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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尾聲·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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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尾聲·the end

“嫠女換為刀”

“是誰,決定了我的處境?

是誰?真的公正?

誰擁有力量?誰擁有才能?

誰在看造物主的智慧?

誰回顧那欲與之和諧共存的輝煌的大自然?

誰在向證據低頭認錯?

洗衣婦、賣魚婆、女裁縫們——”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聞命說,“他們將一種竊取動物感官的投射裝置強行安裝在人的身上,然後取樂,手段包括但不限於群party、虐殺和精神虐待……其他手段你是不會想聽的——”

“楚家印因為這種非法的感官投射實驗而造成了智力失常,退化為一個智商低下者。而即便他淪為了‘白癡’,他們也沒有停止實驗,甚至還想觀察人和鳥的神經之間到底有什麽不同……最後,應該是楚家印在投射過程中出現了短暫的蘇醒,他在‘意識附身於鳥類的幾秒鐘裏’呈現了短暫的蘇醒,並沖毀了實驗儀器。”

“姚月白被投射了椋鳥的靈魂,鳥類對聲波的閾值接受度和人類不一樣,也因此她發現了這群人的勾當,他們還想把這種裝置試驗在她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歸根結底她燒掉了書,大火破壞了雲網絡,而她又在逃跑路上車禍身亡。”

“這才是真相。”

時敬之說:“她可能是很想出來報信的……但是……”

“你知道流轉之書真正的寫法嗎?”

時敬之低聲說,“流轉之書的玩法——或者說我母親制造的玩法,只存在於她的親密之人中間。

他們使用拼貼字,她是發問者,落款持燈,而對方來回答。”

聞命一怔:“是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持燈不是姚月白……”

“我是個懦弱的空想主義者,我沒有動力繼續前行。

我背叛了我的理想,卻沒有辦法修補明暗之間的裂縫……”

苗書公開了沈方慈在校報上的小劄“嫠女換為刀”。

小劄裏,權貴抨擊她出身貧困卻和書香門第談戀愛,“地宮的噴泉上不了天宮”,她反擊寫若為自由故,愛情皆可拋,抨擊戀愛腦。

這可能是苗書最大的心結,沈方慈這人真的黑心,拿理想的愛情去蒙騙無知少女,卻又道貌岸然去和上等人談戀愛。這些該死的有錢人,為了自己所謂的政績,拿著上等人的自由去誘惑姚月白。

既然沒辦法保證她的夢想一直存在又為什麽啟蒙,讓她痛苦?

妓女愛上男人就是送死!

沈方慈當上秘書長就是站在無數窮人的血肉之上得來的!

“有人以為是姚月白辜負了我母親的心血,也有人以為我母親沽名釣譽……”

時敬之說:“所以其實……一開始就沒有誰背叛誰。”

聞命:“那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持燈’作為一個代稱,其實代表了許多人?”

“可以這麽說……但是……”時敬之想問你怎麽知道。

緊接著聞命恍然大悟般掏出一本書,“那有一些事情,就說得通了。”

那赫然是一本《波娃日記》。

“我猜測苗書手裏拿到的那本‘流轉之書’裏的內容,是不同的人書寫過的,只不過他們都落款持燈。我查了電子掃盲計劃當年的參與者名單。我猜有很多人匿名持燈留下了只言片語。

姚月白死後,電子掃盲計劃短暫踩了剎車,那不久以後就是藍夜宣言的發表,一位叫做藍夜的企業家聯合全球企業家提出倡議,作為科技行業的企業家該如何尊重倫理。

這裏面提到一個計劃,叫做夜鶯計劃。很小的一段,因為這個計劃涉及非法研究,於是被列入高級加密事件,封存。我猜姚月白就是被卷進了這個計劃裏……只是藍夜怎麽會知道這些……”

時敬之滿臉古怪,“藍夜?”

聞命一臉無辜:“怎麽?”

時敬之“沒什麽……”

“說嘛?”

“真的沒什麽……”

“你又瞞著我!”

“真的沒有什麽……你是不會想知道的……”

“那我不管……今晚睡我家~”

“我們還在講事情,還沒講清楚……你等一下!苗書!苗書怎麽辦!還有那個通信……你是不是做了手腳?!”

