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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8·致敬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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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8·致敬②

*

那此後的時間裏,時敬之詭異地更加順從。

他聽從所有的建議,指令,意見……或者隨便叫做什麽,他已經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什麽,也許只是嗓間發出的聲音而已。

而時約禮也那陣子又似乎非常忙,時敬之感到輕松,此後是失落,以及漫無邊際的孤獨感。

而在蘭先生再一次的盛情邀請之後,時敬之佩戴上那種新型裝置。

“怎麽樣?舒服嗎?”

“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蘭先生激動地說:“你怎麽無動於衷!每個人的感受是不一樣的!舒服不舒服的主觀體驗也是不一樣的!”

他那樣激動,應該是我的話冒犯了他吧。

時敬之疲倦地思考著。他打起精神,提了提氣說:“還好。”

蘭先生滿意點點頭,又動作很輕地為他調試裝備:“喏,這個裝置,類似於一種腦波發射器。”

“在我的設計理念裏,我們永遠沒有辦法去偷窺某個人的意識、思想、體驗、感覺,感同無法身受,這就是隔膜,可是我們總是想去找一些共同感,這是本能的、下意識的反應——混沌初開時飛速振翅的蝴蝶、阿爾卑斯山脈勃朗峰山頂的白色積雪、海底鯨群憤怒的哀鳴、鐵色飛船爆炸的一瞬間。”

“所以我發明了這臺機器。”

“通過腦波發射裝置——…………人類可以對外界刺激產生感官反應……”

“哦,好的,好的,知道了。”時敬之忽略了對方的滔滔不絕,也當然沒看見,對方欲言又止、飽含深意的眼神。

*

“下周就入學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在學校裏認真學習,但是也不要太勞累。”

沈方慈在收拾行李,時敬之站在門邊看她。

按照以往,這時候他會走過去,乖巧地擡起頭,說,媽媽我自己來吧。

這次他的手按在把手上,卻一直沒有動。

“也不要太擔心,我和你的導師和生活帶班老師都說過了。”

迎接她的是沈默。

沈方慈擡起眼睛看他,眼中含著罕見的忐忑。

沈默片刻後,對方的聲音又響起。

“我現在眼睛好了,我可以出去了嗎?”

時敬之低聲說。

沈方慈的動作一頓,回首看他:“為什麽一定要去?”

“為什麽不讓我去?”

“不是不讓你去。”

“這種討論沒有意義。”

時敬之說:“好吧,好吧。”

沈方慈似乎很難理解他的那種執著,他似乎有什麽心事,但是他嘴巴像是河蚌,打死也不發出洩密的聲音。在這個時代裏,似乎沒有任何東西是與世隔絕的,人民可以到達銀河系第三懸臂的最盡頭,然而時敬之所處的角落,同她之間仿佛隔著幾百光年。

她收拾完行李,卻也沒有離開。她似乎明白時敬之在強顏歡笑,而她也在強顏歡笑,他們每個人心裏都在努力扮演好一個角色,卻從來沒捅破那層窗戶紙。

沈方慈坐了一會,又主動說:“你們入學會有新生測試題,不要緊張。”

“我從來不緊張。”時敬之說:“我不緊張也次次拿首位。”他用了一個非常極端的詞,“首位”,以往他都會謙遜地講,“A+”。

他重覆一次,“A+”。

沈方慈那時候並不知道,時敬之這句話的具體含義。

“是哲學悖論?”時敬之說:“我的話語代表光芒與正義,我可以以一顆善良的心做出最正義的選擇,無愧於心,大公無私——這是在培育英雄嗎?”

一絲不安從心底劃過,沈方慈道:“這只是學校教育的一部分。”

“是在培養做人?還是工具?我以為這只是給外人看的,把思想殺死,把負面的一切掩埋,所有人都是偉大、光明、正直、無私、善於奉獻與犧牲的英雄,所有人。”

這是什麽驚世駭俗的發言?

沈方慈看向他的目光帶著詫異和不解:“你對的想法……為什麽你的想法,讓人感覺你想改變世界?”

