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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與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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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與罪臣

歲暮寒來,春秋代序,雪落又融,花繁將謝。

莊襄王三年春,老將蒙驁率兵攻趙。

這幾年,雖然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但是為了徹底掌控朝局,擺脫華陽太後的掣肘,秦王不得不依賴呂不韋等心腹,又籠絡鹹陽世族,從各國招攬人才,平衡著大秦的朝堂勢力,秦王雖稱不上日夜殫精竭慮,也是焚膏繼晷,希望在自己真的垮下來之前,給尚年幼的太子留下更多助力。

但是一朝之間掌握至高權勢,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巨大的誘惑,更何況曾經久居人下,遭人冷眼,形勢翻轉之後,以前或許被壓抑的欲望便如雨後山洪,咆哮而前,一發不可收拾。

是以雖有糟糠之妻,後宮中也從不乏鶯歌燕舞;雖有天資聰穎的太子,親手養大的幼子總是更讓人喜愛;雖然正值壯齡,海外方士進貢的仙丹妙方也不會舍得拒絕。春秋年盛的秦王在大臣們和妃子們看來正如日中天,誰也不會想到,僅僅是一場風寒,就讓他纏綿病榻半月之久。

趙政最近很煩躁。

父王只是生病了,那些侍奉的妃子就不分日夜地啼哭,內官勸都不聽,也不肯走,活像家裏被搶劫了一樣;太後雖然也來過,但打扮得雍容華貴,毫無舐犢之情,只是輪番的過來說教;父母不和已久,自從他從趙國歸來,除了冊封王後和宮中的典禮、宴席上,極少看到二人在一處,他每次想制造機會開解,都以失敗告終,母親整日待在宮中,性情也愈發奇怪。

然而最讓他心煩的是成蟜,他從來沒想過一個小孩子能這麽鬧騰——都是父王把他寵壞了,這小子在宮裏誰都不怕,小到內官、宮女,大到入宮的文臣武將,沒有哪個能逃過他的魔爪,連華陽太後都縱容著他,宮裏宮外都知道這位小霸王。如今父王生病,他還纏著父王陪他玩,在父王床榻上胡鬧,要不是自己把他抱下來,都沒人敢動這個小祖宗。

雖然沒有人敢說,但是大家總是喜愛成蟜多於自己,畢竟只是小孩子胡鬧,也鬧不出太大的亂子,他活潑調皮,反而讓壓抑的深宮有了一些活力。

有時候母親偶爾遇到成蟜,都會露出久違的笑容,像是對他小時候那樣,把成蟜溫柔地抱在懷裏,帶著成蟜到自己宮裏用膳。

想到自己從小為質,和父母在邯鄲寄人籬下,他心裏也很羨慕成蟜,甚至有點嫉妒他比自己晚出生。鹹陽宮裏沒有多少和他同齡又玩得來的孩子,他就央求父王讓他能時常去軍營裏面鍛煉,其實是想找子方。

子方這兩年雖然在軍營,但其實經常趁著征兵的時候跑到大秦的其他郡縣,經常是第一批去最後一批回來,即使在鹹陽,也要在休沐的時候在鹹陽城亂逛,估摸著他都可以畫上一幅極精細的大秦地圖了。

雖然連年征戰,但子方似乎一點都不想參與,要麽稱病、要麽突然受傷,甚至讓人懷疑他想當逃兵。即使迫不得已跟去了,也只願意負責糧草或者後勤工作,聽說李信將軍經常氣得想揍他,不知道這回他想怎麽躲過去。

不過子方在訓練時並不含糊,也一點不在乎軍隊裏的艱苦生活,雖然得到秦王賞識,也絲毫沒有架子,趙政每次去找子方時,總能看到他正在和士兵閑坐攀談,一臉高興的樣子。

然而子方對成蟜的態度卻讓他有點不理解,當他跟子方說起來自己可能有點討厭成蟜時,子方少見地沒有用那套兄友弟恭的說辭來勸解他。

他記得當時子方意外地有點結巴,很不安的樣子,跟他說什麽“殿下應該聽從自己的內心”,“臣不便插手殿下的家事”之類的話,不太符合他一貫的風格。趙政想,或許是子方沒有家人,所以自己提到弟弟時,子方突然想起傷心事了呢?唉,那以後還是不提好了。

他已經年滿十三,從當上大秦太子開始,已有預想的重擔就像高山一樣壓下來,除去課業之外,還要嘗試參與政事,和一群心眼比頭發還多的大臣周旋,還總是有一些人暗戳戳地拿他和成蟜比較——成蟜才多大,有什麽好比的?

如果子方也在朝堂上就好了。不過子方應該快回來了,希望蒙將軍打個勝仗,如果子方願意的話,自己可以順便請求父王讓子方到自己身邊,反正子方也不喜歡打仗。

太子殿下沒有想到,蒙老將軍的確打了一場令人振奮的勝仗,大敗趙國,大秦將士以虎狼之勢一往無前,攻下趙國三十多座城池,震懾六國。然而子方卻變了一個人,也徹底回不來了。

朝堂上,秦王終於又回到了王座之上,但是眼尖的大臣能夠發現,雖然看起來只是不足為提的小風寒,但大王的氣色已經大不如前,臉色也顯得蒼白。

蒙驁首先出列上奏,老將軍雖然胡發花白,卻威勢十足,精神矍鑠:“稟大王,臣率大秦將士盡敗趙軍,吞並趙國城池三十七座,具體情況已上書說明,唯大王觀之。”

“好,蒙將軍又立下不世功勳,寡人重重有賞!”

