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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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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致敬

“給他打視訊。”

背後是港口貴賓室裏,鄭泊豪瞇起眼睛。對方眼中似乎有他看不明白的東西。

“給他打視訊。”聞命沈聲重覆一遍。

TINA胸膛起伏不定,如果說在生活中大部分事情的解決需要金錢、美色和權威的話,到底要不要在二把手和一把手的前任面前當個見風使舵的墻頭草實在是太耗費腦細胞的決定了。

她內心動搖了一秒,決定屈從。

我都是為了你啊!Arthur!

“我感覺我就是臺工具,長了人腦的機器……雖然我也不知道我願不願意,但是我有工資可以領。”

TINA向他們靠近。

“餵?”TINA對著屏幕對面的人講:“Arthur,你到了嗎?”

“嗯。”對方講。視訊裏清晰展現對方的深色絲質領帶結。

“你都去了哪?”

“愛丁堡的火車轉聖安德魯斯,準備再去鄧迪和阿伯丁轉轉。”他似乎低頭看了眼行程單,又擡起頭來說:“馬爾島-Staffa-Iona的跳島。”

“別那麽多廢話。”聞命把攝像頭轉向自己:“時敬之。”他開門見山道:“能開全息投影嗎?”

對方似乎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全身細胞猛然警覺,微覺驚懼:“為什……沒問題。”他神色如常說:“怎麽?”他一邊問,一邊打開全息投影,時敬之似乎是在船上,他將攝像頭拉遠,暴露出身後的背景,他置身在一片火山巖島嶼之下,指著不遠處的島嶼說:“say hi——”

“哦。”聞命語氣溫和道:“天氣不錯。”

他很是真誠懇切:“不過你旅行也穿著西裝的嗎?”

對方的目光微微一閃,似乎是在躲避,卻擡起眼睛正視他說,“習慣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TINA並沒有聽出什麽來,但是內心又有些疑惑,她插科打諢道:“我想看大鳥!大鳥!島上是不是很多很多的白色大鳥!”

時敬之跳轉了攝像頭,屏幕外是他輕微的笑聲:“很多。”

“我不想看大鳥,我想看你。”聞命揚揚下巴。

可能沒想到他這麽直接,時敬之再次驚愕。

但是他還時慢吞吞把鏡頭轉回了自己這邊。鄭泊豪忍不住冷嘲熱諷:“嘖……他對你還真是毫無底線。”

“還有更沒底線的呢。”聞命把虛擬系統的閾值開到最大,對著屏幕對面的人說:“我想看你跳艷舞。脫吧。”

TINA:“????”

鄭泊豪:“!!!”

時敬之緊皺起眉,不可置信道:“你在胡說什麽?在這裏?我?”

“嗯,是你。”聞命斬釘截鐵道:“脫吧。”

時敬之竟然真的不說話,像是在沈思這件事的可行性。

鄭泊豪再也忍不住了:“你們能不能做點有道德底線的事?!”

“為什麽不敢幹?”聞命無視鄭泊豪的聒噪,對著時敬之逼問道:“你在猶豫什麽?不是對我毫無底線的嗎?”

“呃——不——不是。”TINA說:“拜托你們有考慮在場的唯一一位女士我嗎?各位先生。”

“拿出你的專業素養來!”鄭泊豪作勢替她一腳,懊惱道:“你別把我帶跑偏了,這都是什麽事?”

“話是這麽說但是……”時敬之依然在掙紮:“你是在說什麽?我其實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你也做了很多我不懂的事。”聞命突然轉頭:“姚蒂娜。把你們當時的計劃再給我說一遍。”

“呃——呃?我不太想說啊……好吧!就是我們假借西蒙的骨頭下葬這件事做了一場虛擬系統……你可以理解為話劇,我們搜尋了各大名流人物的采訪、出席活動的視頻,根據後臺的數據模擬而憑空造出一場葬禮。為了更加逼真我們還進行了感官資料采集,然後把這場葬禮在海島上投放,借此迷惑敵方,以假亂真。而那兩座海島曾經是保護罩前身——你可以理解為試驗品,利用高低升降原理將敵人一網打盡——匯報完畢!”

“語速不錯,廢話太多。”聞命說:“這個技術就跟AI換臉差不多,我的理解對嗎?”

