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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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王府花廳內。

一扇繡畫著梅蘭竹菊不透明的屏風後,皇帝身穿便裝坐在那處,手肘邊放了一盞散著裊裊清香的茶。

外頭靜悄悄的,一個下人也沒有。

皇帝呵呵笑著,臉上細紋堆在一起,望著穆蒔的眼裏滿是溫和:“到底要朕來看什麽?”

穆蒔恭恭敬敬道:“回皇上,您讓臣調查的史雲飛之事,今已得結果。可惜此案過去太久,實質證據很難再尋到。臣便只能出此下策,讓皇上聽聽當年的事故緣由。”

皇上聞言,面上的笑容盡數斂去,嚴肅道:“當真?”

“臣不敢欺瞞。皇上只管等著便是了。”

穆蒔話音剛落,便聽外頭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混合著衛若蘭問路的聲音。

穆蒔坐正了身子,道:“皇上,人來了。您且看吧。”

屏風外,衛若蘭被丫鬟領著進屋。

裏頭空蕩蕩的,衛若蘭並未發現屏風後的端倪,他好奇望著那婢女道:“你家王爺呢?”

婢女低眉垂首,一字不答便離去。

衛若蘭還想再喊,眼風卻掃到角落站出來個人。

那人十分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衛若蘭仔細在腦子裏回想,終於想起見到這人的場景,不由得臉色一僵。

衛若蘭的聲音微微發抖:“杜霖?你怎麽在這裏?”

杜霖穿著粗布麻衣,頭發也只是用枯樹枝束起。他臉色偏黑,眼眸裏有經年的滄桑辛勞,望著衛若蘭道:

“蘭三爺,小的如今缺了銀子使。當年那件事若是不想小的告訴王爺,您可得多給些封口費。”

衛若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父母做的事,也為了掩飾這件事做了不少惡,所以即便他是庶出,可家中人依舊看重他。

如今他跟上一輩作惡的人也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衛若蘭警惕地打量四周,見無人過來才稍放下心,他瞪著杜霖道:“你這是威脅我?還有,你怎麽會在王府?你這麽些年銷聲匿跡,我遍尋不見,原來是早早就躲在了這兒。”

若是能在之前找到他,衛若蘭早不會讓他活命 。

可杜霖聰明,清楚當年那件事若是知道,遲早是個死。所以他一直掩藏在飛來客棧的馬廄裏,專心餵馬,還改了名,故意蹉跎自己的樣貌,讓旁人難以辨認。

事發時杜霖也不過二十幾的年紀,如今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想要辨認的確困難。

最初衛若蘭都沒反應過來他是誰。

杜霖笑著說:“三爺此言差矣,小的怎敢威脅?只是如今的確是缺了銀子使。何況當初你們殺害史雲飛時,我也只是掃了一眼,其實看的並不真切。”

“是你們非要認為我看見了全部,找上門來,逼得我不得不將那信筒交給家妹。如若你們不找上門來,我便不會知道此事,咱們相安無事。可既然如此,就怪不得小的了。”

“實不相瞞,小的已經早早之前就在王府當奴。如若今日咱們談不攏,小的隨時可以將事捅到王爺那兒去。”

說罷,杜霖滿眼得意地望著衛若蘭。

衛若蘭心裏是慌的。

正是因為慌,導致他沒能看出杜霖的緊張,更沒看出杜霖眼裏的得意十分刻意,明顯是故意為之,是在演戲。

衛若蘭顯然被杜霖這話給震到。

他曾經聽史玉微說過,穆蒔借住在侯府根本不是因為生病。而是為了調查史雲飛的案子。皇上暗中讓穆蒔在調查。

如果杜霖將這事兒說出去,無疑是將他把柄遞出。

衛若蘭忍住心內對杜霖的厭憎。

他只能先穩住杜霖,來日將他除掉才能永絕後患。

想至此,衛若蘭便道:“你想要多少?”

杜霖說:“不多不少,一萬兩便足夠。”

衛若蘭咬牙切齒:“一萬兩?還不多?”

