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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心在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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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心在鹹陽

鹹陽比邯鄲更為繁華。商鞅變法後,秦地本就民風彪悍尚武,幾乎全民皆兵,但秦律嚴苛,百姓也不敢私下打鬥,雖然不至於路不拾遺、夜戶不閉,也算秩序良好。

秦百年積澱,又有幾世英主,雖然多被山東六國嘲諷不知禮儀,近來也多有招賢納士之舉,周鄰各國想要在亂世成就一番事業的野心家們,都被招攬至秦,遠有百裏奚、商鞅、張儀,近有範雎、蒙驁,秦能匯集六國英才而盡用之,焉有不強之理。

如今尚處權利交接過程中的動蕩,且先王去日不久,鹹陽宮內還一片肅穆,不見往日樓臺歌舞之象。

趙政第一次踏上章臺宮高高的臺階,青黑的大理石粗獷而厚重,盡情鋪展開,綿延到高高的宮殿,檐牙高啄,似入雲天。左右士兵重甲以待,長矛上紅纓颯颯。

秦王坐在正中,周圍是一幫近臣,本應該是父子久別重逢的溫情時刻,趙政心裏面卻頗有些不自然,崇敬的父親比印象中更加威嚴,上位者的氣息此刻盡數顯現。

行過禮之後,他看見父親從王座上站起身,走到身邊,似乎想把他抱起來,但中途又改了動作,轉為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兒長大了,我恐怕掂不動了,來——”

秦王拉著趙政的手,回到王座上,讓趙政坐在自己懷裏,對底下的臣子說道:“我兒一路艱險,才從趙返秦,是有大福之人,諸君啊,以後這就是我大秦太子,諸君待太子當如寡人。”

這是要為太子鋪路了……近臣們也多少知道一些內情,無論心裏如何想,面上也不表現出來,都點頭稱是。

君臣寒暄一番之後,秦王又把目光轉向陪同而來的子方和衛厘,和顏道:“寡人聽說你們護送政兒回來的事了,我兒能平安歸來,爾等有大功,你們兩個小子雖然年紀不大,都是少年英雄,寡人打算派蒙驁將軍攻韓,你們可願隨蒙將軍去歷練一番?有了軍功,寡人好名正言順給你們封賞。”

“謝大王,臣等從命!”

去打仗還是算了,子方不禁皺眉,自己如果參與,戰爭的走勢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自己也不能隨意決定人的生死,不過這個時候不能拂秦王的面子,或許可以去軍營考察秦國的軍制、武器裝備之類,到時候再找個由頭蒙混過去。

雖然大秦王後和長公子歸來的消息已經在朝中傳開,但畢竟是國之大事,秦王令人占蔔吉日,讓奉常準備王後和太子的冊封典禮。

趙政甫一歸來,沐浴換洗之後,就在內官的引導下來拜見秦王,父子之間久未相見,趙政雖然想念父親,還是覺得有些拘束,和父親簡單交談了離別以來的遭遇之後,就提出想去見母親。

秦王臉色有些不自然,他摸了摸趙政的頭,嘆氣般說道:“你母親她……一路上受了許多苦,也好,你去看看她……多寬慰寬慰。”

“是。”

“殿下,我等不便入後宮,這便先出宮了。”

趙政點了點頭,問道:“子方,冊封典禮,你會來嗎?”

“小臣人微言輕,怕是不能參與此等大事。”

“好吧,那你要入軍營了嗎?蒙將軍出征前,我還能見到你嗎?”看到趙政臉上明顯的失落之色,子方有些於心不忍,手搭上他的肩膀,曲下身子,與趙政的視線齊平,道:“公子只是回到家,又不是被關起來,我也並非會被一直拘在軍中,自然還有機會見面。”

“要是你也能一直在宮裏就好了。”趙政低聲說,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什麽?”

“唉,沒什麽,你們走吧,我去見母親。”

起身告別之後,幾個內官和宮女帶著趙政去另一處,王城內宮宇林立,宏偉而肅然。他轉過身,看見衛厘正一手勾著子方的脖子,笑著說些什麽,子方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二人肩並肩一同往宮外走去,身影越來越小,夏日正午,明媚的驕陽熱烈而炫目,他卻莫名地感到孤獨。

君子曰:“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

比起儒者們所宣揚的繁文縟節,在這禮崩樂壞的時代,大多數人不會真的這麽在意諸如冕旒上的珠子、帽帶的顏色和長短、左右手的前後順序這些所謂禮教。

但是畢竟是大秦太子的冊封典禮,初掌王權的秦王還是讓奉常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去準備,務必研精畢智,讓山東六國的所謂禮儀之邦也看看大秦的禮樂之盛。

秦歷以十月一日為元朔,此時秋風雖起,暑熱猶盛,又正值秋收之時,大秦王廷迎來了王後與太子的冊封大典。

為這繁瑣的典禮,趙政還要齋戒多日,穿著花紋繁覆、華美之至的玄色朝服,腰間玉環瑯珰,沈重的冠冕壓在頭上,綴珠如繁露垂下,遮住了眼前的景物。但此時他並非為禮儀所累,讓他煩憂的是另外一件事。

