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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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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來客

橘黃色的晚霞蜿蜒天際,潑灑滿山。

並不寬敞的陘道上,玄甲披身的清俊少年騎著棗紅駿馬一路疾馳,身後跟著一隊秦兵。

這是子方來到這個時空的第二年。

作為享譽全球的發明家科裏教授的偉大創造,子方是第一個被派往戰國時代從事數據記錄工作的最新一代仿生人,擁有前輩們望塵莫及的強大芯片。

兩年來,他一直嚴格遵守所謂“不得幹預”的準則,維護歷史的既定走向,絕不橫加幹涉——不救任何一個人,也絕不殺任何一個人。

人類的歷史像是積木疊加的高塔,如果底層的任何一塊被抽走或者移動,高層就很可能倒塌,那將會是浩劫。

但是,這次的人必須救——不僅因為這是子方現在的上司、未來秦國的丞相呂不韋的命令,而且是因為這個人一定要活著,否則,幾千年的歷史都要隨之改寫。

子方面色凝重,這位偉大的千古一帝,如今正踏上返回故國的第一步,他的命運是否會因為自己的參與而改變呢?

巍巍太行,寂寂陘峴。

連下多日暴雨,入夏不久,傍晚的山風還有些蕭瑟的味道。太陽也像在水裏浸泡久了,光芒不再灼目,靜靜地懸在連綿的黛色山脈之上。

不遠處馬蹄聲起,驚落了蒼翠林木上積攢的雨水,緊接著是箭雨簌簌、短兵交接——

一輛馬車疾馳而過,趕車人的肩膀被利箭刺穿,銳利的箭頭像是從血肉上長出來,濃稠的血液順著手臂留下,但他來不及處理,咬咬牙加快了趕車的速度。

“政兒,一會兒我們進林子裏,要是他們還跟著,你就從車上下來,找個地方藏好,娘引開他們——”

趙姬衣著樸素,發髻在逃難途中淩亂,但形容姣好,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纖手素膚、明眸皓齒,似畫中美人。

然而此刻她神情焦急,緊緊抱著年幼的趙政,隨即將肩上包裹解下,放在他手中,眼神多了幾分決絕:“他們這回來的人很難纏,但是你父親派來的救兵很快就到了,這裏面有你父親的信物,如果碰上救兵,他們會認得,只要多撐一會兒……”

“娘,我沒有偷趙遷的東西,他們汙蔑我!而且,就算是這樣,他們又何必趕盡殺絕?不怕我大秦攻趙嗎?”

趙政此時不過十歲上下,他忍住哭意,聲線有些顫抖,馬車上已經有好幾支利箭破入,可是援兵遲遲不到,護送他們的人馬已經所剩無幾。

“我當然知道,”婦人勉強保持鎮定,“政兒,如果一個人想要做某件事情,理由總是會有的……他們只是想用我們母子牽制你父親,我們千萬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她把那不甚起眼的麻布包裹系在孩子身上,順手幫他理了理衣服,眼中帶有濃濃的不舍,夾雜著一絲肅穆:“政兒,你父親現在已經被立為秦國太子,等咱們回去了,就不會像在趙國一樣遭人冷眼了……娘保證,等躲過這一遭,咱們一家一定能團聚……”

“夫人,後面的兵好像越來越多了,咱們得往林子裏面躲躲!”

車夫肩臂上的血跡已經凝固,但是疼痛仍然清晰,像蟲蟻噬咬一般,他呲著牙,但仍舊游刃有餘地趕著車,闖入寂靜的密林之中。

馬蹄聲湮沒在厚厚的落葉中,古老而高大的杉木直插雲天,灌木叢生,空氣中還彌漫著雨後土壤的味道。

借著樹木的遮蔽,車夫很快甩開了跟上來的士兵,在一棵大樹下稍定——

“夫人,他們很快會追上來的,前面有個小山洞,您要不和公子躲到裏面去,我引開他們……”

“不,我們母子分開更安全,他們肯定以為我們在一處,先生,您有大恩於秦國,若有幸得免此難,大秦一定奉您為上卿!”

趙姬拔下發簪,如雲青絲瞬間散落,她把細簪交到孩子手中:“政兒,來不及了,你躲在那個山洞裏,一定要藏好了,不要讓人發現!必要的時候,用這個簪子防身……”

她把孩子抱下馬車,確認山洞附近沒有野獸的蹤跡,摸了摸他的頭:“娘在鹹陽等你,一定要藏好……”

“我知道了,娘,您一定要平安……”趙政躲到山洞裏,緊緊握著簪子,另一只手捂住嘴,使勁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趙姬拾起一堆掉落的樹枝,上面還有鮮綠的樹葉,她簡單地在山洞口做了一些掩飾,隨即轉身上車,故意提高聲音道:“快啊,他們追過來了,往右邊走!”

