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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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記憶仿若回到小時候。
千粟那時侯跟著長輩生活，爬上爬下，無拘無束，儼然假小子模樣，盯著雞窩頭，臉上常年掛彩，看起來有些不好招惹，
偶然間撞破她為自己出氣，怒揍了誹謗他的兒時同伴，自此他們再也不敢背後嘲諷他晉誠是沒有母親，沒有父親管的野孩子。
爺爺問她臉上為什麽會受傷時，她只是淡淡地說，摔了一跤，一臉的淡然和成熟，半點都不像這個年齡的女娃娃，沒有絲毫的嬌氣。
晉誠站在她的旁邊看著她，因為她的維護惦記至今。
後來的再見面是晉誠參加她爺爺的喪禮，
晉城記得當時她並未哭鬧，只是一個人靜靜的跪坐在堂前，發絲粘著雨水貼在臉上，眼神平靜空洞，絲絲的盯著地面，周遭一切仿若都與她無關，
直到賓客散去，晉城也要離開，再回望她時，依舊還是保持如此，臉上沒有眼睛，沒有嚎啕，只是倔強的，默不作聲地跪在那裏，很靜，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不知為何，晉誠看著她的安靜的身影，卻感受到她濃郁到化不開，又難以言說的悲痛。
至此一別音訊全無，細想起來記憶中地她，也似如今這般倔強。
早年是喪母，父親又不作為，整日花天酒地，晉誠兒時自然受到不少非議，
在大家族裏，沒有父母幫持，想要有一席之地，他的童年自然比旁人過的辛苦很多，
時至今日，兒時的記憶儼然成為他不想觸碰禁區。
唯一願意擱淺的回憶便是爺爺的陪伴，
還有記憶中，千粟為他出頭的樣子。
這麽多年過去，他帶著心底的那絲念想，一個人咬著牙走過來，尋她許久，也終是得償所願，讓他們再次相逢，
大約是嫉妒殺紅了眼，一改往日沈穩，變得急不可耐，想迅速的和她建立關系，
在他多年商場廝殺的認知裏，只要不犯法，不違背公序良俗，為達目的，使用些無傷大雅地手段，有何不可，為何到頭來變成一場空，
所以，他錯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雪依舊簌簌的往下掉落，車前玻璃上不知不覺間已經積上了厚厚的白雪，
未關緊閉的車窗中，稀疏的縫夾雜著陣陣冷風入侵，視線卻是完全受阻。
昏暗的車內不曾有絲絲光亮透過，狹窄的空間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晉誠伸到車窗外的煙，已經燃到盡頭煙灰散落，他緩過神來，沈著臉收回已經僵硬的手，搖上車窗，啟動車子離開。
千粟提著東西回去，宿舍這會沒人，心想著估計去圖書館看書去了，過兩天補考。
換掉被雨雪浸濕地衣服，去浴室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才算緩過勁來。
拉椅子時，碰到剛才放下的禮物，想起晉誠送的禮物，彎腰把兩個袋子提到桌子上，一一打開。
第一盒是書，她最喜歡的外文名著，看看印刷日期和編號，是難尋覓的絕版，翻開裏面竟然還有親筆簽名，千粟是有被驚到，她沒想到晉會送這個禮物，小時候她帶著的是翻譯本，而且不是正版，當時被晉誠弄濕了，沒想到他能記到如今，千粟覺得他也沒有看起來的那般不近人情，他準備的這份禮物，想必是為了彌補兒時的愧疚吧。
算了，管他呢。
第二個袋子，千粟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打開，可能期望太大，打開後反倒沒什麽稀奇的，都是時下流行的首飾什麽的，千粟大眼一掃，就合上放到抽屜，她平時並沒有帶小飾品的習慣。
