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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6·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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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6·致敬

二十一歲的時敬之比十四歲的時敬之更加有勇氣。

他想掙紮又是不想掙紮的,掙紮的意義存在於生活中,沒什麽聲嘶力竭也沒什麽苦大仇深,不怎麽悲情更談不上悲壯,只是麻木而冷漠地過活,一天又是一天,和大多數人一樣。

愛一個人和被愛成了奢望,他知道,自己理智上無比清醒,情感上又無比絕望,他奢望某種奇跡,卻又重覆警告自己,不會的,自己從來不是特例。

茫茫人海,為什麽你是特別的呢?憑什麽呢?

他可以取得優異的成績,和那麽多人討論高尚的理想,他聰明,思考,可是他卻逐漸失去了共情能力。

總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只沒有感情的怪物。

他會失去感知他人的痛苦的能力。

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就要去控制對方,幹涉對方,傷害對方。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是確定的是,他知道不該怎麽做。

他必須離開聞命。

他不能讓聞命遭受無妄之災。

時敬之在過往的回憶中勘誤,追根溯源找出所有的錯誤,然後修訂那個停在原地的自己。

他在幻想中有一個模板,他構想出男朋友的模樣,偶爾往聞命身上套,偶爾又強迫自己千萬不要用條條框框去看待別人。

這樣,偶爾他接受聞命的不羈與粗魯,偶爾又忍受不了他的不修邊幅,他在夾縫中自我折磨。他寧願自己是追著聞命,仰望他,平視他,可是不知什麽時候起他開始憐憫聞命,心疼聞命,這種居高臨下感讓他恐慌而內疚。某天聞命累極,趴在桌子上補眠,時敬之在門口凝視他的側臉,手一直停在門把手上,看了許久。他多想走上去抱緊他,可他不能。他不能讓聞命露出一點一滴軟弱,那會損害聞命的自尊。

他也不能上去驚擾聞命,他太累了,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睡覺。

時敬之不去打擾他,他甚至不敢走進屋內,直接坐在地上,靠在門邊一直看他。

他有一個微小心願,只要一直看著他就好了。他會一直這樣,陪著聞命,一路扶持,一路走好,他會讓聞命安心,一直這樣。

這是不對的,他哀傷地想,一對戀人該是平等的,可是他實實在在的憐憫又從何而來呢?

在他看到聞命做手工時,他會心疼,疼到眼眶發紅。看到聞命面露倦容也會心疼,絲絲縷縷一點一滴的疼,密密麻麻紮在他心上。時敬之開始不自覺大包大攬,他不多說話,只是默不作聲幫聞命做好,他用盡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和效率換來聞命的一絲輕松。

我不告訴他。他想。這是個秘密,他一定不能知道。

他小心翼翼,細水長流,終於有一天,聞命的笑容燦爛許多,樓任之大松口氣。

多好。奇怪的是,看到聞命輕松了,他也輕松許多,愧疚感隨之減少。

時敬之一直記得他們初見的時光,那天他在參加演講,他在遠處收拾道具,隨意往新生群裏遙遙一瞥,看到chat club的角落裏趴著個人,他有一頭鵲黑的短發,和金色的陽光白皙的皮膚形成強烈反差。

他看到那個人把臉埋在臂彎裏,模樣鶴立雞群,與世隔絕一般睡大覺。那一瞬間時敬之有種強烈的欲望,他想拉開他的胳膊,看看這個氣質古怪的人長什麽樣。

演講結束,時敬之在不久以後見到這個人,雖然他可能不認識自己,但是時敬之認出了他。

聞命話多,所以突出,這種突出讓他光芒萬丈。

這個人陽光大方,英俊開朗,時敬之沒有冒昧問年齡,倒是自己不忌諱,強裝著大大方方說自己是初中部新生,對方訝異地挑挑眉,讓他摸手中的烏龜,叫他小家夥。

他說,再見呀,優秀的小家夥。

聞命以為他在攀著一朵高高的花,他在仰望,對著那朵花伸出手,張開懷抱,可是時敬之卻只是觀望許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觸碰他,心裏默默說,很高興認識你啊,聞命。

時敬之想起來開學第一天,那個在遍布金色陽光的路邊上撞見的人,他慌慌張張踩著烏龜的尾巴,逆光擡頭,目光撞進對方的笑眼中,於是下意識握緊手指,隔著路邊柵欄把烏龜還給他。