“難道我們的宗旨不是去改變世界?”時敬之奇怪道:“我以為我們教育的目的就是把每一個市民培養成世界改革者。”

沈方慈有些猶豫了。

時敬之輕描淡寫哼笑一聲:“我隨便說說而已,你從來不和人交心。”

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麽壓不住了,沈方慈想追問,卻又聽時敬之道:“我也只是無聊,胡言亂語一番,沒什麽意義。”

沈方慈擔憂地望向他,時敬之卻對她展露笑意,只是還來不及分辨,時敬之便有開口講話了。

“就那麽一說唄。”他的聲音非常平靜,甚至非常悅耳動聽:“人都雙標的厲害嘛。”

“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沈方慈只能這樣說。“沒有什麽事的話,今晚早點吃飯,早點休息。不要用太長時間電子設備,哪怕是康覆設備。”

她發現時敬之總是帶著那個腦波發射器,幾乎形成某種依戀。

“好的吧,好的吧。”時敬之妥協了。這並不能讓沈方慈感到輕松,她直起身,追著時敬之的腳步:“你不要再讓媽媽擔心,好嗎?”

“我這個樣子你會不會很傷心?”

“你好好的,媽媽就不會擔心。”

時敬之張著清澈的眼睛,把這些話機械地覆制進腦袋裏。

“那什麽叫好好的?”

“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胡思亂想。”

沈方慈輕聲說:“兜兜,不要想太多。”

“哦,原來那叫胡思亂想。”

沈方慈只是目露擔憂地看著他。那可能代表某種不讚同。

“你真的是擔心我?”時敬之又忽然發問,“就只是單純擔心我?”

而不是把我當成某種工具?

沈方慈一楞,目露受傷,欲言又止。

只是時敬之已經了然地哼笑一聲,他別開臉,沒有再去看了。

市政廳在半月前剛剛發布了一些新條令,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會不會給時敬之帶來影響。

而時敬之已經飽含諷意地笑了笑,默不作聲走出很遠,關上了臥室的門。

都是因為我吧。

時敬之蜷縮在床上,盯著眼前的墻壁,自暴自棄地、悲哀地、絕望地想著。

總是給別人帶來麻煩、讓人痛苦、無比煎熬、無比焦慮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吧。

如果沒有我,沈方慈可以做一個光彩奪目的女強人,如果沒有我,時約禮的身體也不會留下那麽大的創傷,如果沒有我……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悲痛卻從脊柱蔓延到嗓間,如果沒有我……

眼前逐漸模糊了。

屋子裏很安靜,如此空曠,仿若太平。

而這種詭異而脆弱的和平,一直持續到下午時約禮回到家中。

時敬之越來越抗拒沈方慈和時約禮的靠近,甚至完全到了沈默、冷戰的地步。

時約禮圍著他,如同受傷的猛獸,他似乎想嘶吼,卻也只是嘶吼。對著自己的、抗拒一切的幼子發出憤怒而壓抑的咆哮。

這時候來自父親身份的尊嚴似乎發揮了作用,他明令禁止時敬之出門,以嚴格的作息標準安排他的飲食起居,時敬之都乖巧應下。但是他的假意順從顯然不能讓時約禮滿意,而懲罰來臨地無比之快,他試圖奪走時敬之佩戴的腦波發射器。

時敬之從三樓跳下來,在大街上奮力奔跑。

他接二連三撞到迎面而來的行人,他們拖家帶口,目光覆雜。他不得不停下來:“發生了什麽?!”

有人對著他的衣著打量幾番,突然臉色劇變沖他啐了一口,時敬之慌張後退:“到底怎麽了?!”

遠處發出一陣喧嘩,巡邏官手握激光槍逼退眾人。

因為近年來接二連三的爆炸事件,德爾菲諾終於顯示出自己鋒利的一面。

市政廳出臺了一份新的法案,豎起一面制度高墻,黑戶和無業游民將被驅逐出境。

德爾菲諾呈現出一種對恐懼的過度防禦,而這種恐懼到底來自何方,沒有人說的明白。

空間被無比清晰的分割,霸占,定義……私人的房前安裝了各種監控設備和機械狗用於監控,有些地區的設備如此先進,可以自動感應越境者並將其就地格殺,富人區沒有人行道,因為他們都坐艦艇,而窮人所在的地方,已經不屬於城市。

文明之都消極的創傷面就這樣被暴露出來。

那段時間非常混亂,時敬之奔上街頭,大聲呼喊,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喊些什麽。

直到他沖進貝倫區的大樓,發現此處幾乎人去樓空,有大半墻體已經在進行拆除。

“餵?!有人嗎?!”