收拾好盒子，接著去小心翼翼翻閱書頁。
因為有作者地親筆簽名，摸著這本書，好似她能透著這本書，感受著作者氣息，可以面對面交流一樣。
看過很多遍，裏面故事她都會背，還是忍不住輕輕翻閱，再賞析一番。
大四就沒什麽事情，補考完後，便可以自行安排離校，
千粟無所事事的在學校晃悠大半個月，撒了歡的玩，順便制定了出行計劃。
只是，離開前，她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辦。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總感覺晉誠最近在躲她。
所幸，上午總算是聯系上她，約著下午見上一面，這會也差不多到時間，她可不想再等下去，吃完午飯，收拾文件挎著包，直奔目的。
千粟邊走便抱怨，真是不想往他老宅子去，遠的離譜，打車費貴到讓她肉疼一番。
到時到了，待會有場硬仗要打，想起來還是有些發怵，站在門口深呼吸，給自己打氣，做足心理預設，然後擡手敲門，
晉誠來開門，看到她反問道，
“你鑰匙呢？”
“沒帶，”
“進來吧。”晉誠彎腰拿過拖鞋放到千粟面前。
“謝謝。”
換好鞋，千粟跟著他走到客廳。
千粟的厚大衣在屋裏有些悶熱，順勢脫掉，沒想到晉誠轉身接過，給她掛到衣架上。
大片落地窗的風景很好，只是窗簾半掩，遮蓋了大片的景色，屋裏沒開燈，光線有些昏暗，整個空間有些昏沈。
沙發茶幾上，玻璃杯裏猩紅的液體透著窗外的白雪，發著閃閃星光，微亂的沙發和墊在地上的靠枕，暴露了晉誠的坐姿，
丟在桌側的文件和瓶塞堆在一起，看來他已頹喪多日。
他放完衣物靠回沙發上，眼神定定的看向她，
猶如盯著獵物般端詳一番，大概是喝酒的緣故，啞著嗓子，語調魅惑又充滿磁性，
“怎麽突然，要見我，”“這可不多見。”
屋裏開著暖氣，晉誠穿著寬松的休閑裝，
千粟落座在他右側的單人沙發上，不敢承接他投射過來的視線，有些慌張，無措，畢竟她提出來這個事情，多少有些傷及他的臉面，
就算是不喜歡她，被一個女孩提出來分開，也終究是不太好看。
千粟彎腰拿過空杯子，給自己倒上一杯酒。
她長得並不算驚艷，鵝蛋臉，眼睛清澈，頭發松軟細膩，總的來說算是眉清目秀，
晉誠沒再問話，視線追隨著她的動作，他特別看著她，只需要靜靜的看著她，便會感覺心裏被幸福塞得滿滿的，是事業上成就也無法比擬的快樂。
他大概是預感到什麽，心開始發抽般的揪心。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或許可以理解為悸動亦或是預感到了離別。
千粟不小心讓酒流到鼻腔裏，辣的她擠眉弄眼，一番忙活，倒是緩解了緊張，顧不上自己的儀態了，
明明提前排好的話術，怎麽被他一盯就有膽怯。
該來的早晚都會來，放下酒杯，正經危坐，
“晉誠。”“我們談談。”
“嗯？”
晉誠見此，輕輕的發出鼻音，等著她繼續說話。
“晉誠，上一次我的提議遲遲沒有接收到回應，我也不太清楚你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就按我的意思來。”
晉誠耐心的聽完，眼睛逐漸半瞇起，影約透著危險的氣息，盯著她不怕死的說出剩下的話，
“離婚的事，我沒有開玩笑。”
“我聯系了律師，具體流程和手續我已經悉數知曉，所以，你如果嫌麻煩的話，我會盡可能的簡化流程，不對你進行過多的叨擾。”
“叨擾？”
晉誠不怒反笑，從沙發上坐起，雙手交叉旦在腿上，躬身靠近千粟，語調中摻雜絲絲冰冷，
“千粟，你說叨擾？”
“我最近聯系您，總是在忙，我想，，，，。”千粟看著他逐漸危險的靠近，有些語塞，她終究是有些怕他，，，，，，。
“所以，你覺得我的提議是開玩笑？”晉誠盯著她發問。
“給了你那麽長時間思考，這就是你的答案？”
“千粟！”
他失望的看向她。