TINA抑揚頓挫:“沒錯!”

“好的。”聞命又看向時敬之:“你知道嗎,我幾個小時前剛剛觀賞了一份以你為主角的小視頻。”

時敬之臉色一白。緊接著紅了起來。

聞命神色不變,宛如一個機器人:“就是用那種AI換臉技術搞出來的黑街版本。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什麽?”對方疑惑道:“我應該說什麽?”

“我覺得你有必要脫一下來證實一下視頻是偽造的。”

“他不那麽幹也可以證明視頻是偽造的!”TINA決定為了自己的眼睛再垂死掙紮一下,她盯著屏幕裏自己的上司已經放到衣領的手指:“那真的是用電視劇純合成的……那什麽真的,我確認過——而且估計用了什麽幾年前的Arthur的資料,所以換起來也沒那麽真……”

聞命突然對全息投影中的人說:“我如果真的讓你做什麽,你也不會拒絕的,對嗎?”

對方張著嘴,微微驚愕。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聞命又突然扔下來一顆炸彈,下一句讓所有人都楞住了:“因為你只是個模擬出的假人而已。”

聞命嘆息道:“你——哦不,應該是他,估計也沒有考慮到我會聯系他的可能性吧,即便是聯系,也只是會討論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和我討論下藝術鑒賞或者文學評論?”

對方下意識笑起來:“影視鑒賞也不是不行。”

緊接著他又表情一呆。

聞命了然地露出諷刺的微笑。

“有件事那麽我也要和你分享一下。”聞命神色如常:“你看到的港口候機室的背景,也只是假的投影而已。不過我跟你個假人說這麽多廢話做什麽?”

對方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但是也沒有解釋的機會了,聞命毫不留戀掐滅了通訊。

他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艦艇貼著最高限速向市中心奔去。

艦艇中傳來鄭泊豪滿心的臥槽,而TINA依然在忙著手中的聊天,搜尋各種信息:“那什麽……syren?聞先生,Arthur的身份信息的確還停在德爾菲諾大區之內,他沒有離境。”

聞命只是點點頭:“我去那座海島確認了下實驗室的構造,那就像是一顆果核,嵌套在整座海島當中。”

TINA內心仍然驚疑不定,她看著聞命的臉,沒想到對方突然看過來,目光沈沈,他說了一句話,TINA呆坐著,仿佛突然被一拳擊中了。

*

如果後來再讓聞命回憶的話,那可能不是他人生中最灰暗,最艱難的一段時間,卻的確是他最不想記起的一段時間。

“玫瑰之鏡是給我用的。我知道。”

“啊——”TINA關上車門說:“你說那個,是那個——腦波發射儀器?”

聞命點頭:“類似。”

那是什麽鬼?!鄭泊豪驚悚地想。

“我的墨鏡。”TINA強調:“應用了WSSB技術的墨鏡。”

鄭泊豪恍然大悟:“哦哦哦哦。”

聞命說:“我其實也有很多問題沒問,不過現在不太重要。但是有一點——”

聞命盯著越來越近的目的地:“我需要確認一下。”

鄭泊豪和TINA面面相覷。

“愛的人會破窗!”鄭泊豪說:“聽沒聽過一句話!如果有一扇你敲不開的門,愛的人會破窗!”

他又繼續說:“不僅僅會破窗!還會砸墻!要買一塊地皮把房子給開發掉!在原址廢墟上建造一座新的!”

時敬之家門口,鄭泊豪拿衣服裹了拳頭,一把砸碎玻璃,整個窗子應聲而裂。

他抖抖身體,穿上衣服:“那什麽警報解除三十秒要進快點進——”

他轉過頭,忍不住說:“你怎麽知道他在家裏?!”

下一秒他的目光頓住了。

聞命手拿一枚看不出材質的生物電子信息鑰匙,站在敞開的門前無語凝噎。

TINA:“………”

鄭泊豪的目光在破碎的窗玻璃和大門之間來回搖晃:“!!你怎麽會有他家的鑰匙?!”