“不管他。就是設置了個局域網絡而已。他發的那些胡言亂語沒人看。”

“你也不想他誤入歧途對吧!”聞命低聲說,“睡我家。我都布置好久了。”

***

西太平洋的初雪飄落的時候,時敬之到濟之市出了一趟差。

辦公室的凳子還沒坐熱,人已經被哭唧唧的小女孩拉到了天臺上,大有不講清楚不罷休的架勢。

“我離家出走了!!!”

“我要寄宿!”

“我要住宿!”

“我不回家!”

“我考砸了。”殷夢梓腫著眼睛:“我又考砸了!我是真的沒那個學理科的腦子吧?你說是吧?我哥哥又罵了我一頓!”

時敬之坐在她身邊,“沒有關系。”

殷夢梓說:“時敬之,你好像從來不教給我道理。”

她有些苦惱地想了想,又問:“你們這些高級部門,是這麽說吧,不應該是能說會道嗎?就跟我哥哥那個樣,滿嘴跑火車,說很多長篇大論的場面話,先鋪墊二十分鐘,再端著架子,講很多大道理。”她說,我有個親哥哥,大我十幾歲,是個優等生,叫殷夢燕。

時敬之搖搖頭,笑著說:“你哥哥在你心裏是這樣的嗎?”

殷夢梓撅撅嘴。

時敬之說:“殷夢梓,我不教你,因為我不是你的老師,而以一個其他的、任何一個身份來講,我並不是個成功的教導者。”

殷夢梓說:“又不會是只有變成成功的教導者才能去教別人。”

她低下頭說:“是因為你分的很清楚吧。時敬之,我是你的責任嗎?”

時敬之說:“是呀,你們一直是我的責任。小朋友們,是我們這些電子掃盲計劃專家的責任。”

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時敬之說:“殷夢梓,我不是個成功的教導者。但是我想告訴你,一個小孩子並不是足夠優秀才配得上父母和朋友的愛的。這個世界上總有一種東西是不問因果的。那就是愛。”

“愛嗎?”殷夢梓說:“我知道啊,你看,就像殷夢燕很愛我。我搞出麻煩來,我都知道找哥哥。我知道他都能給我擺平。”

她繼續講,“時敬之,你知道殷夢燕的名字怎麽來的嗎?老殷一直想要個閨女,我媽懷著殷夢燕的時候,做夢夢到燕子,老殷就一直覺得是個閨女,非要叫殷夢燕。

誰知道生出來個男孩,他還哭了,我媽說他丟臉了,他哭起來嗷嗷嗷的。

然後老殷說叫夢燕太女氣了,叫殷夢鳥,殷鴻鵠……我媽說太難聽了,就叫夢燕,不改了!”

時敬之發出了很爽朗的笑聲,笑聲飛很遠。

他說,殷夢梓,那你呢?是因為夜半夢到梓樹嗎?

“不是不是,”殷夢梓擺擺手說:“這個沒什麽,我媽什麽也沒夢到,我名字殷夢燕起的,你不知道吧?我叫夢,是隨了殷夢燕,這是他選的,沒啥大含義。叫梓,是因為梓是故鄉的意思。”

殷夢梓說:“我其實不太懂,我打記事起就記得我住在濟之市中心,但是殷夢燕說我出生地不是在這裏,我們老家好像只是個三四線城市,但是後來因為天災被淹了……我都沒什麽印象了。”

時敬之點點頭,他把一雙胳膊撐在身後,這是中學時代的男孩子最愛做的動作之一,要微微擡著頭看天空,吹吹風。

殷夢梓說:“時敬之,有點冷,但我不想回去,你再陪我坐一會兒吧。”

時敬之點頭,又過了會兒,他說:“殷夢梓,我從來不是個好的教導者,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我應該怎麽做。怎麽對待你們,我的下屬,或者我更愛叫他們,我的同事,夥伴們,校長,老師,家長。”

殷夢梓說:“做你自己呀。”

時敬之點點頭,笑著說:“你以後一定能成為偉大的教育部長。你看,現在你已經有領導者該有的魄力了。”

殷夢梓也笑,還要哈哈大笑,她笑完了,自己樂了一會兒,又說:“時敬之,你給我講講你的父母吧,好不好?”

她說,我從來不聽你提私事。

時敬之轉過臉來看她:“為什麽這麽說?”