“餵!!!!”

時敬之擡頭仰望,人呢?

是哪一棟?!到底是哪一棟樓?!

他瘋了一樣在樓宇間奔跑,摸索,最後他慢下腳步,閉著剛剛覆明的眼睛,一點一點摸著墻壁,順著墻根走。

是這裏嗎?

他閉著眼睛,臉色發紅,冰冷的汗水緊緊貼在臉頰上。

是這裏嗎?

他嗅著空氣中潮濕的蘚類植物發出的氣息,忐忑不安地猜想,是這裏嗎?

他摸到了墻壁,寫滿各種塗鴉的墻壁。

他失魂落魄推開那扇門——

炸彈轟鳴的響聲滅頂而來,時敬之被眼前的畫面完全魘住了。

書房裏的投影機開著,放送時約禮不知從哪裏調來的資料。

他記得那輛車。

原來它長這個樣子。

把手是黃銅做的,車座是某種黑色的塑料和牛皮組合的覆合材料,而那些泠泠的、斷斷續續的聲響,穿透了記憶到聲響,源源不斷湧入他的耳中。

他在發抖,止不住地發抖。

寒意拂過他的脊柱。

一種無以名狀的痛苦席卷了他的神經末梢。

“兜兜,你和媽媽講,你怎麽了?”

時敬之睜著眼睛,他還不怎麽能視物,卻一直在流淚。

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書房中,沈方慈有些疑惑,被他嚇住了。又沖上去抱住他。

時敬之盯著屏幕,目不轉睛。

“你為什麽沒有回來?”他縮在沈方慈懷裏,喃喃自語。

沈方慈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哀,她低下頭,貼著他的臉,凝神去聽。

她湊得那樣近,有溫熱的水流滑落,沾在她的脖頸上。

懷中的人在瑟瑟發抖。

時敬之目光空洞,他流淚說:“你說你要出去,你為什麽沒有回來?”

沈方慈的眼睛微微張大一瞬,那一瞬間她仿佛終於窺見一絲時敬之內心深處極力隱藏的秘密。

可是那一刻她沒有問出來。

她沒有問出來。

以至於此後的許多年中,那成為埋在心底的一根刺,令她輾轉反側,午夜夢回。

*

*

德爾菲諾大學。

如果,這艘船上,載有你一生中,最最重要的幾個人,而你為了延長船下沈的時間,而不得不逐漸拋棄船上的乘客,你決定按照怎樣的順序去做這件事?

會是誰?

那些人,我應該寫誰?

時敬之聽到了抽泣聲,考場裏逐漸響起抽泣聲,有人壓抑著嗓音,開始一筆一劃地秒回某些人的名字。

我應該寫誰?時敬之盯著花白的卷子,大腦空白地想。

他很迅速而機械地落筆,在卷子上填滿選項,這群人應該有父親,母親,朋友,還有……

還應該有誰?

我還應該寫誰?

他渾渾噩噩地擡起頭,沖著巡考官開口:“必須……寫一些人,是嗎?”

“請按題幹答題。”

對方一楞,目光落到學生攥緊的袖口上,時敬之目露急切,懇求道:“是一定要寫一些人的名字是嗎?!”

“這位考生,請遵守考場紀律!”

“為什麽要出這種題?!”他喃喃地,一定要問出一個答案,甚至站起身來,急切地吼道:“為什麽一定要出這種題?!把人群一個又一個拋棄?!”

他的目光落到試卷上,感覺那些字眼模糊不清:“為什麽……一定要有人去死啊……”

“這位考生……”那人似乎終於發現了他的不正常,“你怎麽了?你不舒服嗎?”

“我不知道他是誰……”時敬之痛苦地想。

“有人因為我而死……而我不知道他是誰。”

你長什麽樣子呢?

你的聲音呢?

你笑起來什麽樣子呢?

