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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亡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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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亡馬

衛厘騎在馬上,帶著一隊喬裝的秦兵,仍在山村之外尋找著進去的道路。山火被撲滅之後,他聽說子方找到了公子的蹤跡,就去另一邊接應夫人。

此刻夫人已經在回鹹陽的路上,但是好幾天沒見子方這邊的消息,擔心先生的情況,於是帶了兩三個人趕回來,沒想到這邊的情況比自己想的古怪——偌大一個村子,居然找不到進去的路?子方先生那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聽這邊的守衛說已經好久沒有指令了。

衛厘顯然對山村裏的驚變一無所知,這神秘的村子,每當他找到一條可能的通道,路總是莫名其妙地斷開,那個小山洞顯然也不可能讓他一個七尺男兒通過,他倒是想讓人用蠻力砸開,只是怕洞塌了,先生和公子要是找不到路出去就更糟了。

“先生最後一次出來是什麽時候?”

“兩天之前吧,先生說找到公子了,山洞另一邊是個村子,然後就讓我們在外面等命令,順便找找有沒有其他進去的路。”

“有子方先生在,公子必然無恙,我們繼續找。”

“是,大人。不過萬一對面人很多,先生和公子會不會有危險?說起來,就算先生學識淵博,畢竟也只是——”

“你沒見識過先生出手吧?”衛厘大笑出聲,解釋道:“我有幸和子方先生交過手,別看他年紀不大,力氣可是嚇人的大……”

“大人,前方發現一條通道,但似乎被人可以破壞了,正在派人修覆。”

“好,帶路!”

所謂的石洞,其實和他們進來的山洞類似,但是在半地下的位置,更像是一個石坑,本是用來儲存獵物的地方,只是祭典之時,它們以被獻祭山神,唯留空蕩蕩一片,用來綁縛猛獸的藤條還有幾根落在地上。

出口被裏長派人用石頭封住,還滲著雨滴。這裏空間很大,水滴落下都能聽到回聲,一走進去,就是野獸的腥臊味和血腥氣,平常人進去都要捂住鼻子,不出一刻便幾欲嘔吐,但此時卻成了僅能爭取的暫避風雨之所。

子方懷抱著趙政,坐在相對幹燥的地方,裏長雖然是為了防止他們逃走,這石頭卻也幫他們擋住了洶湧進來的狂風驟雨。天空仍舊躲在雲幕之後,但是暴雨漸停,雨水順著傾斜的地面順著石縫流了出去,只是風還未歇。

雖然裏長明令不許任何人幫忙,大有把他們扔在這裏自生自滅的意思,但是宋乙還是聽從姚姜的話,偷偷塞進來兩身幹凈的衣服——但同樣認為趙政活下來的可能渺茫,染上這種怪病,又被大雨淋到現在,或許現在還活著已經是不易,更何況在這裏再折騰一夜。

子方把趙政身上滿是泥點的濕衣服換下,宋乙送過來的衣服顯然是他自己的,穿在趙政身上顯得格外滑稽,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這麽多了,要緊的是讓趙政的體溫降下來,不然即使僥幸能活下去,大腦也要被燒糊塗了。

趙政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嘴裏還說著什麽,子方湊著耳朵聽,只有幾個模模糊糊的音節,似乎是在呼喚母親。他把趙政放在懷裏,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裏衣,他把宋乙送來的另一件衣服蓋在趙政身上,把額頭靠在趙政的額頭上一探,仍然火燒一般。

石洞頂部,水珠沿著縫隙滴落,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順著洞口縫隙射進來的光線也愈發微弱,夜色將至。子方撕開一截較為柔順的裏衣面料,用雨水潤濕,擦拭著趙政發燙的身體,試圖喚起趙政的意識:“公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們現在很安全,馬上就能見到夫人和殿下了……”

趙政似有所覺,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子方臉色一喜,看來有點效,看來要說一些能讓陛下有所期望的事情。

他想了想,按照歷史記載,剛剛繼承秦王之位的孝文王——也就是小陛下的祖父,在三天後就追隨昭襄王而去,如果一切正常的話,現在陛下的父親已經登上秦王之位,雖然困在這裏沒有收到消息,但他們那邊應該會很快傳消息過來,於是子方繼續說:“公子,殿下已經在鹹陽繼位成為秦王了,咱們很快可以回去了……”

“大王已經封您當太子了!”

“大秦已經滅了韓國……”

“魏國也被滅了……”

“大秦已經統一天下了!”

趙政半睜開眼睛,眼裏滿是疑惑,雖然頭腦還不十分清楚,但他認出了眼前大放厥詞的人:“子方?”

太好了,看來腦袋還正常,子方手背清涼,貼上趙政的額頭:“公子,我在,您不用擔心,明天我們就回去。”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一定要找機會離開這個地方,這個山村,即使沒有他的幹預,也會因為那個闖入的士兵而遭受疫災,如果貿然再度介入,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

趙政似乎聽進去了這撫慰之語,臉色舒緩了許多,但一只手還是緊緊抓著子方的衣角,昨天晚上也是這樣,子方要轉身時,被趙政扯著不松開,幹脆把那片布料撕了下來,不過再撕開一塊,自己的衣服要面目全非了——子方搖了搖頭,任由趙政抓著,兩人如真的親人般在陌生的夜晚裏相互依偎。