你是我在開學典禮之前的午後遇見的第一個人,我居高臨下,把烏龜遞給你,手足無措卻又無比好奇。

那只小烏龜太滑了,你說著帶口音的英語,而我手忙腳亂踩在馬路的禁止步行線上,語無倫次地和你雞同鴨講。你來我往幾次後尷尬地相視而笑。

聞命指著他手中的大書包說,我幫你吧。

時敬之手裏還有厚厚一捆材料和話劇社的道具,對方抱著道具在前方走,時敬之看著他的背影,握緊手中的劍,他小心翼翼隨著聞命轉過樓梯拐角,畢業生和家長太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們要時不時躲避來往人群。

時敬之和聞命在小教堂下說再見。

那天天很藍,陽光正好,他遇見一個人,有種淡淡的心跳加速感。

要是一直這樣,擦肩而過,目送他的背影就好了。

要是一直不觸碰他,默默離開就好了。

時敬之流出淚,微笑著想。

*

德爾菲諾大學,工程學院一樓餐廳。

新生周剛過,學校內部人流如織,餐廳門口莊嚴肅穆,立著擁有幾百年歷史的校園吉祥物雕塑。

在餐廳另一面的窗外,則是一片碩大的草坪,裝飾豪華的維多利亞建築頂端穹頂碩大無比,細密的木頭鑲板與木制魚鱗狀卷曲光滑的裝飾物點綴在門廊之上。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花窗照進來,走廊深處的地上則鋪設著花紋繁覆的地毯,外觀略顯老舊,深層次裏帶著不為人知的財大氣粗。

德爾菲諾大學,名副其實鑲著金邊的破書櫥。

以前聞命還覺得這裏金碧輝煌,文明聖殿,現在卻覺得虛張聲勢,貪婪又媚俗,聽教授念個課除了戶籍歧視就是課題至上,搞的堂堂大學成了一所高級技工學校。

德爾菲諾文理並重,但因為西蒙時代的“學科大討論”與“書信大審查”事件,理工學科一度成為禁忌。當然他們也不講詩,不講lumières、Enlightenment和Aufklrung,即便是TINA這樣的高材生,也沒聽過與之相關的理論子集,連能看的文藝連續劇都乏善可陳,相當不為觀眾喜聞樂見。

對此,聞命是相當詫異的。

不過他也很快適應了新學期的生活。

聞命選了Triple E專業的全日制碩士課程,全稱Electrical & Electronic Engineering,電氣與電子工程。

德爾菲諾有著悠久的電力學歷史,曾經誕生過電子之父John Ambrose Fleming等名人,也擁有電磁學之父麥克斯韋創立的卡迪文許試驗室。

EEE專業涵蓋的課程廣泛,不外乎Engineering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和munications and Signal Processing。

TINA對此憤憤不平。

按照聞命的學歷來看,可以說是踩著火箭飛升也不為過。

因為如果走“小鎮做題家”的路線,聞命連入門資格都拿不到。

“冰島可真的是個好地方!好地方!”

“冰島不產檸檬。”聞命操縱著咖啡說:“地中海氣候不眷顧冰島。”

他的動作閑庭信步,非常流暢。

TINA感覺這人真是很神奇。

原本她想,早年在底層的混跡雖然使他具有了很強的摸爬滾打的能力,專註務實,但是怎麽著也得為了早年的曲折經歷和不幸困窘急於尋求補償,如同營養不良的人饑渴地填補自己,在會議、社交、榮耀裏迷失。

要知道,咬緊牙關克服清貧很簡單,但是一旦進了花花世界,堆金砌玉、紙醉金迷可以飛速催生欲望。

可是聞命並沒有,他甚至完全沒有底氣虛弱的表現,見到帶班學長和教授高談闊論,他會非常自然、大大方方笑著請問同伴,“這位老先生是誰?介紹一下?”