身影漸漸淡去,時敬之極力去捕捉記憶中的音容笑貌,“不要走……”

他蜷縮著身體,手指嘎嘎作響:“求求你……”

他猛然擡起臉,突然痛苦地大叫一聲,整個考場瞬間鴉雀無聲,

“嘭!”他跌下座椅,仿佛正在經歷某種一種無以名狀的痛苦。

“這位考生?!這位考生?!”

時敬之頹然地松開了巡考官的衣袖,只有那些扭曲的褶皺,記錄著剛才有人掙紮過。

“把他帶離考場!”有人在奔走,身影匆忙跑來跑去,他們大聲呼喊:“其他人安靜考試!安靜!”

考場的工作人員動作很快,他們收走他的試卷,清空桌椅。

“本來可以逃走的!”

他忽然大哭起來,聲嘶力竭地嘶吼道:“我在……我在那張唱片後面,發現了過期的船票……”

對不起……

他哭著說,對不起……

那是新年之前的某一天,他摸索著收拾舊唱片,卻無意間發現了好幾張舊船票。

是要拋棄我嗎?

他下意識想。

所以他那樣賭氣般放下狠話,“這裏是貝倫區,也是德爾菲諾的屬地,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騙子,膽小鬼,沒想到會被我發現吧?

他殘忍而快意地想。

那我要先拋棄你。這樣的話,會受傷害的、會被選擇的、會陷入被動局面的那個人,就不會是我。

他感到一股自虐般的快意,也感受到一股愧疚的傷心。那些撕扯的情緒攪得他心神不寧,渾身充滿破壞欲。

你應該跑走的呀。時敬之欣慰、內疚而快樂地想:“你應該跑得遠遠的,這樣就會好好的,離我遠一點,才算好呀。”

如果不是因為我,如果不是照顧我,如果沒有我這種負擔的話,原本是可以逃走的,原本可以拋棄我的……

對不起……

對不起……

脊柱中段源源不斷地發出疼痛訊號,天幕的霓虹燈在閃爍,高大爛尾樓頂端的飛機影像在閃爍,滿腦海都是新年煙花的轟鳴,記憶深處有枚鈴鐺,它在響,越來越急促地響,聲音越來越大,愈演愈烈……

破爛的聯排高樓,窄巷深處伴隨著破銅爛鐵閃現的身影——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越來越近了,那個身影越來越近,黑色的影子,白色的光線,那人擡手一揚,輕松躲避開垂至頭頂的破爛電線,他笑起來,大聲喊:“小敬!”

“轟!”

時敬之無法自制地顫抖。

這是一場決定他人生命運的考試,他在考場中嚎啕大哭。

“為什麽呢……”時敬之木然地垂著頭,他忽然回頭,望向那張空白的課桌,擡頭問道:“其實最後剩下的,都是自己,對嗎?”

尋考官呆立在原地,有一些困惑。

那人失魂落魄地望著他,目光中似乎帶著懇求:“如果有人因為我而死,是不是說……”他自嘲地笑了聲,嘶啞地問:“最後獲救的,都是自己而已,是嗎?”

而巡考官能回想起的,只有那雙充滿淚水的,哀痛又絕望的眼睛。

*

德爾菲諾大學,校區公園。

時敬之坐在長椅上,一直到考試過後,鐘樓的鐘聲響起,他的四肢都僵硬無力。

他的鈴聲在閃動,還有大樓中霓虹燈粉紅色的光線在閃爍。

他看著一張唱片如同進入魔障,那道身影隨即消失在一片燃燒的烈火當中。

他朝著那個地方走過去,那是一道潮濕的小道,在黑暗中,於是他閉上眼睛,用手指去摸索墻壁。

他用腳掌丈量這座樓座的地基,雙目緊閉。人們在大聲叫嚷,空氣中彌漫著洋蔥和粵式拉面的味道,他走在陰影中,似乎期待有什麽從更加陰暗的地方冒出來。

然而並沒有。

他們的狀態如同電腦屏幕上閃動的圖標,字符之間總有距離。

他的鈴聲在震動。

時敬之回過神,聽到鐘樓響過最後一聲。

完了!

他知道。那一刻他後知後覺地知道,一切都玩完了。

時敬之知道自己該回家去,但是腳步如同灌了巖漿,他挪不動步子。

怎麽辦呢?以後?