杜霖:“蘭三爺若是覺得多,也可以拒絕小的請求。”

衛若蘭冷笑一聲,忽而大步上前,一把掐住了杜霖的脖頸 。

他沈聲道:“你總歸只是個奴才,我就算在此弄死你,回頭便說你伺候不周沖撞了我,難不成王爺還會為了你一個奴才來對付我?調查我?我勸你最好不要貪得無厭,這樣雙方都能相安無事,否則我只能除掉你。”

杜霖沒有說話。他伸手捏住衛若蘭掐自己脖子的手,試圖讓他松開力度。

可手下的掙紮卻讓衛若蘭感到興奮。

衛若蘭的手指收緊,道:“當年衛家與西海沿子勾結,得了不少那邊的好物。本以為能就此逼宮登上帝位,是史雲飛不知好歹,知道了此事後半路劫走了西海沿子遞過來的信筒。”

“如若他不劫持信筒,我們不會對他動手……”

衛若蘭話沒說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震怒渾厚的聲音:“好一個登上帝位!衛若蘭,你衛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衛若蘭楞住。

緊跟著反應過來,驚愕地轉頭去看,只見屏風後走出穿常服的皇帝來。

即便未著龍袍,可皇帝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壓迫感仍然撲面而來,壓得衛若蘭心口直跳。

他手下一松,猛然松開了對杜霖的壓制。

杜霖急忙後退幾步,捂住嗓子咳嗽。

穆蒔走上前扶住杜霖,溫和的詢問:“還好?”

杜霖點點頭:“多謝王爺關懷。”

穆蒔松開他,擡眼看向衛若蘭,沈聲道:“本王早已知道衛家所做行徑,只是苦於案子過去太久,實難找到實質性證據。此次居住侯府,意外得知杜氏的家兄知道當年的來龍去脈。”

“可杜霖乃是布衣,一番話說出恐怕沒有幾人能信。這才導了這出戲。衛若蘭,你衛家大逆不道,殘害忠良,劫走賑災款,早已是大罪。”

穆蒔一番話讓皇帝更是生氣。

皇帝氣得胸口此起彼伏,他查了這麽多年的案子,沒曾想竟與他起初還算信任的衛家有關。

皇帝當即指向衛若蘭道:“如今朕已親耳所聞,親眼所見!你衛家……”

皇帝沒繼續說下去,可嚴厲的兇光卻格外明顯。

衛若蘭嚇得直接就跪了下去。

他急急道:“皇上!此事還有誤會……”

衛若蘭話還沒說完,便被穆蒔冷冷打斷道:“皇上已經親耳所聞,你與杜霖的對話更是造假不得,你還說有誤會。你這不是在給自己辯解,而是在侮辱皇上的智商!”

此言一出,皇帝更為憤怒,當下便忍不住朝衛若蘭踹了一腳。

衛若蘭猝不及防,徑直被踹得滾落在地。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才停下來,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面發出砰砰巨響:“皇上!臣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皇上……”

“夠了!朕不想再聽爾等罪臣狡辯!穆蒔,即刻下令抄掉衛家!再好好清算當年的事究竟是誰主謀,取他人頭!”

穆蒔微微頷首:“是。”

皇帝氣得坐回椅子上。

穆蒔喊了一聲,外頭的陳慎立刻進來,將還在大喊著饒命的衛若蘭給拖了下去。

花廳裏頭安靜下來 ,只聽得見皇帝因為憤怒而沈重的呼吸聲。

穆蒔上前,畢恭畢敬地親自給他斟了一盞茶,道:“皇上消消氣。”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口,香熱的茶水下肚,才覺心口的淤堵松了許多。

他擡眼看著穆蒔,道:“這案子這麽多年辛苦你了。你又是借住侯府,又是遭遇張天幹等人追殺的。”

皇帝已經聽說了張天幹在牛水村所做的事,起初他還不明白張天幹哪來的膽子,更不知道為何這般針對穆蒔。

他一直懷疑張天幹背後有人。

如今聽了衛若蘭和杜霖這話,皇帝心中算是有些明朗。恐怕就是與衛家有關。

想到這裏,他看著不遠處的杜霖說:“你是什麽人,既然知道當年那事兒,為何現在才出現?”

杜霖沒想到皇帝會主動給自己說話,一時間又驚又喜,忍不住直接跪了下去。

“草民之前擔心衛家容不下活命,這才悄悄躲藏起來……”

皇帝嘆息一聲,擺擺手道:“知道了,你也不容易。下去吧,朕會賞你。”

杜霖磕頭道謝,轉身離去。

花廳裏只剩下皇帝和穆蒔兩人。

皇帝又喝了口茶,說:“當初朕讓你查這案時便許諾過你,你有任何想要的都會滿足。你可有什麽想要的?”