殷夢梓急了:“我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你跟我說說唄?我都跟你說殷夢燕的壞話了。”

時敬之又笑,有點搞不懂這種我跟你說秘密你也要給我交換秘密的交友方式,他說:“我會忘記今晚你說的話。”

但是他也沒拒絕,他看了看天,說:“我的私事。其實都沒什麽,我現在很忙,很多時候公事已經占去我的大半時間了,公私事都是攪和在一起的。

常常忙著忙著,一天就過去了。

我自己照顧不好自己,但是也在努力生活,學著自理自立,實在忙不開的時候,有助理幫我。”

殷夢梓抱著膝蓋,歪著頭看她。

時敬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動作時楞了一下,又微微笑起來:“殷夢梓,你小心感冒,如果你冷了,我們就去車裏坐著。”

殷夢梓心不在焉地嗯嗯嗯,催促他繼續說。

“我的父母,”時敬之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他們是德爾菲諾的部門領袖,就是你能想到的那種領袖。”說到這裏他輕笑了聲,問殷夢梓:“殷夢梓,你在我身上,能不能看見他們的影子?”

殷夢梓唔了一聲,好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其實就是挺無聊的,乏善可陳的人生。”時敬之說:“我的少年時代,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每天是循規蹈矩地學習,上課,考核,競賽,我不聰明,所以要很努力才能拿出成績,平時也分不出心思去做別的事情。”

殷夢梓這次發出了了然的聲音,又在聽到下一句時,露出錯愕的表情。

“殷夢梓,我以前也作出過離家出走的事。”

時敬之低聲說:“他們很忙,我和他們的溝通很少。那時候我以為那就是聽話懂事。他們也會吵架,吵很多,我受不了,就跑出去了。”

時敬之也抱起了膝蓋,把頭靠在上頭,歪著頭對殷夢梓說:“殷夢梓,我很幸運,我有個發小。有一次,我跑去後山的天文臺,本來天文臺是不開的,我也知道,但是我沒有別的地方能去,我就跑到那裏去了,結果我碰到了我的發小。”

他仿佛陷在那段記憶中了,講著這些話的時候,把細節說得很清楚,仿佛是他把這段記憶拿出來擦拭了好多好多遍:“……其實我們剛鬧矛盾,你知道,誰都不想認輸的那種矛盾。但是那時候,也是個夜晚,我們就坐在後山,很無聊地坐著。然後我們就說話了。”

時敬之說:“我後來明白,這就叫和好了。我一開始以為,只有正式道歉的那種,我說‘對不起’,你說‘沒關系’,才叫和好。”

“我那時候很高興,覺得心裏的大石頭落了下來。”

殷夢梓說:“你們就坐著幹瞪眼嗎?”

時敬之說:“人放松的時候不就是虛度光陰嗎?”

“殷夢梓。”時敬之說,“我以前也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無條件的愛,所以我一度很被動也很悲觀。因為這意味著沒有托底,沒有依靠,沒有後路,沒有安全感……人就好像永遠在為了‘有限的愛’而奮鬥,為了‘生存’而鬥爭一樣。

後來我發現,其實無條件的愛是有的,無條件愛你的人也是有的,只是有的時候,人是非常有限的。很多時候,因為人的有限,即便出現了期待中的愛,也沒有辦法去承載。而人往往會很為難,畢竟你選擇和一人成為家人,就要接受他的最高處,和他的最低處。”

“再後來,我就想開了。

這個世界上呢?存在很多比無條件的愛更加值得追求和珍視的東西。

比如美好的品格、健全的人格、自強不息的生命、永遠蓬勃的心,還有再次出發的勇氣——

有了這一些,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

次日,濟之大學某辦公室。

時敬之低頭看了眼通訊器,“最新的消息。當年的確有人攫取了掃盲計劃的成果,受害者大部分是大學裏的女學生,她們被認為是新式玩,物,有人逼迫她們做各種交易。

根據推測,當年姚月白應該是偷聽到了一些高層的話,他們舉杯稱頌電子掃盲計劃計劃取得了勝利,酒桌上有幾個女孩子甚至是姚月白在大學裏見過的。

而有些妓女還說,以前我住在爛尾樓裏,沒吃沒喝,隨便讓人上,但現在起碼可以住在高級樓裏讓人上,大老板還給紅酒貂皮什麽的。

姚月白還發現,有些小孩學完了,因為是黑戶,沒有辦法參加升學考試。然後打黑工被賣到大老板飯店做妓女,學了知識還是妓女——而且是高級妓女。

這是當年電子掃盲計劃遠近端所有參與者的名單,你可以查閱。但因為涉密,你不能帶走。只能抄錄。”