你為什麽……

你為什麽……

寒意拂過他的脊柱。

“不覺得我很惡心?”

“你在說什麽傻話呀?!”鄭泊豪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過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最……最好的?”

“當然啦!”鄭泊豪雀躍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不然還有誰?隔壁為了我的錢天天巴結我的小眼鏡還是總想摸我腹肌給我衣領裏塞情書的衛校小姑娘?”

“他們都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他們哪裏比得上你啊?”

“你不是還有女朋友?”

“啊……”鄭泊豪似乎沒想到他這麽說,有點心虛道:“你知道了啊……”

“不是隔壁高中的學姐嗎?”

“打住打住!”鄭泊豪說:“女朋友哪有兄弟重要的啊。”

鄭泊豪非常認真道:“人人都分親疏遠近,女朋友再好,我也絕對會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我搞不懂你的邏輯。”

“這種邏輯很好懂的啊!”鄭泊豪說:“你們都覺得海誓山盟、一生一世,但是我們這叫各取所需,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同的人,合則聚不合則散,哎呀你不要像個小大人似的教育我嘛,你這種老古板是不會理解的。”

時敬之說不出話,提不起精神,他說:“就讓我自己一個人呆著吧。你好好和你的朋友們玩,我自己待著就好了。”

“那怎麽可以的嘛!”鄭泊豪急道:“你在哪?!我去找你好不好?你的聲音為什麽這麽低啊。”

鄭泊豪莫名其妙地撓撓腦袋,他坐在大學後街的酒吧裏,酒氣熏天,燈球閃爍,一把推開正準備往他臉上糊蛋糕的年輕人:“滾一邊去啊混小子!沒看我很忙嗎?”

“不了吧。”時敬之喃喃說:“小豪,你讓我一個人呆著,好不好?我知道你是好意。”

“啊……”鄭泊豪摸不著頭腦,猛然聽見時敬之笑了聲:“別擔心我,我沒事情,就是論文寫得不好,心情也不好。”

“害!這樣的啊?!”鄭泊豪大松一口氣道:“你寫什麽論文啊?!找代寫公司啊!我給你他通訊號!”說完了他又嚷嚷:“你考試呢嗎今天?!我們兜兜一定能上特優班,上帝啊,你快點上學,我就有作業可以抄了,也有牛逼可以吹了……”他說著說著又開始嗶嗶:“隔壁高一那個傻逼跟我說他考了978了不得,我說你這個分數擱我學校智能排個級部第二,我兄弟次次一騎絕塵,隨便哪門科目拉開第二名幾十分!!!”

時敬之似乎有很輕地笑了聲。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久,天南地北地聊,鄭泊豪通訊器沒電,一邊充電一邊聊,竟然也不覺得煩,他劈裏啪啦說話的時候,並不知道時敬之身上剛剛發生的一切,不知道他在為了他人的死亡痛苦難捱、不知道他的親子關系緊繃破碎、不知道他逃出考場失去了入學機會……也不知道他望著遙遠的鐘樓,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覺得我煩?”

“不呀。你話太少了吧。”

“不覺得我特別討人厭?”

“誰這麽說你神經病嗎?!告訴我我去揍他!”

“你一直這樣打架叔叔阿姨會擔心的啊。”

“所以求你行行好幫我打掩護!”

“那道題你做了嗎?”

“什麽題?”

“也沒什麽。”時敬之面容安寧,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我問你,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的,對吧?會怪我嗎?”

“人都是要死的吧?”鄭泊豪奇怪道:“我感覺你就是想太多,什麽死不死的,你死了我不傷心難道應該大笑嗎?是個人都會哭的好吧。”

時敬之似乎又無聲地笑了笑。

“如果你喜歡,我們可以出去旅旅游呀!世界很大的!我們可以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然後你的心情就會變好很多了!”他講:“你會發現無限可能呀!”

“嗯。嘟嘟像頭無憂無慮的小豬。”

“什麽鬼東西啊!!!”鄭泊豪哀嚎,“我沒胖!!!!”

“你是在說我笨嗎?!……是吧?!你是在罵我吧我聽出來了!”

時敬之淡笑著望向鐘樓後的夕陽,最後說:“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小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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