當初母親和自己分開之後,到自己回來之前,他本以為母親已經平安返回,應該沒有大礙,沒有人,甚至父親也沒有告訴他,母親在得到接應之前,在山中躲藏,被趙人所放山火波及,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但是臉上留下了一塊如野獸啃噬的醜陋疤痕。

趙政雖然不是女子,但也大概可以想象這對母親來說是多大的痛苦,它不僅長在一張容顏出色的臉上,惹人註目,更長在心裏,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被丈夫舍棄的難堪。

父親很久沒有去看母親,雖然知道朝政繁忙,但卻有時間時常和成蟜共享父子天倫之樂,後宮中的鄭姬越女也越來越多,她們風姿綽約、明眸善睞,歌舞笙簫更勝前朝。後宮的權柄盡在華陽太後手中,母親雖然名義上是王後,其實也處處受限——但母親很平靜。

她沒有像在趙國那樣與父親爭吵,似乎也沒有因為丈夫的薄情而哀傷,她說:“你父親不僅是因為我臉上的疤痕而厭棄我,或許也不敢面對……這道疤會時時刻刻提醒他,但凡他有一點愧意,你的位置都會更加穩固。”

趙政頭一次這麽痛恨自己的無能,發洩般地想把頭上的冕旒重重摔下來,但是他忍住了,揮手讓幫他穿戴服飾的內官和宮女都出去。

此時卻有一個人走了進來,趙政看也沒看,怒聲道:“不是讓你們都出去嗎!”

“殿下這是怎麽了?”

“子方?你怎麽會在這裏?”趙政驚喜道,立馬起身離開原來的位置,走上前去。

“噓——”子方卻神神秘秘地,他彎下腰,輕聲對趙政說:“今日大王召臣入宮,臣見過大王之後,偷偷溜過來的,要是被發現,恐怕就要去蹲大獄了。”

趙政有些吃驚,他印象裏,子方應該是個註重規矩到有些迂腐的人,居然也會幹這種事情,他不由得疑惑道:“你想來見我,跟父王說不行嗎?父王肯定會答應的。”

“咳咳,殿下是否還記得之前曾許小臣一個承諾的事?”

“自然是記得,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倒不是什麽想要的東西,臣聽說,您身邊有個小內官病了,您參加冊封大典,身邊怎麽能缺少內侍呢……”

“啊?什麽內官……”趙政雲裏霧裏,突然明白過來:“哦——你的意思是,要扮作我身邊的內官?”

子方點了點頭,示意趙政小聲,“臣出身卑微,十分向往大秦的禮樂盛典,殿下能否滿足臣這個小小的願望呢?”好不容易能見證秦國如此盛大的禮儀活動,錯過就太可惜了,用點旁門左道應該也無礙吧?

趙政扒開冕旒上的珠子,仔細打量了一下對面的人,子方年紀不大,還沒開始蓄胡子,面上也白凈,打扮一下應該還真的能混過去?本來覺得冗長無聊至極的典禮,突然好像就有了點盼頭,這個主意真是妙極。

“哎呀,確實不巧,既然那內官病了,那就只能換別人來頂上了,這是要站在本殿下身旁服侍的人,當然要自己挑啦。”趙政狡黠地笑著,一本正經地說。

就這樣,原本要站在離太子殿下最近位置的小內官,莫名其妙地被通知自己病了,還領了一大筆養病費,開心地帶病休養了。

鹹陽城的兵營內,旭日東升,軍旗飄展,將士們一早就開始操練,兵器碰撞,錚錚作響,戰士們聲震四野,腳下的黃沙和碎石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折射著粼粼的微光。

“子方呢,那小子跑哪去了?”

“李將軍,子方他今日告病,在家裏歇著。”

李信懷疑地看了衛厘一眼,“我昨天看他還活蹦亂跳的,今天突然就生病了?”

“是啊,他昨天晚上突然就發燒了,可能是受了風寒。”

“這小子看起來不像身子骨差的,不會是裝的吧?”

“病來如山倒嘛,誰能不生病呢,”衛厘心苦地解釋著,子方在鹹陽無親無故,本來要住在呂大人府上,他盛情邀請子方住在自己家——反正多一間房子的事,讓先生住自己的屋子都可以,而且他們平日裏基本上在軍營裏,一個月只有幾天能回去。

本來今天就要離家過來,但是先生卻反常地不願意來,讓他幫忙把李將軍這邊糊弄過去,自己這兩天有別的事情要幹,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子方一向勤勉,將軍也是知道的,怎麽會裝病呢。”

李信雖然仍然不怎麽相信的樣子,也沒有追問下去,哼了一聲,轉身繼續練兵。

看來子方給李將軍留下的陰影不小啊,衛厘嘆了口氣,不過別說李將軍了,就是他,如果事先不知道先生的為人,恐怕也要滿心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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