山洞裏一片漆黑,隱隱可以聽到外面鳥獸的鳴叫聲,山風陣陣,溪水潺潺,孩童呼吸的起伏聲微弱而均勻,被織進這漫長的無月之夜中。

山村裏的動蕩仍未結束。

夜晚到來之前,已經有十數個老人暈倒,甚至一些照顧孩童的父母也被感染,而他們尚且年輕力壯。姚姜分身乏術,只能一邊看診,一邊充任指揮,讓其他有餘力的人幫忙,裏長頑固地帶著已經為數不多的村民祈禱,裏長強撐著身體安排各種事務,防止整個村莊就此癱瘓。

昨日染病倒地的孩童,有的在親人的悉心照料下撐過了第一天,在痛苦中輾轉反側,有的已經昏迷不醒,甚至有幾個脆弱的生命已經在一片哀聲中消逝,微弱的燭火之下,凝重而壓抑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後半夜裏,盤坐在地上問診的姚姜突然倒下,陷入困意中的人們被一片嘈雜聲吵醒,擠滿病患的屋內是宋乙聲嘶力竭的呼喚:“阿姜!”

一夜狂風呼嘯,當第二天的太陽從山際出現時,雞鳴聲照舊高亢,田地裏、阡陌間、石橋上,卻不見一個人的身影——一片散發著危險和災難氣息的寂靜。

子方的裏衣全濕了,自己體溫幾乎恒定,為了讓趙政盡快降溫,他只能先把自己的衣服重新用清涼的雨水浸濕,穿在身上,好讓涼意能傳導到趙政身上,雖然也不知道有無作用——自己畢竟不會淪落到為病痛折磨,也沒有被安排救死扶傷的重任,對醫學的了解只有常識水平——終究聊勝於無,至少增加一絲希望。

“公子,您現在感覺如何?”

“子方……”剛醒過來的趙政的聲音像被車輪碾碎的煤渣,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示意自己不能說話,但眼神清明,看樣子是已經恢覆了意識。

“小臣明白了,我們這就出去。”

石洞低矮,堵在洞口的石頭還滴著水,子方稍稍伸手就能夠到,他略微蓄力,在彈跳起來的同時奮力一推,光線霎時湧上來,外面已經大亮。

“這一切很快會結束,我們走吧,公子。”子方微笑著,此時的他可以稱得上衣衫襤褸,烏黑的頭發也被雨打濕,散下來不少,眼神卻仍舊溫和而明亮,幾束光線逆在他身後,給他周圍暈出淡淡的神采。

趙政點點頭,看著自己身上不合身卻幹凈的衣服,他擡頭望向光影裏的少年人,心頭突然湧上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面前是殘破的木橋,固定兩端的繩索已經腐爛得要裂開,橋中央的木板也殘損不全,下面白浪翻湧,昨日的暴雨顯然助長了河水的威勢。馬匹顯然不能通過,衛厘只得留下幾人在此守衛,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在短暫的修補之後小心地渡過對岸,幾個士兵差點掉進去,他們踩著的木板像是隨時會掉落——也確實掉下去幾塊,墜入滔滔河水之中。

過橋後,又走了半天山路,即使是曾征戰沙場的戰士們也被這幾天的旅途折磨得不輕,腳底滿是血泡,胳膊和大腿也被劍刃般的荊棘、野草割傷多處。

不遠處有一個山洞,衛厘帶著人進去探看,卻見一頭野獸在其中安歇,巨大的野獸占滿了整個山洞,外形與黑熊頗類,四肢卻像鹿,此刻安靜地蜷縮著,似乎在睡覺。

衛厘帶著幾個膽大的士兵弄醒了沈睡的野獸,寂靜的山林裏發出野獸低沈的嘶哄,他們廢了好大勁才周旋開野獸,另一邊,沿著山洞深處走去的士兵卻發現山洞的出口堆了幾塊大石頭,光線從縫隙中照過來,石頭上已經長滿的青苔。

眾士兵合力推著巨石,衛厘一邊推一邊啐了口唾沫,罵了幾句,“這什麽鬼地方,最好這是對的路,不然老子真想學那幫趙國人——”

巨石轟隆隆地滾下低矮的山坡,眼前突然亮了起來,眼前是茂密蒼翠的竹林,片片翠竹高擎藍天,遮住視線,陽光順著竹葉的罅隙打在林子裏的積水上,空明如鏡,光滑的竹面滑下晶瑩的水珠,似湘妃淚落。

“謔,這回總來對了吧?兄弟們,咱們下去看看!”

“公子,此處將大亂,臣帶您避開鄉民,從原路出去吧。”洞中一夜後,外面的空氣顯得格外清新,子方感慨般嘆了一口氣,看向趙政。

趙政卻兀自停下了腳步,石洞之外日光大盛,灼熱的光線刺得人不敢直視,周圍是暴雨後泥濘的田地,嫩綠的莊稼苗倒伏一片,被泡在不淺的積水裏,往日勞碌的農人卻不見一個。趙政搖搖頭,他指了指嘴巴,示意子方低頭聽,沙啞著嗓子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穆公亡馬。”

春秋時令秦稱霸西戎的穆公,曾經丟失一匹駿馬,被岐山下的三百農民分而食之,穆公並沒有處罰他們,反而說食馬肉還需飲美酒,賜給他們美酒。後來秦晉之戰,穆公為晉軍所困,那三百人沖鋒陷陣,解救了被圍困的穆公,還生擒了當時的晉侯。

子方沒想到趙政會這麽說,這裏靠近軍事要塞,如若秦趙交戰,這裏能為秦所用,借此處地勢伏擊,功莫大焉。雖然按理說他不應該插手,但既然是趙政做出的決定,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順應時勢,應該不算違背時空規則。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雖然鄉民頑固,卻也迷信鬼神,臣願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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