她有些發毛，結結巴巴的講著理由，“你知道的，關於爺爺的事情我很遺憾，但這份合作也該結束了。”
“這個身份不好嗎？”“千粟，你就這麽著急離開嗎？這麽討厭我？”晉誠壓著聲音，似有怒氣，似有自嘲。
“我不討厭你，我說過，我只是想要自由。”
“所以，千粟，你說的自由到底是什麽。這個身份不好嗎！你知道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麽嗎！
“你想要什麽樣的人生都可以，你可以經商，可以留學，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是我能幫你做到的。”
晉誠的臉靠過來，盯著她，聲聲質問，
“千粟，我從未限制過你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離開。”
人人艷羨的晉太太身份，為何她這般棄之如敝履。
“是，晉太太的身份是給我帶來了階級上的躍遷，然後呢？”
“這些都只是你的賦予，倘若哪天你想收回去，也易容反掌，不是嗎？”
“再者說，有誰問過是我想要的嗎？當初怎麽結的婚你沒忘吧！”
千粟本不想多說，好聚好散罷休，既然如此，她也沒必要給兩人留退路，像是灌註了巨大的勇氣回視他
“我的婚姻，我喜歡的人，我的人生，拜你們所賜，我都無法選擇。”“當然也怪我的愚蠢，試圖出賣自己換取家人的溫暖，真是可笑。
“在我身上劃刀子的事，你也有一份不是嗎。”
“晉誠，到此結束吧，”“雖然我不喜歡你，但也不討厭，所以別讓我，，，，，，。”
“不喜歡？”晉誠突然擡頭看向她，眼神直勾勾的，宛如要看穿她“所以，千粟，你從不曾喜歡過我。”
“對，沒有。”千粟努力從胸腔裏擠出如自己的答案。
“一刻都不曾，，，。”
“一刻都不曾，。”千粟堵住他的話，像是急於給自己吃下定心丸，她，不曾喜歡過他，也不會喜歡他的。
“好，，好，，，你。”晉誠發笑，語氣間的頹喪卻是讓宋唐有些膽怯。
許久沒有出聲，內心還是有些許發怵，大多數她是有些不敢直面晉誠的，尤其他沈著臉不說話，她更是避之不及。
雖然迫切的想要個快速結束離開，
可這般僵持的場景下，她還是選擇靜靜的坐著，等著屬於她的審判，
感覺自己像一艘孤帆揚在大海中，隨時等著晉誠這場海嘯把她覆滅，連人帶船。
屋裏很靜，靜到房間裏回響著拉開包鏈的聲音，千粟實在無力耗下去，拿過檔案袋，抽出裏面的文件，攤在桌子上：
“晉誠，這份是當初婚前簽的合同，我有隨時主動解除婚約的權力。晉誠如果不明白，我不要介意讓律師來解釋給你聽。”
“這一份，是離婚協議。”千粟把離婚協議往晉誠那裏推了推。
“因為沒有財產糾紛，沒有債務，沒有，，，，沒有子女，也沒與情感糾葛，再加上時間短，程序簡單很多。”
晉誠擡眼睛問她：“為什麽這麽著急離婚？”
千粟回視，一剎那的對視，千粟有些驚到，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緒，那是，，頹喪麽？還是失望？
他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她，在千粟的認知中他不該有這種眼神的。
“早晚要離，你什麽時候做事這麽拖泥帶水了。”
“千粟，，，”許久，，他的聲音夾雜著顫音，震的千粟猛地擡頭，不解的看向他。
他，，，，，，。
“我知道，我沒有盡到責任，只是能不能再等等，我還在學著做人丈夫。”
“千粟，能不能再給我次機會。”他這樣，倒是滅了千粟的火氣，
“晉誠，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要求你怎麽樣，而是我們這樣僵持下去，沒有意義。”
“你怎麽知道沒有意義，”
“我們既沒有利益糾紛，商業聯姻，彼此也沒有足夠的愛意去對抗以後幾十年的婚姻生活。”