苗書終究對著德爾菲諾寄出了那份抗議——通過正當的官方途徑。

而時敬之此次來濟之市,為他帶來了玫瑰之鏡的實時傳播裝置——

升級改造過的裝置,如果成功的話,可以實現多種感官的實時共享。大區在市民內部也進行了內測版本的無差別投放。

時敬之為苗書收集了電子掃盲計劃人士的心情。

“苗書,也許你該聽聽這個。”

***

出差結束第三天的時候,時敬之休了年假。

“那我們住在雷克雅未克怎麽樣?”聞命一邊看著平板標註,一邊對通訊器說,“然後可以去凱夫拉維克,還有北峽灣——”

“嗯嗯嗯。”時敬之說,“都可以。”

而飛行十七個小時後,時敬之揭開眼罩,對著艦艇外的光景倒吸冷氣,“那你也沒提前說!你收養了一頭鯨!”

“calm down——”聞命說,“好啦,好啦……不然怎麽辦?我遇到了非法捕鯨船,總不能見死不救。鯨魚營救組織沒有足夠的經費和經驗養它,只能把它放生……但是放了三次他都找回來嗷嗷嗷地哭,我們能怎麽辦?”

聞命說,“他發出的聲波頻率和別的鯨魚都不一樣,人家都不跟他玩。只有捕鯨船和人類機械的聲波能吸引到它。”

“那要不要做手術?”時敬之問,緊接著他眼睛睜大了,“不至於給它戴玫瑰之鏡吧?!”

“看醫療報告再說吧。”聞命對著窗外的大家夥說,“她還缺個幹爹。你給他當爹吧?好好掙錢養家。”

鯨魚非常應景地晃了晃腦袋。

“我要回去上班……”時敬之拉著車門講,“剛記起來我還有三十年房貸要還……打擾了……”

“餵餵!”聞命哭笑不得,“別動別動!你看窗外。”

“嗯?”

北冰洋的深處,艦艇懸停在深海之中,因為發熱源太遠,所以溫度極低。

晶瑩的藍色冰川和固態氣體分布在星球表面上。

他們仰躺著沈入海底,可以看得見海面上冰山移動時留下的影子。海中鼓出巨大的水波,升到海面上結成冰淩。

這是?

他聽到身邊的聲音說,“你喜歡嗎?”

“是你喜歡的,對嗎?我準備了……我準備了好久好久。”

“…在很久以前上,許多人喜歡旅行,許多人喜歡冒險,一位婦人在生日這天下潛到北冰洋深處,只為看眼東方日出時第一縷光。”

“…科考隊員因意外遇難,路過的旅人會隨機幫他們匹配死亡配偶,靈魂無法超度,卻可以結伴同行,死亡是什麽?死亡後的世界是黑色的。他們被葬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屍體在那裏終年不化,可以一直欣賞峽灣風光…”

“這裏還是……很漂亮的,對吧?Arthur?”

光透過海水滲入來,因變溫或折射呈現出五顏六色的斑快,如同赫羅圖的色彩,遠處傳來鯨的鳴叫,流經貝爾法斯特的水流帶著溫暖氣息,一路破開寒氣而來——

時敬之在海水中凝視那個人的眼睛,然後笑起來說:“很美,謝謝你。”

******

他們不知道,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封來自光明街的感謝信飛至約書亞大學聯盟的信箱。

說實在的,來信人可能文化水平有限,信息也不怎麽暢通,甚至還用了紙來書寫,那封信因為延時已經遲了好幾天,好在被投遞給“緊急投訴件24小時處理信箱”,又因為來自重點警戒監察區域,第一時間被人重點查看,並因內容敏感送至更高級長官的案頭。

高級長官辦公室主任正通宵達旦寫《關於第四季度人才培養與引進亮點工作的匯報》,案頭的煙蒂和泡面盒堆成山,他正在苦熬冥思那份改了十幾遍的材料,絞盡腦汁去想“辦實事、做實事、不要寫虛頭巴腦的廢話”的確切含義並痛罵電子設備不給力竟然沒有仿宋_GB2312只有仿宋而被長官痛罵一頓——好像每年都會有此類事件發生。

這封信讓他頭腦一震!