皇帝記得當初穆蒔只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並未索要什麽賞賜。

可如今時間過去,誰知道穆蒔心裏有沒有產生想要的東西?

穆蒔思量須臾,跪了下去。

皇帝眉心一跳。

這都跪了,想必想要的東西並不簡單。

穆蒔一字一句道:“臣查案以來,與史雲飛的庶女湘雲有幾分情誼。臣懇求皇上能賜婚。”

皇帝挑眉,長長的哦了一聲:“求婚?可你當初不是說這幅身子不願意禍害旁人嗎?”

穆蒔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時年少輕狂,童言無忌,皇上怎的還放在心上?”實在是求娶湘雲讓他感到內斂。

可他也不得不這般做。

史雲飛的事必定會牽連到如今的保齡侯府,若是皇上在此時下旨賜婚,屆時禍不及外嫁女,他便能繼續護住湘雲 。

皇帝隱約猜到他想的是什麽。

礙於當初自己許下的承諾,皇帝並沒有拒絕。何況史湘雲乃是史雲飛唯一的血脈,史雲飛遭難,史湘雲被養在仇人膝下這麽些年,她自己也委屈。

若是這事兒牽連史家,連著她也要罰,才是沒有人道。

因此皇帝並沒有拒絕,只道:“回宮後朕便下旨,全你心願。”

穆蒔磕了個頭:“臣謝皇上。”

皇帝起身,拍拍穆蒔的肩離去。

皇帝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回宮後不久,當天下午賜婚的旨意便下來了。

還在王府的湘雲聽見這道旨意,人還有些發蒙。

穆蒔接旨,打賞了傳令的宮人後,才將旨意仔仔細細收好,眼尾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湘雲走在他身邊,看著那卷明黃色的聖旨,道:“你向皇帝求來的?”

穆蒔點點頭。

他側頭望著湘雲,眼底有些憂色:“我未曾事先經過你同意,便求皇上賜婚,你……不會怪我吧?”

湘雲沈默須臾。

這個時候穆蒔最怕的就是她沈默,一顆心不由得提了起來。他連忙道:“湘雲,不管如何,我都會護著你。先前與你說過的,會提前給你和離書也不會食言。”

“你,別生我的氣……”

穆蒔走近湘雲,拉過她的手認真道。

湘雲搖搖頭,道:“我沒生氣。”

相反,她心內有說不上來的滋味。

她能猜到穆蒔這麽做的原因。

無非是為了護住她。

湘雲仰頭,純澈的眼眸望著他,道:“謝謝。”

說完,她上前一步,抓住穆蒔的衣領,踮起腳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唇。

一觸即離,蜻蜓點水的吻。

突如其來的變化和嘴唇傳來的甜香柔軟讓穆蒔楞了一下。

等反應過來時,湘雲已經離開,轉身往外走了。步伐有些淩亂,可見也是害羞慌張。

穆蒔急忙追上去:“湘雲,能不能……再來一下?”

說完,他耳根子迅速紅透了。

“閉嘴!”湘雲臉頰發熱,急急往外走。如今事多,她能豁出去碰那麽一下,已經是用盡了勇氣。

這會兒他還追上來索吻。

湘雲更覺沒臉了。

穆蒔心癢難耐,緊緊跟著她,道:“好好好,那我馬上讓人去侯府下聘。”

湘雲不理他,帶上翠縷迅速回府。

她們前腳剛到,後腳穆蒔就來了。

與他同來的,還有九十九擡聘禮。

將侯府外面整整一條街都擺滿,一個個紅木箱子裝著奇珍異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史鼐望著,有些傻眼。

皇帝的聖旨下來不久,他也收到了,但沒想到穆蒔的聘禮來得這麽快。

他難道不知道侯府剛辦過喪?