“我為什麽不會有他家的鑰匙。”聞命將手指按上指紋識別器。

空氣中傳來一連串“滴滴”聲,內部大門再次開啟。

“還有我當然知道他在家裏。”聞命晃了晃手中的通訊器,一片監控畫面一閃而過:“我如果想看。我隨時可以看。”

這時候鄭泊豪的心情已經不能用語言來形容。他的心情如同和某只野獸爭奪電線桿底下的吃喝拉撒權。

聞命穿了身深灰色的真絲西裝,脖子上掛了跟鉑金的看不出吊墜的細鏈。

鄭泊豪怒道:“暴發戶!衣冠禽獸!”

“你這叫人身攻擊。”聞命卷起袖子,閑閑道:“只有沒理的人才會人身攻擊。懂嗎?接下來你會說我態度有問題。”

你對我是什麽態度?!!

鄭泊豪:???!!!

“姚蒂娜。”聞命站在門口,回身問:“你是怎麽搞到我的生物信息的?”

“啊?什麽東西?”TINA一頭霧水:“什麽生物信息?”

聞命目光一頓,輕聲道:“沒什麽。”

“你混蛋你知道嗎?!”鄭泊豪拍著欄桿很想沖進去:“你鎖門幹什麽?!”

“我是個混蛋。”聞命不否認:“但是我不想一直當個混蛋。”

他轉身向裏走,順手打開整棟房子的警戒模式,頭也不回地說:“有些事我不希望外人在場。”

*

三分鐘後,樓下街角艦艇內。

鄭泊豪遠遠望著窗外。全息投影廣告牌在播放循環新聞,依然是西蒙的葬禮,現在這件事已經發酵到全世界游客大規模湧入德爾菲諾,拉動了本季度旅游業GDP。

“邀請我的長輩和親友來參加我的葬禮這種挨揍的事我幹的可真是不少呢——”鄭泊豪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讓大家擔心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為某些無良媒體的大肆渲染我就這樣英年早逝了呢喝喝。”

TINA欲言又止,鄭泊豪忍不住補充道:“說不定是看我爹媽年富力強還能再生個二胎繼承家產呢,你說對吧?姚、蒂、娜?”

“不要叫我姚蒂娜很土很不符合我都市麗人的身份謝謝。”TINA:“……還有這個理由你已經說過一次了鄭嘟嘟。措辭一模一樣。”

鄭泊豪難得沈默:“他真是奇怪。”他連聲說:“他真是奇怪。他明明就是我們家的二胎好吧。他怎麽就知道我會去那個海島的呢?”

TINA有些奇怪,她忽然想到什麽,“如果你說的是——海島的話,我知道那裏,但是不太可能——”

她不可思議道:“那裏………”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鄭泊豪望著遠處的光影,人來人往的倒影映襯在車窗上。

“電臺。”她低聲說:“電臺。你們都不太了解的吧。你們都以為,那幾年赤字太大,房地產市場低迷,所以他買了房子。買座海島當度假基地沒什麽奇怪的。又或者,你們以為西北部客運站稀少,人煙荒蕪,信息傳遞極其不發達,他為了幫扶貧困地區,所以建了信號增強塔。”

“這兩個理由都說得通。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TINA說:“我有時候就這麽覺得,我的上司是個完美的人。每年定期寫自我檢查報告、或者是座談反思的時候,大家都要互相提缺點,這時候我無話可說,最後只能講,我的上司不能平衡好工作與生活的關系,他把自己不當人,經常加班,忽略健康。”

鄭泊豪欲言又止。

“我以前很羨慕,覺得這個世界上的確有這種光彩奪目的人。他距離人群很遠,和那些庸俗的人有種格格不入的孤高感。天賦異稟,英雄在世,完美無缺,所有美好的世俗的讚譽都應該加諸於身,這就是供人仰望的存在。”

他們的同事其實都有點懼怕他,認為靠近他會有壓力,但是TINA卻沒有這種想法。

她只是突然想起來多年前的一個場景,他們要放年假了,TINA排了值班表交給時敬之過目。

“把我們兩個換換吧。”他在表格裏把TINA的名字從新年日裏刪去,自動延後到某個周末。

“可是新年假期的輪班到我了也!”

“那你不要和別人說哦。”時敬之寬容地笑起來。

TINA跳起來歡呼,又猛然壓低聲音,雀躍道:“那我可以把年假連著休了嗎?我想去坦桑尼亞看動物!”

時敬之挑挑眉。

“可以嘛?可以嘛Arthur?”

“如果我不答應?”