由於太過激動以至於雙手直抖動,紙業嘩啦啦作響。

這封來自光明街的信,感謝了多年前“電子掃盲計劃”的推行,使這裏的居民文化得到普及,素養得到提升,現在德爾菲諾有難,他們認為作為受益者,也應該做出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們願意出讓部分閑職的樓層,供無家可歸的人群居住。

落款持燈。

秘書廳主任大吼這不就是想睡覺有人遞枕頭嗎!

宣傳!必須大力宣傳!

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勞什子的電子掃盲計劃是個什麽玩意兒,但是這就是人才引進的kpi!這就是德爾菲諾造就市民、市民造就德爾菲諾的巨大表現!

當夜對外官方網站、電子報刊、公眾號都登上了這篇文章,內部網絡下了{!!!}特急通知,標題前的三個大嘆號表達了主任的急切心情,下級部門的值班員一邊不明所以點開文章一邊打著盹給上頭匯報,迷迷瞪瞪點開慢到冒煙的網站發布“感謝信”,因為網站太慢忍不住罵了句娘。

他不知道,就在這封感謝信發出以後,受過“電子掃盲計劃”影響的人如同雨後春筍般湧現。“電子掃盲計劃”,這個消失十多年的字眼終於出現在人們腦海中。

他們現在已經從鄉村小鎮城市湧向人海,那場計劃的影響深遠,從他們懵懂無知的孩童時代來到成家立業的中年,終於在冥冥中完成了某種閉環。

他們會寫字,會讀書,會明理,會掙錢,能憑著一技之長養活自己,並在某個自己想待的地方安身立命。

“我可以有口飯吃。想吃外賣點兩頓,吃不完也不要緊。”

“十歲時候沒吃買過的玩具,我現在可以買很多,我有一壁櫥的jellycat。”

“拿到了博士學位!!!準備去念書啦!!!辭職去念書,本來我很猶豫,但是家人很支持我!給大家看我女兒的照片~”

最後是刷屏的話。

“……一如我永遠被學校校訓激勵和鞭策著前行,我將在文明廢墟上增磚添瓦——人類進步的大廈由我而建——”

*

而遠在西太平洋的某處大學禮堂。

叔橋,這位濟之市德高望重的教職人員,在大學新一年的畢業典禮上說:“女士們、先生們,我不希望你們止步於以為被濟之大學錄取,就是無上榮光;從濟之大學畢業,就能找到一個高薪工作……濟之致力於讓更多的兒童、女性、新市民進入課堂、受到教育,我希望你們正視這一切。”

“我不希望,教授和講師們的分數成為大家互相攀比的攻擊,成為衡量自我的標準,而不只是一份課業成績單,一份教學相長的正向反饋;學監已經成為超凡偶像,獲得學生的擁簇和崇拜,卻不再是‘知識的守護人’;紀律規則也成為互相攻擊辯論的武器,學生們在戰場上你死我活,卻忘了平等交流思想、鍛煉心智的初衷。”

叔橋說:“過去幾十年中我們迎來了高等教育的擴大化——甚至有人說這是教育被商品化的結果,是完全背離大學初衷的事。”

“升學率增高,所有公民的高等教育率高於百分之八十,所有人都可以順利畢業;地理大遷移加速了公民的移動速率和頻率,有的人可以接連拿到三個區域的學位,高中在南半球,大學在北半球,而大學可以賺取高昂的入學費用——是的,外來人士要繳納的學費總是比本土居民高得多。也因此,大學和研究所可以獲得充足的資金。”

“過去發生了很多的事,克服了很多困難,但是現在,我們依然希望,濟之大學把它的初衷保留下去、把大學聯盟的約定持續下去——”

“——就像當初地理大遷移時代,在地震和海嘯來臨時,所有人都在竭力保護學生、把學生送往避難基地一樣;就像大學聯盟成立之初,全球公民、男女老少不計餘力地捐贈慈善基金一樣;就像過去幾十年,數以十萬百萬計的人類,為了文明的延續獻出生命一樣——我希望你們記住這一些,記住這些。”

