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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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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致敬

“不是!!”蘭先生心說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到底是什麽毛病!

“蘭教授。”TINA忐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聞命肩膀一動,突然擡頭看她。

“聞先生。”TINA站在原地輕聲說:“Arthur找你。”

聞命瞬間啞了嗓子。

這好像是這麽多天以來,時敬之第一次主動聯系他。哪怕他跟尊坐佛一樣擱他車邊、門口坐著,時敬之都視而不見。

那種不聞不問如同細密的冷空氣,一點一點滲進聞命心底,讓他簡直欲哭無淚。

他現在非常後悔著了時敬之的道,把密碼鎖全都換了!

我就知道。

他自暴自棄地想。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走的,以前是這樣,以後是這樣,不管我多麽努力,多麽用心,最後還是要剩下我一個人的。從來不是屬於我的。

永遠對著我最心狠。聞命紅著眼睛想。

為什麽這麽對我呢?

“聞命…?”時敬之坐在閣樓上,聽見聲音回頭看他。

聞命站住不動了。

時敬之又輕輕笑了笑,笑容很淡,拍拍身邊的空地:“你坐呀。”

你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呢?

聞命殘忍又絕望地想,這個時候你為什麽還可以笑得出來?他感到一股強大的憤怒,臉色不好地悶哼一聲。

他也不坐下,也不上前,時敬之靜靜等了幾秒,就放棄了。他指著周圍的空地,突然說:“我以前很喜歡呆在閣樓上。這裏安靜。因為我們家裏總是吵架。最後我來當調停官和潤滑劑,我無能為力,我很煩,又逃不開。遇到你以後,我感覺那是個逃跑的好機會,我不想負責任了,所以我任性一把,跟你跑了。”

這是聞命完全想不到的過往,他瞬間呆住了。

時敬之仿佛早就預料到,他了然地提起精神笑了笑,疲憊地說:“但是我早就知道一切。你的身份,你的來歷,而我也什麽都沒有告訴你,可能你以為我是弱者,可我只是個推卸責任的膽小鬼罷了。”

那一刻聞命又否認的沖動,時敬之卻搖了搖頭,打斷他繼續說:“有些事情我想告訴你。”

聞命的腳步驟然一頓。一股酸澀抓緊了他的心臟,他忍不住啞聲說:“你怎麽總是用這個開場白。”

“那張安樂死合同。的確是我寫的。”時敬之坐在窗邊觀察著整個德爾菲諾大區的高樓大廈剪影,臉上浮現一股很淡的微笑:“你看,這座城市是不是很漂亮?所有的德爾菲諾人都在這裏快樂生活,做出貢獻,可是,十四歲回來以後,很長時間裏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動力和意義,我的未來與人生,早已在出生前就被人賦予了模板和意義,可那是別人的意義,將我處於被動的境地,與我而言只是贖罪、填補、消耗和掠奪。所以我想找個辦法,讓自己的內心得到安靜。”

萬家燈火輝煌,擁擠不堪的鋼筋叢林構築的摩天大樓之間,高低錯落的霓虹燈和大屏幕閃閃發亮,他擡手撫摸著這座城市發光的輪廓,隔著玻璃撫摸它,但是還沒觸碰,他的手又停在空中,收回膝蓋上。

時敬之的面容安寧又平靜,他靜靜凝視著這座城市,瘦削的窄肩隱匿在窗簾後的暗影中,略顯單薄。

那一刻,聞命忽然覺得,時敬之的眼神很寂寞。

他忽然有了種想要落淚的沖動。這種沖動狠狠推了他的後背一把,他踉蹌著上前一步,卻再也提不起腿來。

真奇怪,時敬之仿佛坐在世界中央,靜觀世間萬物,封閉在一處無比透明的囚籠之中。

他說不出話,他沒有辦法走近他。

時敬之坐得高高的,距離海瑟薇大道盡頭漂亮的海平面非常遙遠。

“我沒有辦法融入他們。我體會不到他們所說的幸福,價值與快樂。”

“我覺得我的人生特別沒意思,我在為了別人、標準和目的活著,我只是一種完成某種任務的工具,哪怕這種任務會榨幹我,內耗我,我卻無可解脫。我用自己的精力與生命換來別人的滿意、快樂、臉面與掌聲。我存在的目的就是創造價值,並且進行價值交換,舉目所見,沈重的嚴肅要壓垮我,而我不可以說,我很痛苦。”

“我必須保持沈默。這些沈默催生了我內臟裏的聲音,像是老鼠,蟑螂,發出來的窸窸窣窣的渾濁聲響。我仿佛長了一雙惡毒的耳朵,它們聽見那些必須保持沈默的東西,反而發出聲響。”

“我如同一種失策,交出一種對生命意志的否定。與神聖和升華相背離,我擁有的,只有衰退的、衰弱的、疲憊的、被判決的生命。”