可對穆蒔來說,誰辦喪都不要緊。

他只知道湘雲父親的案子總算得破,他終於能如願以償的娶到湘雲。這是他和湘雲的喜事兒。

那史雍死有餘辜,湘雲對他並無任何親情,根本無需為此難過而耽擱自己。

雖然史雍剛死,但這是皇帝賜婚,穆蒔來下聘禮,史鼐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讓人全部將聘禮擡到嬉雲堂去,後將穆蒔請去高座上說話。

周氏聽聞消息,也跟了出來,她先是冷冷的行禮過後才說:“杜氏好歹是湘雲的養母,她剛死不久,湘雲不合適在這個節骨眼上成親。”

穆蒔點點頭,不喜不怒道:“本王自然清楚。只是聘禮下了,便是定了湘雲。等時機一到便成婚,並非此時就要與她成親。”

周氏聞言,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了。她冷冷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自從史雍死後,她根本沒有心思放在內宅放在家裏。

史鼐見她這樣,有些訕訕地對穆蒔笑道:“犬子過世,賤內心裏難受,王爺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穆蒔不甚所謂,起身去了。

他去了宮中,帶上了陳廷樹和山頌。

陳廷樹和山頌將周氏所做的惡行一一道出,其中包含了侯府貪贓,與衛家分贓賑災款的事。

由此,史雲飛一案徹底告破。

皇帝當即下令抄了史家,穆蒔從中周旋,保住了史家的姓名,卻被流放到遠處。

至於衛家,已被下獄等著斬頭。

一樁大事就這麽了結。

皇帝緊跟著便為西海沿子的戰事頭疼。

因為那邊已經傳來戰敗的消息。

已經有人提出和親來解決戰事。並且瞄準了賈府的探春。

皇帝無奈,國家戰事,犧牲一名小女子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麽。

/

十日後,史家流放。

隊伍裏,多出了史景州。

湘雲去送行,跟在她身後的翠縷背著一個包袱。

史鼐走在最前面,昔日的華服早已換成了粗布麻衣,他看著湘雲張張嘴想要說什麽,可湘雲已徑直走到史景州跟前兒去。

史鼐就這麽閉上嘴。

史景州不動聲色,就那麽望著湘雲朝自己走來。她沒再穿紅色,而是一身青綠色的常袍。

她從翠縷手中接過包袱,遞給史景州。

“之前謝謝。這些是我最後能報答給你的。”

禍不及後代,父親的事情,湘雲並不怪史景州。她記得這些年史景州在府上對她的好,他為人雖然沈默,可每次無論出什麽事,他永遠都會站在她這邊。

史景州動了動唇,想要說什麽。可那千言萬語又好似在看向湘雲的時候盡數說完。

陽光下的湘雲那麽美好,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是東安郡王,那人有足夠的能力和權勢為她撐腰,往後她不會再被任何人欺負了。

那些欺負她的人,都被東安郡王收拾幹凈了。

她會跟東安郡王成親,日子幸福美滿,她擁有自己的家,再也不是寄人籬下。會有自己的後代,幸福的日子裏會慢慢忘記他這個人的存在。

明明是極美好的,可史景州卻是控制不住的鼻酸,身子有些顫抖。

他將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像是覺得很臟一樣,擦過了才去接湘雲給的包袱。

他很想說謝謝,也很想將心裏那些話說出來,可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句保重。

湘雲對他釋然地笑笑,道:“我已托了王爺吩咐官兵,他們會格外照顧你的。你不用擔心,等出了地界,你尋個機會逃脫,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隱居起來。過你的日子。”

湘雲說這話時,小心地將自己的聲音給壓低了。

史景州聽得鼻酸。

至少她在這時候也是為了自己打算的,這算是一種慰藉吧?

史景州哽住落淚的沖動,死死捏緊了湘雲給的包袱,說:“表姐,謝謝。”

湘雲:“沒事,你也曾幫過我。”

湘雲望著他們,都是曾經跟自己生活過的人,可不知為何,到現在她卻感覺不到太多親情與不舍。

也許在侯府的日子,她真的只是有吃有穿長大了而已。

可至少也有養恩。

湘雲曾經一度認為,為了這養恩,也要給叔叔嬸嬸一些體面,送他們上外放之路。

可又想到父親的案子被他們隱瞞,想到周氏命人殺害自己,湘雲又覺得,全部都抵消了。

他們誰也不欠誰的。

湘雲領著翠縷就要離開。

忽然聽見身後脆生生的哽咽喊道:“表姐……”

湘雲腳步一頓,轉頭看去,見是史玉微。

史玉微淚流滿面,張張嘴,說:“表姐保重……”