“就像以往為了人類命運獻身的無數志願者一樣,就像學院中的職員、學監、輔導員、服務生、院長助理、院長每天做的那些一樣,就像南極地下基地的那些無名英雄——”

底下傳來一片嘩然。

他繼續說:“是的,南極地下基地,你們有權利知道這一些——這在過去是個秘密,但是現在你們知道了,那裏保存著人類繼續生存下去的火種,而無數的人在志願書上親手抹去了自己的名字,從此他的人生中只留下了一個代號——”

“但是我希望你們記住,你們的師兄師姐,師長校友,不僅僅是刻在學校門口名人墻上的名字,不僅僅是校史中的某個故事,不僅僅是校博物館裏的某一段影像,也不僅僅是學校口號裏的某幾句話,我希望你們記住這些。”

“我希望你們記住這一些——”

“精英的價值不應該只被定義為聰慧、頭腦、家世,它更加應該和責任感、同理心、悲憫、力量相關。”

“要對人類的苦難保持永恒的悲憫,要對優越感報有長遠的警惕心,要對世界持有包容而開放的心態。現在,我認為還可以加一句,對生命保持永遠的熱愛。”

叔橋說,“感謝你們,記住這一些。在今天、在未來,請你們也要記住這一些。

而現在,請允許我說一句,恭喜你們,在今天順利畢業,人類文明大廈的基石由你們而建,你們一定可以變得光芒萬丈!”

*

“其實我剛才想到剛剛遇到你的時候。”聞命說:“我要出院了,你可能不記得了吧。”

“你給了我門鎖密碼。”

當時的聞命是相當震驚的。

他當時正在打算找處居所,和病房裏的護士小姐打聽德爾菲諾各大地區的價格:“啊……德爾菲諾的話,天空之城區是富人區啦,都是名流政要住的地方;大學城、海瑟薇大街附近都是我們這種打工人、社畜聚居的地方,德爾菲諾五道口聽過嗎?……當然最便宜的可能在東部,但是那邊我都沒去過,只是聽說過,你如果有興趣的話我給你推薦大學城附近的房子,物美價廉品質不錯——”

“嗡——”

聞命正在努力記住細節,通訊器上卻突兀響起聲音,“1013”。

只有一行字。

顯示對面依然在輸入,時敬之打字很快,但是寫完,卻沒有文字顯示,只是隔了幾秒,對面繼續輸入,這次信息來得很快:“你先去這裏,我還有點事,晚些回。”

這裏?

聞命還沒回覆,又收到信息:“房間密碼。”

啊?

這次對方直接打了通訊過來:“聞命——”

時敬之冷淡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你沒有住的地方,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去我家。”

*

聞命沒有上樓。

事實上,出院以後,他一直在時敬之公寓樓下的候客廳等人。

天空之城區,地皮比純凈水都貴——

這一路上他是非常忐忑不安的。

聞命哆嗦著手,提著一盒剛剛從披薩店裏打包的披薩,有些無措地站在公寓樓門口。

這個口味是時敬之當年最喜歡的,但站在高級簡約的摩天大樓下,他開始不確定了。

無孔不入的香氛挑動著神經,他和此地到底有多麽格格不入。

他仰頭看著公寓大門,深吸一口氣,提步上前。

收到密碼那天晚上他等到半夜,以至於那盒原本精心為時敬之排隊買的、裝在他懷裏保溫的披薩冷了個徹底。

一定是因為公寓的冷氣開得相當大,非常財大氣粗不怕費電——

口感變差了,沒有辦法給小敬吃,聞命有些傷感地想。

會被嫌棄的吧……

他一整天沒吃飯,最後匆匆塞了半塊,剩下的餵進了垃圾桶。

一直到了深夜,時敬之才行色匆匆趕回來。

事實上,聞命已經記不清時敬之是怎麽進門的了,他困得要命,又無比疲憊,腦海和眼前總是散發著一層又一層黑霧,伴隨著骨裂般的疼痛。

聞命從沙發上飛快蹦起來,時敬之站在遠處,快速看他一眼,目光依然帶著他特有的冷淡,“我知道你不會上去。”

聞命心裏一沈,不知道是因為這句話打破了邊界感,還是因為一針見血輕易戳透了他的行為。

“主人不在家的話——”聞命斟酌著,他不知道時敬之會怎麽看他,可他還是說出真心話:“我貿然進門,總歸不太好。”