“大王,此戰能如此順利,其實還有太子殿下的功勞。”

“哦?”

“太子殿下當年返秦時,曾經過一世外山村,並獲得其地圖,此地十分隱蔽,易守難攻,臣率軍在此突襲,趙軍防不勝防,損失慘重。臣能如此順利奪下數十城,太子殿下亦居功甚偉。”

“哈哈哈,好啊,政兒小小年紀就能為大秦籌謀久遠,不愧是我大秦太子,一並賞賜!”

臣子們恭維著蒙將軍的赫赫戰功,讚頌著大王的知人善任,仿佛六國盡在囊中,現在已經可以彈冠相慶。然而,同樣在朝臣們奉承之列的李信卻沈默不言,他的面色甚至有點難看。

李將軍少壯成名,年輕氣盛,雖然一向不把別人看在眼裏,但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駁大家的面子。

等蒙老將軍說完,他便從眾人的簇擁之中脫身,不顧眾人疑惑的目光,上前向秦王行禮:“大王,李信也有一事要奏。”

“嗯?”秦王亦是志得意滿之際,雖然李信越過眾人上奏有些無禮,他也沒有計較,聲音頗為愉悅:“李將軍有什麽事情要說?”

“啟稟大王,末將部下子方,不聽調遣,臨陣脫逃,險些貽誤戰機,按律當處死。”李信字字如重石墜落,面上一片陰霭,又加上幾句:“但是子方平日裏亦立下不少功勞,末將以為,功過相抵,可免其死罪,但請大王將其革除兵籍,以儆效尤。末將亦有監管不力之責,請大王降罪。”

眾臣一片嘩然,很快開始了討論聲。

雖然子方盡力隱姓埋名,但是“打敗李將軍”這一名頭卻讓不少朝臣都知道了他的存在,甚至有前去結交者。

但是他畢竟年少,又沒有什麽顯赫的家世,甚至在軍中也沒聽說有什麽戰功,應該也就是個小軍官,誰也沒有想到這種小人物會惹得李將軍親自在大王面前告狀。

蒙驁面上凝重,除了驚訝,似乎還有點生氣,呂不韋面露異色,皺眉思考著什麽。

“李將軍慎言,子方絕非這樣的人!”李信這話如驚天之雷劈在頭上,本來也在一旁被朝臣恭維的趙政此時立馬上前,拱手對秦王道:“父王,兒臣敢擔保,子方不會是——”

“夠了!”秦王臉色一沈,原本的喜色瞬時消弭,怒聲打斷了趙政的話,“寡人識人不清,居然讓這種人在軍中為禍,把他關起來,寡人之後會親自發落。”

“是,大王。”

此事一出,秦王也無心再行封賞,推到了下次朝議,陰著臉轉身離去。

群臣還在議論著,蒙老將軍臉色也不好看,正在聽李將軍解釋,趙政心裏一團亂麻,也沒有心思再去應付朝臣,跟上盛怒的秦王離去。

趙政不知道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不可能相信子方會是臨陣脫逃還拖累軍隊的人,子方即使不想打仗,也絕對不會連累他人,這一切一定可以解釋……父王顯然十分生氣,他不能讓子方死在父王的暴怒之下。

然而他卻被擋在了宮殿之外,內官苦著臉勸他:“殿下還是先回去吧,大王正在氣頭上,您這樣只會更惹怒大王啊。”

不行,父王隨時都有可能下令殺了子方,趙政見進不去,只得後退一步,跪在大殿之前,身板筆直:“父王既然生氣,兒臣就在這裏等到父王氣消。”

身後是累累石階,面前是高大厚重的實木門,士兵手持長矛,肅穆如石像。

鹹陽的春日氣候多變,早上還春光和煦,萬物朝陽,下午就驟而轉陰,黑壓壓的烏雲越聚越多,太陽隱匿蹤影,傾斜的雨粒已經飄到趙政的臉上。

老內官撐著傘過來,打在他頭頂:“殿下,您還是回去吧,雨要下大了,您再把自己折進去不是?”

趙政伸出手,雨點更密集了一些,手心很快被雨打濕。他想到了在山村裏時,自己發了高燒,村民們以為自己帶來了災禍,要處死他的時候,子方像真正的神明一樣,在大雨中突然出現救下了他,他當時已經不怎麽清醒,被子方抱起來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他還記得那首祭歌,在滂沱的大雨中,從子方口中發出來的怪異、神秘而悠揚的旋律……趙政手握成拳,目光堅定:“您走吧,我一定要等到父王召見。”

內官看勸不動,搖著頭嘆氣,只能回去通報。

玄裳盡濕,但比起之前還是好得多,至少意識清醒,趙政心想,如果子方不在,自己恐怕早就死在山村裏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死。

雷電大作,雨水順著臺階流下。春寒猶冽,趙政渾身濕冷,好像被關進冰窖裏。

許久,老內官才又撐著傘小跑出來,差點被雨水滑倒,氣喘著說:“殿下快進去吧,大王召您吶,您可千萬別再把大王惹生氣了。”

他扶著趙政起身,趙政膝蓋以下全麻了,失控感和酸痛感一並襲來,他咬著牙讓自己站直,腦子裏面想的全是怎麽讓父王息怒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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