史玉微很感激湘雲。

她本來已是許給衛家的婦人,衛家斬頭,她逃不脫。是湘雲和東安郡王在其中周旋,她才得以活命。

湘雲對她笑了笑,轉身離去。

她能做的有限,便是自己都是深陷泥沼,若是沒有遇見穆蒔,她的屍骨恐怕早已發白。

她救不了太多人,探春,賈府……那麽多人她都無能為力。

自救已經很困難了。

湘雲不是菩薩,能救得了自己已經是不小的收獲。

穆蒔也不知賈府被抄的內幕,湘雲更無從得知。

她只能救得了自己和香菱。

她站在遠處,望著史家的人一個個遠走,出城。太陽照得毒辣,他們的影子被拉長,她看見一個個熟悉的身影走遠。

即便深知不應該,也沒必要,可湘雲還是忍不住鼻酸。

從此以後,她一個親人都沒了。

史家這事兒過後,便是探春和親。

和親的命令已經下來,探春成了王妃的女兒,嫁去西海沿子和親。

湘雲想到那個信筒,是自己無意中放出去的。探春這事兒,有一半是自己的責任。

她自告奮勇一起送親,正好也去那西海沿子看看。

當晚穆蒔得知,火急火燎趕來賈府找她。

史家沒了後,湘雲都住在賈府。

湘雲得了陳慎的傳話,避人耳目悄悄來到花園裏。

穆蒔站在綠樹下等她。

湘雲瞧見他筆挺的背影,頓時玩心大起,站到他後頭,雙手捂住他的眼睛,笑道:“猜我是誰?”

穆時來時的不快被這柔軟的小手和甜甜的語氣全部揉散 。

他伸手拿過湘雲的手,道:“除了你這小妖精還能有誰?”

“我怎麽就是小妖精了?”

“你要跟去送親,絲毫不顧慮我的感受,反將我的心全都勾了去。如何不是小妖精?”

穆蒔瞧著湘雲白凈的小臉蛋,沒忍住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鼻尖。

動作之間滿滿都是寵溺。

湘雲扭頭,說:“我只是覺得,探春這事兒若是我沒有陰差陽錯打開信筒,是不會發生的。”

西海沿子發兵,必定是得了那信筒的信號。

前世湘雲不知道是誰放開了這個信號,但這一世她明白,如果她沒能把信號放出去,探春遠嫁的事本來可以避免的。

送親她到西海沿子,看看她要嫁的人,她往後要生活的地方,算是湘雲給自己的最後點兒慰藉。

可塞翁失馬,湘雲又覺得,賈府將來被抄,探春遠嫁,算是躲過了一劫。

穆蒔很想摟湘雲入懷,可又在賈府不太敢放肆,強忍住了沖動,說:“不去不行嗎?”

“當然不行。”

“我聽說西海沿子的男兒生得高大威猛,各個不同凡響,你到那邊……”不會看上別人吧?

穆蒔微微垂下眼。

只要關乎這件事兒,他就無法控制地多想,害怕。

也許是前世跟她走的太艱辛,到生命結束都沒能擁有,穆蒔心裏總是患得患失。

湘雲笑道:“你我婚事的聖旨都下了,你還擔心什麽?”

穆蒔抿唇不語。

患得患失的感覺很難說清楚。

湘雲見他神色委屈,不禁探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說:“怎麽,你要是真舍不得,就隨我一起?”

穆蒔擡眼:“你允許嗎?”

他若是想送親,給皇帝說一聲便是。他就怕湘雲不允許,畢竟她送親探春,必定有許多女兒家的話要給探春說。

萬一自己去了,對她來說是打擾呢?

湘雲笑道:“為何不允?發生了這麽多,也算是散散心吧。”

穆蒔眼睛一亮:“好!我這就入宮告訴皇上!”

湘雲踮起腳尖,飛速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瞬間跑遠了。

穆蒔感受著臉頰上的那一點兒灼熱,在原地楞了許久。

/

探春出嫁這日,天灰雨蒙蒙。

船只漸漸遠去,探春立在甲板上往遠處看。直到親人的人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探春才收回視線。

眼一眨,卻有淚珠滾落腮邊。

湘雲扶著她,道:“往後也許還有機會再見。”

探春到底堅強,用手帕擦去淚水,便沒再落淚。她拉著湘雲進了船艙,路過穆蒔身邊時,擡頭看了他一眼。

穆蒔淡淡回望她,眼裏沒有半分溫度和憐憫。

船艙內,湘雲重新為探春整理妝發,方才水面風大,吹得有些亂了。

探春從鏡子裏頭看她,道:“你與王爺,當真定了嗎?”