“有很多個瞬間我想自我了結,我也會猶豫不定,這叫不叫做不負責任,不懂恩義,我用很長時間去思考,消化,這些字眼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而這些字眼本身,又意味著什麽。但是我想不明白,死亡不會解決問題,但我的確有一死了之的欲望。”他坦白地對著聞命猩紅的眼睛講:“很多瞬間有這種強烈的渴望。”

“然後我會被巨大的愧疚感吞沒。”時敬之說:“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為自己的這種離經叛道而感到愧疚和自責,我並沒有滿足人們對我的期望,也辜負了他們對我的信任,和那些光榮,偉大的使命相比,我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只是連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

“而這些負面情緒只能被我埋在心底。”他突然無奈的提起嘴角,苦笑著說:“而它終於有一天滅頂而來,壓垮了我。”

聞命忍不住吼道:“我不要你當一個英雄!”

“我知道。”時敬之又說。他很平靜地看著聞命暴躁,瘋狂,仿佛一切早已在預想之中,而他看著他的目光溫柔又寬容,仿佛在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為什麽這麽看我?!時敬之!”聞命簡直又要炸了,他想這種虛偽、勉強、體面的德爾菲諾聖母笑真是太難看了!太難看了!那簡直是魔鬼的傑作!能不能把這張面具撕開,別這麽笑了?!

“你說話!”

“我不想成為一種負擔。”時敬之的聲調微微變了,但他還是笑了下,又捂住臉說:“我不想成為一種負擔。我也不想讓人痛苦,而當我發現我的死亡也會讓人痛苦的時候,我猶豫了。”

“我看見了我父親在哭。”時敬之說:“我本來都想好了我一鼓作氣,明天就要去死了,我合同都簽好了,我那段時間心情非常平靜,我告訴我自己,我可以對我負責了,我的想法非常冷靜,我處於邏輯與理性的巔峰狀態,我看了好多好多科學又專業的學術論文,全面了解與此有關的理論著作,然後我做下決定,我要去死了。這是我邏輯推理出來的,完美答案。”

但是那一刻他看見時約禮在哭。

顯得很無助。

那段時間裏他們的關系已經跌落冰點了,時敬之悲哀又絕望,時約禮對他的恨意與責備壓垮了他,他每天都沈浸在那種痛苦和煎熬中無可解脫。他沒有辦法回應,也沒有辦法直視,逃避又逃不開,所以他只能反過頭來恨他,歇斯底裏地恨他,只有在這種恨意中他才能到的喘息。

時約禮不是時約禮,他是德爾菲諾完美價值觀的體現。除非時敬之打敗他,他才可以繼續活下去。

可是他知道,他永遠沒有辦法超越他父親的地位、權威、格局、成就與功勳,他也沒有辦法游刃有餘地和旁人那樣沒心沒肺地、心安理得地戴著面具活下去,他知道自己永遠那麽幼稚,天真,隨隨便便就可以輕信和被蠱惑,然後在自我懷疑的漩渦裏掙紮不可解脫——而哪怕所有的隨波逐流亦或是自暴自棄都是不被允許的,這種既定的事實可以讓他窒息而死。

可是就在那個瞬間,在那個他已經潦倒不已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竟然身懷寶器,他所懼怕的、堅不可摧的、說一不二的、完美無缺的父親,和所有尋常的父親一個樣子,也會很無助。

而他盡管那樣無助,也只是在黑夜裏抱著某個虛擬出來的小孩子哭一會兒,又把換了監護人的合同悄無聲息還回去,第二天依然做一個堅不可摧的大人。

時約禮和蘭先生相對無言。

他們臉上帶著虛偽的假笑,說著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時敬之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厭煩的要命。

但是北歐的天氣太冷了,開門的時候暴風雪直沖腦門,時約禮躲閃不及,他下意識塌肩,扶了下被金屬鏈條銜接的後背。

時敬之躲在黑暗中淚流滿面。

那一刻他小心翼翼去確認,原來時約禮真的愛他,或者也曾經用反叛的方式為他撐起一片天地,被人打斷脊梁,只是為了保護他。

而後來因為某些原因,那些原因大概率是時約禮失敗了,他沒有辦法抵禦,或者不能殃及池魚,所以時約禮犧牲了自己,就如同他身體裏消失的那些骨節一樣,他把自己的骨骼打碎重組,打磨成核心部件,鑲嵌在德爾菲諾的龐大機器之中。

時敬之想,他的父親是個虛偽的大騙子,不要去相信。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去相信他曾經說的話。

“我只有一個兒子。”這是時約禮一直給出的的答案,哪怕沈方慈恨他入骨,他還是堅持這個答案:“我必須為他考慮。”

“那一刻我真的傷了他的心。”時敬之回憶著那一刻:“我以為我會很痛快,可是我渾身發冷。我感覺我做錯了事。”