“那我就先斬後奏!”她掏出通訊器:“我機票都定好啦!”

“那我只能答應嘍?”

“就當我行使貼身秘書的特權吧哈哈哈哈!”

時敬之陪她笑起來:“去吧,玩得開心。把工作交接好。”

“那當然!”她沖出門去,大喊:“歐耶!”

他過年要值班,24小時通宵值班,TINA於心有愧,轉身拿了些小零食送來。時敬之正在看文件,整間屋子像個樣板間,非常整潔幹凈,她覺得太冷清,跑去拿了些紅彤彤的中國結掛上。

“可是Arthur你不回家過年呀?”

“他們也不回來。”時敬之說:“在區外做訪問。”

“哦哦。這樣啊……那你的假期怎麽辦呢?”TINA突然想起來:“總不能年年不休假的吧?人又不是鐵打的。”

“我休假的啊。”時敬之卻這樣說,他從文件上擡起眼,微微笑著說:“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那天陽光很好,是冬日裏的晴天。TINA站在原地望他,這才看清他手裏的東西,時敬之沒看什麽年終總結,工作匯報,那是一本旅行畫報。

TINA又說:“但是我現在不想要一個完美的上司了。”

“那片海島。”鄭泊豪低聲說:“曾經那是保護罩的啟動基地。不過早就已經荒廢了。只是後來他又偷偷修好了。他總是在做這些看起來默默無聞又沒有用的事。”

那一刻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也許時敬之有什麽私心,卻的確在惠及深遠。

鄭泊豪對上TINA的眼睛,又移開目光:“我知道在歷史上存在過很多試驗,如果不是那麽湊巧的話,”他想,如果不是為了時敬之回到學校檔案館去找尋記錄的話,他也不會看到那麽多額外的信息:“我看到了一份圖紙,意外知道了德爾菲諾保護罩的開啟方式。”

年歲太久遠了,如果不是心血來潮翻看了部分德爾菲諾編年史、而時敬之恰好在這附近買了房子的話,鄭泊豪早已經忘記了這座房子,很多時候因為工作承擔了太多細節性的東西,他會對生活中的瑣碎故意性視而不見,比如符號、標簽、坐標,他憑著模糊的記憶回想,“在西北,鳥島,周圍風浪很多,但是我並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

“我知道。”TINA盯著自己的雙手,她的包裏塞著一本旅行畫冊:“他早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在線索中,所以總有人會知道。”

她記起聞命問的那句話,讓她當場大腦空白的、滿心驚愕的問話。

“我是失明過的。我知道帶著玫瑰之鏡是怎麽回事。”他說:“但我還是不明白,我是怎麽看到——”

TINA低聲說:“所以總會有人知道的。”

*

聞命走進屋內。這裏和他離開的時候什麽區別。

他走過玄關,廚房,窗明幾凈,像是無汙染的生化實驗室。

這符合時敬之大部分時候的居家風格,只是……

這是什麽?

聞命看著書房裏拔地而起的叢林想。遍地是被燒焦的廢墟。

這是……

“轟隆!”

森林中塌陷了一大塊土地,整片森林在烈火中燃燒,廢墟覆燃。煙火繚繞。然後那片林子中央的空地廢墟裏,突然傳出一聲尖利的哭喊。

竟然有個孩子!

聞命忍不住向前一步。

那個孩子動作比他還快。他陷入大火中,大火吞噬他的皮肉,瞬間吞沒了他。

聞命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裏圍觀了幼年時敬之的一千零一種死法。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空氣中傳出蘭先生的聲音。

“這個小孩是我爸爸做的。”時敬之的聲音平靜無波:“他把虛擬系統裝置送給我,我只是當成某種環境更改裝置來使用。可是後來某天,我偶然發現他曾經在裏面造型,造出一個小孩子。”

“是你嗎?”