湘雲笑道:“聖旨都有了,還能作假嗎?”

探春蹙眉說:“上次在荷花池,我便覺得他看你眼神有些不對。沒想到竟是真的。”

湘雲沒說話 。探春向來膽大一些,什麽都敢看敢想。

探春又問:“那次荷花池害我們的,究竟何人?你們可知道了?”

湘雲想到忠伯的死,那水底下的人是沖著自己來的。自也跟衛家和張天幹脫不了關系。

可這之中彎彎繞繞實在太多,湘雲隨意打了個馬虎眼便過去了。

探春摸了摸自己的簪子,說:“不過,侯府因為東安郡王被外放,你卻不恨嗎?”

湘雲搖搖頭:“叔叔嬸嬸本就藏匿了我父親的案子,嬸嬸更是不顧親情想要取我性命。我請求王爺留下侯府的人頭,只是外放,便算是抵消了吧。”

實際上有什麽可恨的。前世的穆蒔沒有拿到衛家的證據,他沒能找到杜霖,為了保住侯府的人頭,他自己認下了罪,以自己的命換了她的平安。

他做得已經夠多。

史鼐和周氏不過是咎由自取。

至於史玉微和史景州,湘雲早已讓穆蒔給外放的官兵們打過招呼,他們可以歸隱山林過自己的日子。

探春道:“我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來,賈府多勞你照看。有時我也羨慕你,嫁給自己心儀的人,不需離家太遠……”

湘雲在心裏苦澀一笑。

她早已沒了家,何來的遠不遠?倘若這輩子沒有意外,那麽她最後的歸宿和依靠就是穆蒔。

湘雲想到這裏,擡眼往船艙望去 。穆蒔立在甲板望著水面,他的側身挺拔高大,十分英武,昔日裏那病氣竟然少了許多。

兩位姑娘各藏心事,話題便這麽止住。

很快入了夜裏,湘雲陪探春用過晚膳,出船艙看星星。

七月裏的星星是最好看的,滿天繁星,月亮圓圓。

湘雲站在甲板上,目光卻不自覺搜尋那抹身影。

穆蒔所住的船艙在另一艘船上,探春作為新娘,獨居一船。穆蒔作為送親的頭兒,同樣也獨居一船。

湘雲沒有搜尋多久,便在隔壁的船只甲板上看見了穆蒔的身影。

穆蒔也看見了她。

他向她招了招手。

湘雲從這艘船跨到那艘船,到他身邊。

在旁人看不見的黑夜裏,穆蒔悄悄拉過湘雲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對她道:“去船艙,有個東西給你。”

湘雲被他牽著進入船艙。

穆蒔因生病原因,船艙內燒著小火爐。爐子不是很大,但在七月的天裏船艙內也被烘得悶熱。

湘雲一進去,就感到熱氣撲面而來,熱得緊。

穆蒔拿過來一個匣子,將其打開。

裏頭放著一個玉鐲。質地上乘,觸手冰涼。

穆蒔拉過湘雲的手,輕輕為她戴上:“這是我母妃留下的。前世我就想將它送給你,苦於一直沒有機會和身份。這一世總算能得圓滿。”

玉鐲戴在手腕冰冰涼涼的,湘雲有些鼻酸。

前世他究竟守了她多久,心裏默默渴望了多久,最後什麽也不說獨自死去,又是怎樣的心態?

湘雲摸了摸玉鐲,輕輕搭住穆蒔的脖頸,湊上去吻住他。

唇瓣輕輕觸碰。

穆蒔先是僵硬楞住,後被鋪天蓋地的喜悅席卷心頭。他摟住湘雲的細腰,這次沒讓她飛速逃離,肆意加深了一吻。

他靈巧的舌挑開她的牙關,探了進去。吻從最初的溫柔逐漸變得狂亂,是不滿足和想將她吞吃入腹的渴望。

湘雲喘息不過,推了推,穆蒔才將她放開。

他看見她的唇瓣變得潤澤,上頭覆上小層晶亮,不由得笑了聲:“兩世的辛苦,沒白等。”總算能光明正大地抱她了。

湘雲只怕他病弱提前離去。

希望前世種在他墳頭的草長得足夠強勁,任何風霜雨雪都不能將它摧折,也奪不走穆蒔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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