“於是我又膽怯了。”時敬之哽咽道:“我看見他在哭,我心裏不好受。我還看見了他身上的外骨骼骨架,以前他為了保護我,被人打斷了脊梁,我以為那塊金屬骨頭是放在身體裏的,其實不是的。”他說:“那一刻我感覺自己非常卑鄙又軟弱,完全無法為別人帶來快樂和能量,而就是這樣卑鄙無能的我,竟然也是某些人的生活支柱,我的自私會將他們的人生擊垮。所以我猶豫了。”

“我猶豫了。”時敬之喃喃說:“我開始決定活下去。哪怕是為了贖罪,也要強裝著活下去。但是我那麽沒用,我必須給自己找一跟稻草。”

他說:“我必須要一根稻草。”

然後他看向聞命,喃喃道:“對不起。我選了你。”

*

聞命出門的時候,迎面看見鄭泊豪。

他罕見地沒呲牙咧嘴,而是遞給聞命一堆東西,甚至沈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掏出一根煙草去抽,聞命沒說話,跟他借了火。

這是很多很多天以來,他第一次碰煙草。

“我一時間消化不良。”鄭泊豪說:“所以我也不知道跟你說什麽。我覺得我很沒用。我都不知道。”

他猛吸一口煙,失魂落魄地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這無異於又在聞命身上砸了重拳,但是他生生忍下,看著煙草燃燒。

這情景讓蘭先生看了又想犯心梗,他一個又一個勸:“你們都樂觀一點好不好?!好不好?!別一副人已經死了的模樣啊!還沒到那個時候!”

蘭先生心說這都不是事!有問題解決問題不要人未死淚先號!

“他讓我給你的——”蘭先生說:“當年所有的數據和資料,我都給你。”

聞命一聲不吭。蘭先生怕他不想接,又硬塞過去,忙不疊想跑路:“堅強!”

“還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鄭泊豪突然直起身,沖著聞命的背影大喊:“開學那道題你知不知道?!”

聞命猛然回頭。

“那道題……”

“如果船上有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幾個人,你怎麽選?”聞命沈聲說:“怎麽了?”

“你怎麽選…”鄭泊豪喃喃道:“你是怎麽選的?”

“與你無關。”

“最後剩下的肯定是自己。”鄭泊豪說:“德爾菲諾的題永遠有一個標準答案。哪怕這個題再殘酷,再無情,它還是年年在考。你們以為它在教人自由發散,追求自由平等多樣性和愛,不,它只是在一開始就設計了一個門檻,篩子一樣,把那些不符合德爾菲諾價值規範的人淘汰掉。”

“那道題和那張圖紙放在一起……”鄭泊豪猛然清醒過來:“你就不好奇他是怎麽答的?!”

*

聞命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傳說中的草包。

鄭泊豪的存在,按理說非常之尷尬。

在爹媽的嘴裏,他是時敬之的對立面。在同事眼中,他是存在感極大的leader,常常大於時敬之。

而在聞命眼裏——觀感更加覆雜。在他是syren——冰島的syren的時候,對方是一個匿名的、非正式的合作者,他有一支精幹而熱血的隊伍,一名胸大腰細、心狠手辣的女助理,他神經大條,擁有敏銳的直覺和天馬行空的跳躍式思維,可做事時候卻又不乏穩重,這似乎是兩種大相徑庭的行事作風——當然,後來聞命明白,那一絲穩重來自時敬之的駕馭。

而當這種匿名變得光明正大,感覺又不太一樣了。

尤其在得知對方是鄭泊豪——距離時敬之那樣近的鄭泊豪以後,聞命第一時間有了“為什麽是這樣,只差一點點,如果是時敬之就好了”的落空感。

那些黑暗中傳遞的信息變成秘密,被侵犯的秘密,真是所托非人!這種感覺類似於將一束求婚的玫瑰送給心心念念的人,最後卻發現收信地址錯寫為隔壁鄰居——哪怕最開始並不多麽期待對方會收下。

聞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類似的情感——“你怎麽會和這麽糟糕的人有聯系。”

真是奇怪,落空感催生了憤怒,而他們都找不到可以發洩的對象。

“你從哪看到的圖紙?”聞命冷不丁道。

現在的鄭泊豪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個草包富二代,平日裏遇到幹脆視而不見,如果不是礙於時敬之的關系,他倆真會打起來也說不定。

鄭泊豪有點懵。圖都是從古老的檔案室裏扒拉出來的,又因為牽扯到西蒙特別敏感,也沒人故意提這茬。更不要說是同眼前這個人,就此展開一段心平氣和的談話。

“怎麽了?”

“工作忙嗎?”

“這又是什麽問題?”

“忙嗎?”聞命說:“工作交接很麻煩吧。”

“那倒也沒有…”鄭泊豪說:“雖然前期審核時間長,真要走是很快的事。”

他有些拿不準的用意,聞命的關心來得莫名其妙。不過下一句話以後,他明白了。

“如果你沒什麽別的事的話——”聞命罕見的沒有對他視而不見,而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多去關心一下那張圖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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