“也許?”時敬之說:“這個孩子不知男女。也許是他還沒結婚的時候造的,也許是我母親懷孕的時候他憑想象造的。”

“曾經我以為,我只是一種工具,達到某種目的的、去滿足父母認可的工具——所有德爾菲諾的人都這樣,子女被束縛、控制、馴化,哪怕喘不動氣,也要成為光鮮亮麗的工具。所有的自由、平等、博愛、仁慈,都僅僅是蠱惑人心的話術而已,在體面從容的外表之下,是一旦掙脫就深可見骨的傷害。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做個乖小孩就可以了。”

“後來,我發現成年人的世界也很覆雜。人和人之間沒有辦法和解,更不要提一些非常深入的話題,搞的格格不入的像是我一樣。所以我制造了一場惡作劇,仿佛所有人都被我玩弄在股掌之中。”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麽?這算是什麽?報覆嗎?”蘭先生聲音有點急。

“不——不是。”

時敬之卻否認了。

“如果你還是認為,我拿著生死當一場惡作劇,或者是玩笑的話——其實你們並沒有真正理解。”

過了半晌,空中傳出他平靜無波的聲音。

“我只有把他殺死。才能往前走。”

*

這時候聞命似乎可以記起來很多他們相處時候的細節了。

曾經時敬之似乎總是對提及德爾菲諾的一切而表示厭煩,現在想來,應該是某種手足無措吧。

有一次,那該是快過新年了,巡邏官在搜查違禁書本,聞命藏了一沓加密書信。

這些書信依然屬於肉麻無比的吐露吐露司機先生。他把對方的身份隱藏地非常之好,但是愛慕之情溢於言表,總是忍不住給對方起一些新昵稱,落款依然是吐露吐露司機的專屬——“每一秒鐘都在思念您千千萬萬遍的吐露吐露司機。”

聞命剛看到“吐露吐露”就引開了巡邏官,他們在巷道裏奔跑,躲在一處廢棄的後廚倉庫裏,蹭了一身灰。

“東跑西藏太丟人了。”聞命懊喪地低聲說:“為什麽不回家呢?”

迎接他的,是大段,大段的沈默。

“你是要把我送走嗎?”時敬之向他靠攏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手指擦到了聞命的手背,聞命下意識以為他要牽手,心整個提到了嗓子眼裏。可是時敬之無動於衷,手似放不放,聞命眼睜睜看著他的手在自己手指邊摩挲,最終卻還是拿開了。

呼吸一窒,聞命一把抓過來,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十指交叉握的緊緊的。

我他媽的……他按住心跳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時敬之凝神去聽。

聞命迅速換臉,他神色如常,正人君子般握著他的手認真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最多過完年,我送你回家。”

時敬之靜了靜,聞命感覺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又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不會討厭我的吧……

他心驚膽戰地盯著時敬之的臉想。

然而時敬之卻什麽也沒說。

他自然地被握住手,垂著眼,低聲問:“那你還會回來看我嗎?”

“那不廢話!”

如果可能的話…聞命想。

但是更多的情況下,你會忘記我吧。也用不了多久,你馬上就會忘記我了。

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啦。聞命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你馬上就會發現,你的家裏有多麽溫暖。而這裏,就是沒有暖氣的房間當中冰冷的裂痕,你到時候不會覺得懷念,而只會感到不屑和後悔,為了這一刻虛假又廉價的快樂而後悔。

他跪在地上,仰頭去看時敬之的臉,以往這時候時敬之會忍不住笑著拍開他,這次卻沒有,仿佛他被什麽巨大的煩心事攏住了,無暇顧及周圍的一切。

“我當然會去看你的啊!你知道我沒有簽證的嘛,無業游民可以四處亂竄…不過你有很多家人和朋友,他們跟我都不一樣,所以到時候你不要覺得我丟人就好的吧。”

“不丟人的。”時敬之低聲說,他擦了擦聞命臉上的灰跡,“堂堂正正做人,沒什麽丟人的。”

“就你嘴巴甜。”聞命忍不住掐掐他的臉:“怎麽都餵不胖。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天天讓人操心。”

“我沒有啊…我每天都很努力在吃飯…我半個月胖了五斤…”時敬之苦惱地說:“什麽叫天天讓別人操心,昨天衣服是我洗的,桌子是我擦的,我還倒了垃圾桶……連飯也是我做的啊……”

聞命一本正經:“恩。對不起,我胃不好,擅長吃軟飯。”

時敬之:“………你有毒吧?”