這位小夥子真的是很討人喜歡。

TINA勾著墨鏡,暗自心道。

聞命為她點的咖啡非常異類,這種咖啡是最流行的營養液之一,叫做“科欽之眼”——取自上個世紀最為著名的胡椒交易所,位於印度西海岸的“阿拉伯海之皇後”科欽之城。

據說時敬之在德爾菲諾留學期間,常常拿著黑咖啡刷夜,因為胃疼被蘭先生罵過多次後改喝這個飲料提神。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私人愛好之一,聞命端起杯子聞到其中的胡椒味,忍不住多看幾眼。

這真是一個非常念舊的人啊。TINA在心裏嘆了一聲,認為這個叫syren的家夥和傳說中的瘋狗狂犬病不大一樣。

這個時候她已經把鄭泊豪說過的人面獸心,小婊子一般都有兩副面孔,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之類的叮囑拋諸腦後。

TINA很開心!

因為每次聞先生找自己,不是在幹飯就是在幹飯的路上!

幹飯就是幹飯啊!

TINA天真而歡快地想!

為什麽幹飯這麽好的事情,都要帶有目的!

她感覺鄭泊豪完全精神失常,妥妥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假想敵。

聞命靠在沙發裏,那是一個非常閑適而隨意的姿勢。他做事似乎非常妥帖,見到TINA的目光便道:“航行路過馬拉巴海岸的時候,我去科欽旅游,傳說這是最正宗的科欽之眼,怎麽樣?”

TINA點點頭,理所應當地稱讚:“很好。”

然後又想,果然人是需要成長的,她是聽過聞命有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的,她也聽說這個人原來就是自己的上司的,聽說絕望令人改邪歸正,聞命的前任因為他太窮,罵他是貧民窟爬出來的瘋狗,轉而拋棄了他。自此聞命性情大變,並且勵志成為更好的人。

這真的是個俗套不堪的故事,後半段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

我們Arthur出身名門,但是並不嫌貧愛富。

TINA內心平靜地想著。

雖然以被拋棄作為出發點非常令人難過,但是成果顯而易見,聞命成功了,他年輕有為,是繼西蒙後整個工程學院最聰明的學生。

TINA對這一點表示懷疑。因為德爾菲諾大學的老師都很愛吹牛逼,十個有十一個都是number 1,還有一個是造出來給世界QS大學排名水數據。

這一點非常令人詬病,德爾菲諾大學的宗旨已經從理想主義的教育學生認識自身流俗為遵循現實主義哲學的“讀書改變命運”。

而在2020年代世界範圍劃區,城市逐漸取代國家,國界越發不明顯的時代,競爭是愈發激烈的——他已經脫穎而出了,想到這裏,TINA竟然有些與有榮焉的感慨。

而聞命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聽說時敬之曾經稱讚這款咖啡“很好”。

“很好”這種確定性評價已經算是高讚——尤其是從一個整日知道崩學術詞匯“大概”“可能”“應該”“似乎”的人嘴裏蹦出來。

當然應該很好,畢竟是親手用科欽之眼的原豆磨的。聞命臉上露出一點笑:“你看起來很喜歡?”

TINA不得不又喝了一口,看著對方的笑臉繼續點頭說:“的確很好。”

聞命挑挑眉,TINA把杯子放下。

*****

聞命理所應當道:“這難道不是打情罵俏?”

TINA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竟然沒有否認:“我認為你說的對,這是情趣,而生活需要情趣。”

聞命點點頭,愉快地笑著同她談人生:“人生,就是一場康波。你聽過這句名言嗎?這是一位著名的東方經濟學家說過的話,宿命與反抗,康德拉季耶夫周期,六十年一甲子,多麽帶有命中註定意味的寓言啊。”

TINA點點頭:“康德拉季耶夫周期,六十年循環一次。回升、繁榮、衰退、簫條。”

“是這樣的,在我人生最為絕望的時候,啊,就是被我的前男友拋棄的時候,”聞命坦然地對上對方的目光:“那個時候我的人生跌進了谷底,我認為我不會有未來了。”

“抱歉。”TINA說。

“這沒有什麽,”聞命不吝坦白:“這沒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我也不認為這是不能提起的秘密,我和他的差距太多,你知道,如果要和對方站到同一個水平線上,許多時候只靠自己的努力是不夠的。家世,眼光,格局,環境,背景,在我沒學上哪怕上了學怕拿不及格的時候,他已經拿滿一年級的Aplus了。”