一隊人馬很快發現了聲音的源頭,向馬車所駛方向追去。

天色漸暗,太陽隱藏起最後一絲光芒,緩緩退入地平線以下,遠處似有猛獸的嗥叫聲,吹響夜晚進攻的號角。

趙國士兵仍在尋找那位犯偷竊罪的質子和他的母親,他們兵分幾路行動都沒有追到人,在陘道上重新集合。

“大人,剛才我們看到了那輛馬車,射中了那個車夫幾箭,那輛車也差不多成篩子了,沒想到他們還能跑這麽快!”

領隊臉色陰翳:“給我找,別說這麽大片林子,就是把整個山翻過來也要找到!孤兒寡母也能跟丟,要是找不到,回去就可以提頭見大王了!”

他身旁的士兵建議道:“大人,要不用火——”

另一個士兵眉頭緊皺:“你瘋了嗎?要是他們不出來,被燒死怎麽辦?而且前兩天剛下過雨……”

領隊以手撫額,似乎掙紮了一下:“死了也比逃走好,大王說了,緊急情況下可以就地處死,下過雨更好,這裏靠近邊境關隘,燒得太猛反而不好收場。來呀,放火!”

猩紅的火苗燃起,隨著雨點一樣的箭矢落入林中,一簇簇火花仿佛失去禁錮的猛獸,啃噬著毫不設防的密林,幾乎是瞬間就染紅了一片,那一片火光在黑夜中顯得尤為刺目。

但是不一會兒,後方突然沖來一大批著裝殊異的士兵,沒有火光的箭矢落在趙國士兵身上,隨即兵刃聲、廝殺聲四起,山谷裏很快激發了一場惡戰。

為首的秦兵看上去年紀不大,少年面孔,看身量不過十四五歲,不像經歷過戰場硝煙,在激烈的戰鬥中卻顯得冷靜異常,他高聲喊道:“秦、趙同出趙氏,本是兄弟,趙王何苦對我國質子如此不仁,必欲殺之而後快?速還我公子與夫人,秦趙尚有和談之可能!”

“是秦國人,可惜他們動作慢了——等他們找到,那對孤兒寡母該被燒死了!”提議之人一面對付射過來的箭矢,一面對本國領隊道:“大人,他們人多,看來是有備而來,我們還是先撤吧!”

領隊頷首,同樣高聲喊道:“秦國是無人了嗎?派來個牙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你們公子犯了偷盜罪,我王本欲寬恕,沒想到他自己畏罪潛逃,還帶走了我趙國的寶物,秦雖強,實為偷盜之國、蠻夷之邦,今日你們人多勢眾,勝亦不武!”他揮手,砍斷了迎面而來的箭矢,向自己後方的士兵們下令:“我們撤!”

山谷間很快只剩下秦兵,但是山上的烈火仍然在熊熊燃燒,雖然林間積攢的雨水遏制了山火蔓延的勢頭,但是夜晚嗚咽的山風又加劇了火勢——

“窮寇莫追,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夫人和公子——”年輕的秦兵首領制止了身邊怒氣沖沖的士兵,後者顯然還在為趙人的譏諷之語所擾:“子方先生,他們欺人太甚!”

子方擺擺手,示意他停下,繼續道:“我們兵分四路,衛厘,你帶著一隊人先去救火,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附近有幾處水源,盡量把火勢控制到最小。”

接著,他另外指了兩個士兵:“你們倆分別帶著一對人馬,往東西兩個方向找,我領著剩下的人去北面。”

眾人應下,隨即各自行動。子方帶領著餘下眾人,向火勢兇猛的林間探去。深夜裏,起先兇猛的火勢漸小。

皎潔的月色下,焦黑的樹枝、殘損的樹幹、裸露的土地寂然無聲,它們連成一片,像是茂密森林隱藏起來不願見人的傷疤,如今卻被殘忍地揭露了。

子方帶著士兵,砍倒周邊不高的杉樹,做了一個簡單的防護帶,將火勢隔絕在下方,駭人的火勢在上方漸漸偃旗息鼓。此刻,前去探路的士兵回來報信:“先生,發現一處山洞,裏面有燒焦的布料,但是沒有人,可能夫人和公子曾藏在附近……”

“帶路,快!”