”你在講什麽屁話……你又在編排我嗎?!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突然在聞命爆炸一樣的笑聲裏反應過來,對方在戲弄他。

聞命就看他忍不住似的碎碎念,完全沒發現自己到底多麽絮叨:“所以你為什麽給我扣大帽子,完全沒有邏輯,也沒有道理,你也不要講我態度不好,我態度哪有不好,你們這些人一說不過別人就罵別人態度不好,簡直是無理抓三分強詞奪理……”

聞命抖著肩膀,簡直要笑瘋了。

時敬之憤怒道:“你屁話真多!!”

“哈哈哈哈哈你竟然會罵人!?哈哈哈哈哈!”聞命大笑著撲過去抱住他,時敬之去推他,掙著他的手臂講:“你太討厭了!”

“不鬧了!不鬧了我錯了!”聞命擦擦笑出來的眼淚,又去摸摸他的下巴,感覺人的確是胖了。

他垂眼盯著他的臉,又把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你要回去好好治眼睛,知道嗎?你還沒有見到我。”

“我知道你長什麽樣啊。”時敬之小聲說。

“那都是幾年前了啊!我現在長高了!也變帥了好的伐!”

“我知道你長什麽樣啊。”時敬之忍不住小聲辯解,只是話語又被聞命的大笑打斷了,這引來四面八方的鄰居謾罵,巡邏官的腳步也越來越近,他們不得不再次拔足狂奔。

“哈哈哈哈!!”他們在崎嶇的巷道中大汗淋漓地奔跑,甚至在甩出去對方老遠時望著後方歡呼雀躍,跳起來又匆忙擠進墻外的凹陷處。

聞命拉著他回家去:“想吃什麽?”

“都可以。”

“說呀。等你回家就吃不到了。”

時敬之沒有回答。空氣中只有他們一深一淺的腳步聲。

聞命忍不住在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他,時敬之似乎有所察覺,很快地望過來,時敬之的眼睛像是無瑕透明的黑玻璃球,只是光澤微微黯淡。

他失焦的眼睛裏有聞命看不出的東西,可他也實在看不出什麽來。

時敬之長久地望他,那模樣讓聞命的腳步忍不住停下來。

“那什麽…不至於吧。我做飯就那麽好吃?要不給你做亞非拉拼盤?”

時敬之依然只是用那雙黑魆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他。

他手足無措搓搓臉,又試探著露出一點點自戀的笑容:“……真做啊?”

他其實不是很自信。

“你自己吃吧!”時敬之甩開他,頭也不回向前走。

“別走啊!請我去你家當廚子唄!”

時敬之腳步一頓,聞命打蛇隨棍上:“也不是不可能啊!”

他甚至真的開始思考這種可能性。

我努努力,考個證書也不是不行吧?技能證書比□□好拿多了呀。

“聞命——”

“啊?”

“你真的打算一直過這種生活嗎?”

“這本來就是我的生活啊。”聞命下意識說。

時敬之沒有立刻回話。

聞命心裏忽然一空,回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他又急忙補了句:“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吧………”

時敬之沒有回過頭:“你在說什麽胡話。”

聞命想,你是生氣了嗎?他沖到他面前去看他:“你不喜歡這種日子,是嗎?貧窮、混亂、骯臟、破敗不堪、和癩皮狗、淤泥、蟑螂為伍……你不喜歡的吧?”

時敬之反問:“那你覺得,我喜歡什麽樣的生活呢?”

聞命想,像你這樣精致的、溫暖的、富貴人家的小孩,當然也應該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吧,一直被視若珍寶,快快樂樂地長大,有一個很好的未來。這種想法很美好,他也這樣想著,卻不自覺低落下來,聲音中的低落難以遮掩:“很幸福的生活吧……”

時敬之冷不丁道:“哪種幸福?”

聞命下意識辯解:“最起碼不在貧民窟……”

“你也知道這裏是貧民窟。”時敬之哼道。

“啊?”聞命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我們不是一直在?”

時敬之咄咄逼人:“騙人的是誰?”

他第一次提這個,聞命快懵了。

“我……”聞命囁嚅道:“我…我只是沒有說……”

頭頂的臭鞋子垂下來,像是臟汙不堪的破電線,它擋住大部分時候裏的大部分陽光,搞的這裏光線昏暗。

“不…”時敬之又露出一個他看不懂的表情,他望過來,嘴角帶著一絲渺遠的笑意。時敬之說:“不。”

那時候,聞命只以為他的眼神是在安慰、責備和憤怒,現在想來,那背後藏著某種希冀和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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