時敬之腳步一停,帶他上樓。

那段臺階其實非常之短,但是在聞命記憶裏又非常得長。

可能因為大病初愈,他心跳非常亂。

時敬之的房間布局非常符合刻板印象裏單身冷淡精英的做派。

裝飾主打簡潔風,以灰黑色系為主色調,相當空曠。

但是拐角之後就很震驚。

時敬之有整整三面墻的衣架,非常豪奢地掛滿套西,對面是一整座配飾墻,堆滿袖口、方巾、手帕、領帶、襯衫夾、手表、通訊器——

風格相當混搭,從巴洛克到東南亞——

這簡直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城堡。

聞命當天非常拘謹地坐在客廳的沙發等人。

他帶了一整份披薩,口味是時敬之喜歡的。

但是現在他不確定了。

披薩的味道因為變冷有些變淡,但是依然有洋蔥、辣椒和肉類的味道——

聞命心不在焉地想自己洗過手了,公寓公共洗手間的洗手液特別香。

屋子裏飄著極淡的香氛——不同場合的香氛代表涇渭分明的禮儀。

冷掉的洋蔥也是有味道的,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聞命心裏忐忑不安,他甚至起了念頭,幸好已經把這盒東西扔掉了。

還好時敬之沒有發現。

時敬之邀請聞命用晚餐,聞命被披薩撐得不行,但是他若無其事,甚至非常高興,又正兒八經陪他吃了一頓晚飯。

北冰洋。

“最新產出的版本,據說可以實現實時通感。”時敬之遞給對方:“蘭叔叔讓我帶給你,不試試嗎?”

聞命再熟練不過,隨手戴上,心道怎麽又是接收器?

時敬之卻冷不丁問:“剛才你是在表白嗎?”

聞命打了個磕絆,正色道:“不,我只是想和你分享我的心情。”

“可我沒看錯吧?剛才的色彩光譜就是赫羅圖。O、B、A、F、G、K、M?”時敬之繼續問,“赫羅圖?你的艦艇牌號?Oh be a fine guy kiss me?”

“餵——”聞命急了,“不給我留點面子的嗎……”

時敬之卻突然打斷他。“我可能不是個很好的戀人。”

在時敬之十五歲以後,他用過很多種方式,強行攝取自己的記憶,此後是變幻自己的聲音,不斷錄音,不斷調整,借助機器的輔助,覆刻當年的場景——

聲音、聲色、氣味、溫度、節奏——

他不斷地、不斷地、重覆著錄音,去一次又一次沈浸在虛擬的感官幻境裏——

只是為了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甚至為了讓聞命看到自己,他造了一間鏡子房,錄下屬於自己的影像。

聞命後來知道了這個秘密,他數了數時敬之房間裏鏡子的數量,在濟之市的房子裏,也造了一間鏡子屋,上面貼滿了時敬之的照片。

似乎還差幾張,那間屋子就會被貼滿。

時敬之無意間發現了那間屋子。

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屬於聞命的感官信息傾瀉灌入,又無垠擴大——

心跳如鼓,八方來風。

時敬之想起自己公寓那間布滿鏡子的房間,曾經如同懸在蒼穹的深淵籠罩住自己,讓他動彈不得;後來自己在聞命的屋裏入睡,瑣碎熙攘、光暈漫射,偶然間窺見的那千千萬萬張屬於自己的臉孔。

他後來想起來的,是聞命腦海中的,千千萬萬個“我”。

一如多年以前,時敬之白著一張臉,從感官抽取設備上下來,那樣狼狽、那樣虛弱,仿佛被束縛在冰冷的深淵之中,卻又克服了巨大的恐懼,目光堅定地和蘭先生說:“我要讓他看到我。”

我要讓他看到我。

“我要……我要讓他看到我。”

錄音裏再沒有其他聲音。

在北極的長海之上。

“我可能不是個很好的戀人。”時敬之說,“所以我在努力學習。”

而在聞命的世界中,玫瑰之鏡瞬間啟動,實時共感如同電流,屬於時敬之的感官信息傾瀉灌入,他在一瞬間看到了微微愕然的自己。

而下一秒,那些感覺又無垠擴大,竟似不可描述——

那是屬於時敬之的,轟鳴的心跳聲。

“Syren——”時敬之輕聲說:“你願意選擇我成為你新的家人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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