錄和分類,然而什麽都沒有,一根竹簡或者一片帛書都不存在。他曾居住的地方也簡單至極,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只有幾件備用的衣服。

趙政在那裏久久駐留,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他坐在案臺上,打開一卷案上的竹簡,卻發現了裏面夾著的一封信,墨跡早就已經幹透:

殿下,我是子方,在大秦將近三年,受恩於您,萬分感念,但是我要離開了。就像您可能猜測過的,我來自遙遠的地方,也算是所謂的世外之地,所以我看上去也和這裏的人有些差異。大秦地廣物博,國君善治,若我為大秦子民,也會心甘情願為之驅馳。希望我的離開不會造成什麽影響,還請您代我向衛厘告別。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離開,曾答應您的果脯,或許也無法應諾,現將制作方法書於此處,聊以補救——

話未盡而斷,應是還沒寫完,子方一向很少出錯,這帛書上卻遍布塗抹之跡,可見十分糾結。

這封離別信簡短到有些無情。

子方早就知道自己會離開,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趙政攥著帛書,反覆看著,想要從那一筆一畫中看出更多東西,但什麽都沒有了。子方到最後也不肯告訴他實情,影影綽綽地遮掩,不知道從那裏來,也不知道到哪裏去。

可終究斯人已逝。

夜涼如水,年輕的秦王仍在章臺宮伏案不倦,沒有一個宮人敢上前驚擾。

趙政繼位以來,夜以繼日、焚膏繼晷更勝先王,雖然年少,且大政在國相手中,他也未曾怠惰。再過幾年行過加冠禮,作為秦王當政柄權就再也無人能夠置喙。

“大王,姚賈大人剛從齊國返回,請求面見大王。”

“讓他進來。”

“是。”

姚賈風塵仆仆趕來,一到鹹陽就讓人去報告大王,連洗漱打扮都沒來得及,灰頭土臉的,差點兒被侍衛攔在外面。

“臣姚賈參見大王。”

“姚卿坐吧,何事如此急切,信上不是說過兩天才能回鹹陽嗎?”

“謝大王,臣深夜面見,確有要事。臣出訪齊國,拉攏齊國相邦後勝,那後勝貪財好色,仗著是齊王的舅舅當上了國相,得到幾回臣送上的金錢美玉,就答應了要勸阻齊王與其他五國合盟攻秦,還要派使者出訪我大秦。本來相談甚歡,突然冒出來個賬房先生,說我們給的數目有問題,之前從未出過這樣的事……”

“這後勝貪財,倒還知道斤斤計較,姚卿無需為大秦省下那些錢,都給他就是,反正日後還要讓齊國都吐出來。”

“大王啊,臣要說的不是這個,”姚賈倒是不拘小節,不顧形象地抹了把臉上的汗,繼續道:“臣還疑惑這後勝怎麽突然變精明了,看那賬房先生,突然想起來您讓找的那個小先生,臣之前沒見過這個先生,後來看過畫像才更確認了——”

“你說什麽?”

趙政本來還一邊看著竹簡,這下直接扔下了竹簡走下案臺,眼中充滿不可置信。

四年了,這樣的消息不是沒有過,但每次都是無疾而終,趙政甚至想過幹脆放棄繼續找,反正子方也不一定想再見他……可是子方離開的時候身受重傷,自己總要確認他的安全吧……趙政如是想。

姚賈還從沒見過大王情緒如此外露,也趕忙站起來走到秦王身邊,“大王莫急,臣知道您一直在找此人,後來又特地去打聽了一番,不過他好像也是不久才出現在後勝府中,府裏的人也不大清楚,不過臣仔細對照過,的確是畫像上那個人沒錯。”

“繼續說。”

“臣趕著回來見您,也是怕信上說不清楚,那個賬房先生啊,我想想,大概跟您差不多高,”姚賈大逆不道地拿手筆畫,又心虛地縮回去:“倒是能說會道,有股說客勁兒,而且長得齊齊整整,不像給人當賬房的,倒像是哪國流落的公子呢。而且算賬算得清清楚楚,臣也只能推說是自己沒弄明白,哎呦餵,大王,後勝不知道吞了咱們多少錢……”

姚賈還在心疼錢,趙政冷冷睨了他一眼才住嘴,繼續道:“臣急著回來,咱們在臨淄還有不少密使,臣已經派人緊盯著他啦,您不用擔心,一有新消息就會來報的。對了大王,那個小先生以前在秦國當官嗎?看年紀這麽小不像啊。”

趙政斟酌了一會,開口道:“這你就不用管了,只要知道他平安即可,也不要貿然驚動他,多派些人手看著。”

“臣知道了。”

“另外,你多久趕回來的?”

“齊國千裏之遙,臣累壞了好幾匹馬,也月餘才趕回來,不過臣甘心為大秦肝腦塗地,感謝大王掛懷……”

趙政若有所思,齊國確實太遠了,他腦海中突然劃過一個荒謬而大膽的想法——說不定現在朝政掌握著呂不韋手上也是件好事,秦王拍了拍姚賈的肩膀,溫聲道:“姚卿為大秦千裏驅馳,居功至偉,此番受累了,不過寡人還有件事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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