一個時辰之前,趙政本來聽從母親的告誡,在山洞裏藏好,他抱緊母親留下的包裹,將簪子塞進懷裏,心裏暗暗祈禱,希望母親平安無事,父親的救兵快些趕到,早一些能一家團圓——

從小在敵國為質,雖不至於風餐露宿,衣不蔽體,但也幾乎處處被苛待,甚至有他國質子為了得趙人歡心,幾次三番欺辱他們母子,眾多同齡人中也就只有燕丹待他如兄弟,數次相助。

想一想,從白起將軍長平之戰坑殺趙國四十多萬士兵,到父親回國被立為太子,在到秦趙之間大大小小的戰火,他和母親經歷了多少次誣陷、刺殺、逃難?東奔西躲,雖有公子之名,倒不如平民百姓!趙國和秦國打了敗仗,不怨自己無能,倒是拿質子出氣,大秦為東出已蓄百年之力,趙王庸碌,這土地早晚會被大秦納入囊中——

正想著,洞外突然起了烈火,映入眼簾的是越來越逼近的橙黃色,它一點都不給人反應的時間,一下子就竄了上來,與尚濕潤的石壁接觸,發出刺耳的滋啦聲,山洞外用來遮蔽的樹枝被燒得黑漆漆的。

趙政有些驚慌失措,他逼著自己鎮定下來,山洞前面已經被大火包圍,往後看,似乎還有路可走,他想了想,從包裹裏面掏出幾塊布料當做標記,向山洞深處退去。

山洞裏又濕又滑,並不寬敞,甚至難以容下一個成年人,洞內伸手不見五指,水滴從頂部不斷落下,趙政伸手觸摸巖壁,細嫩的手掌被粗糙鋒利的巖石劃開了一個口子,他縮回手,低下頭向前方走,意外地沒有什麽阻擋,最多只有一些蟲蟻爬到他衣服裏。

在一片漆黑中摸索了好一陣,正在擔心這是不是死路或者這山洞會不會是某個野獸的巢穴之時,他驚奇地發現山洞似乎變得寬敞了不少,趙政擡起頭來,濕涼的山風吹過他的面龐,仿佛能讓人忘記不久前烈火的侵襲。

前方似乎有潺潺的水流聲,不遠處,月光順著藤蔓爬了進來,星星點點地閃爍在山洞底部的積水上,給黑夜中的旅者以驚喜的安慰。

趙政頭一次看清了自己腳下踩著的青苔,濕滑黏膩,頑強地生長,它們以驚人的生命力活躍在濕冷的角落,濃墨重彩地鋪衍,烙印在石壁上、朽木上,而此刻,它們像路標一般,指引著出口的方向。

趙政拖著饑腸轆轆的身體,扒開洞口礙事的藤蔓,走出了山洞,頭頂明月高懸,山風呼嘯。此刻他的衣服已經被山洞裏的巖石峭壁劃得面目全非,手上也有幾處傷痕,鮮紅的血跡已經凝固變黑,但他來不及嘆惋,眼前的景象幾乎讓他忘記了思考——

以天為蓋地為廬,皓月照耀之下,崇山峻嶺之中,依稀可見的座座房屋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盤旋於山腰,底部是交匯的溪水和古老的石橋,整個村莊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此刻正在黑夜中沈睡。

三面都是高山,塔峰高聳、崖壁連延,溪流從山間瀉下,沖擊著底下的巖石,在某些陡峭處甚至能形成微型瀑布,在寂靜山谷中嘩然作響。

鬼斧神工之下,那些連綿的房屋反倒成了山間點綴,仔細聽來,遠處似乎還有犬吠聲。

趙政回頭望去,山洞那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腳下是陡峭的山路,四周都是嶙峋怪石,草木橫生,他拽著幾根結實的藤蔓,向山下緩緩挪動,幾顆不大的石頭被他踩落,發出令人驚悚的聲響。

一陣強勁的山風吹過,藤蔓隨風而動,趙政差點站不住,系在肩膀上的包裹眼看要松開,他下意識地伸手保住,一個不察,被飄蕩的藤蔓帶著脫離地面,又被重重地甩在坡地上,他抱緊包裹,嘗試抓住藤蔓,小孩子的力氣卻不敵山風,他失重般又被甩下,腦袋突然磕上一塊巖石,徹底昏了過去,滾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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