聞命說:“在最後的那段時間內,我在為了畢業焦頭爛額,盡管沒有聯系方式,但是,我和他的差距越來越大。”說著他停了下來,喝了一口添了蘋果和香橙的熱紅酒,繼續說:“也是這樣一個冬天,每天都下雨,聖誕節前下了整整一個月。我的心情也和那時候的天氣一樣。”

“而那時候,我接到了你們給我發來的合作協議書。”聞命放下杯子:“我選擇了和你們合作。”

這句話隨著杯子落到桌子上的清脆聲一起撞進了TINA的耳朵裏。

她看了對方一眼:“當時我告訴你,落戶德爾菲諾的確是晉升的最好途徑,教育,軍籍,或者結婚,這是晉升的三大主要途徑。”她篤定地說:“你顯然不會選最後一個。”

聞命笑了笑:“的確是這樣,是因為膨脹的虛榮心作祟,我必須證明自己。如果是現在的心態,我也許會更加坦然地選擇結婚,畢竟這也是資源之一,除去所謂的愛情,我們都是利益共同體,為了所謂的愛情單純性而執拗的拒絕命運遞來的橄欖枝是不成熟的。”

TINA有些詫異。

聞命仍然非常坦白:“認為我很有功利心?我們的命運原本就不是只靠自己就可以取得進階的。這個螺旋上升的過程中,天時,地利,人和,某些時候缺一不可。所以說,”聞命又拿起了紅酒杯,他低垂著眼,望著其中的香橙片說:“因為所謂的外界壓力,避嫌,自卑心而放棄,因為所謂的社會賦予的外衣而離開對方,沒有堅持到底,這也是我的遺憾之一吧。”

“不過你在芬蘭真的擁有三片森林?”

“如果你說的片是指不同地域的話?”

“怎麽來的?!”

“賭。”聞命挑挑眉:“冰島,雷克雅未克,世界著名賭場。每次給你們發消息之前,我會提前下註。德爾菲諾軍工股票大漲。”

“推薦你買。”聞命開了個玩笑:“軍工,永遠的神。”

TINA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保持沈默。

聞命把所謂的功利心講的坦蕩蕩,倒是顯得並不功利了。潛意識裏她是認同聞命的話的,作為一個小康之家的後代,少年時候她也曾經無比抗拒頭頂的光環和背後的支持,但是沒有人是生活在真空中,現在她更傾向於坦然接受。

而這沈默卻沒有保持多久,因為聞命擡起頭來,望著她接著說:“但是我卻不後悔,畢竟沒有那段經歷我也不會有今天。而即便是回憶起最惡劣的後期,過後我仍然認為對方帶給我的快樂居多,他讓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而我也的確在巨大的壓力下成為了更好的人——世俗意義上的。”

TINA認為自己該說點什麽:“您是一位善良的人。”

“我們總要留住記憶中美好的東西。”聞命把這種發好人卡的行為照單全收:“在我的康波周期中,不可否認的是,頭頂這輪明月的光芒給予了我低頭看路的動力,在權力與金錢鋪就的道路上前進的動力。”

TINA低頭喝了口黑咖啡:“聞命先生真的是一位思想睿智而幽默風趣的人。”然後暗道聞命先生好純情啊。

聞命朗然笑開:“聽到您的這句話,我感覺人生已經達到了回升期的高潮和繁榮期的巔峰。”

“您可不必這麽說。”TINA隨口恭維道。

“也的確為我的人生帶來了困擾。”聞命借坡下驢,他笑道:“姚蒂娜。”

TINA臉色一僵,卻又忽然笑起來,笑容變得更加真心實意了:“我的榮幸。”

說著她擡起手臂,將沒放下的杯子端起,在對方燦然的笑容中一口氣把咖啡全部喝完。

結果他的下一句話,讓咖啡梗在喉間。

聞命擡起眼睛,目不轉睛道:“你知道開學那道題嗎?”

TINA一楞,她心裏一慌,說好的幹飯就是幹飯純粹幹飯的呢!!!

下次展開這種要死腦細胞的幹飯請不要在學校食堂啊!我要二十四橋!

“對不起,謝謝。”TINA拎包面無表情起身:“我突然發現此處食堂配不上本麗人的身份,下次再聊吧,聞先生。”

聞命目露迷茫:“………??”

但是緊接著她的目光就被突然出現的身影吸引了。

TINA站起身,疑惑看過去:“蘭…呃,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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