“我會努力讓你感受到，粟粟。”晉誠有些不多見的慌亂。
“或者，你可以試著接受我。”
“愛？”
千粟疑惑的看著他，沒有震驚，到倒是有些好笑，質疑的眼神好似要看穿他，一瞬間空氣冷到仿佛凝滯。
他和她提愛這個字？
“是你對我有愛，還是我對你有愛？”
千粟一改平時溫順，突然自嘲的笑道，
“和我的家人聯手逼迫我與你結婚，什麽高利貸的人，什麽上門鬧事的人，還有拿弟弟出國名額助引我的家人張開血盆大口，拿我換利益，這些，一樁樁一件件，你和我說愛？”
“奧，對了，還有，我和你的緋聞鬧劇，我實習公司的辭聘，這些都是你的手筆。”
晉誠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想說的話都噎在嘴裏。
“你想說，我怎麽會知道，我也很遺憾，我怎麽就都知道了你們的合計了呢？”
“你說，我父母說讓我生個孩子，就老實了這種話，你該不該聽呢？還是說你打算像個無底洞一樣繼續補貼他們多久，這段時間沒少劃出去錢吧。”
“我裝瘋賣傻的糊弄生活，因為我知道我會離開，我不想計較而已。”
“晉誠，這場鬧劇就此結束吧。”
“給你我都留個體面。”
“千粟，，，，，，。”晉誠面色有些不好，
旁側的小窗戶刮來一陣風，吹動旁邊輕飄的紗簾，千粟隨著微風的軌跡，不著痕跡的嘆口氣。
“晉誠，就到這吧！我本不想這樣，我也想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好聚好散的，”
“我實在討厭打著愛我的旗號，做著傷害我的事。”
“千粟，，，，，我們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嗎？”
一步錯，步步錯，他洶湧的愛意再也無法宣之於口。
“粟粟，我沒想傷害你，我只是在想，或許我能陪在你身邊，成為你的依靠，雖然手段你無法接受。”
“你沒有走過我走過的路，沒有體驗過我的生活，你所說的依靠，是你站在你的立場，賦予我的，不是我需要的，所以你也無法真正理解我，”
“粟粟，我知道你想有自己的事業，我可以支持你走到你想要的高度，我不介意成為你的墊腳石。”晉誠已無往日驕傲，盡可能的期盼著眼前的少女給自己留下一分憐憫，
“誰都靠不住，我父母亦是如此，你的愛意又能如何依仗，，，”
“算了，你終究是不懂我。”
現在的她不想以後的人生閃光點以及支撐力，只是因為傍上了個好男人。
然後惴惴不安，擔驚受怕，所收到的恩惠何時會被收回。
“我並無惡意不是麽，千粟，我們已經走到現在，為什麽要把我往外推。”
“晉誠，你很優秀，如果沒有這場鬧劇般的婚約，我們或許會因為兒時相遇，成為摯友，不會這般，”“可是，錯了就是錯了，人生短短幾十年浪費不得，及時止損吧。”
“就到這吧，別鬧得以後見不了面。”
說她矯情也罷，不知好歹也罷，她就是想自己去選一選，哪怕是錯的。
時間一點一點得流逝，天色也逐漸陰沈下來，屋裏沒人去開燈，光線比來時間變得更暗，晉誠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色變換，只能看到他躬著得身影輪廓。
微弱的光打在玻璃杯上，看著猩紅的液體順著玻璃杯口壁，緩緩流至杯底，
他知道，他終究是留不住她了，這份偷來的關系，也終將歸還。
千粟把一杯酒推到晉城面前，自己端起一杯，“這一杯我敬你，謝謝你這一年的幫助，你的好我也會記著。”
又續上一杯：“好聚好散吧。”說完一飲而下。
晉誠沒有拒絕，伸手拿過仰頭喝過，酸澀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他第一次覺得紅酒能這般苦澀到讓人說不出話來。
許久，他眼圈微微發紅，認命般的語氣問道：
“如果當初我們好好開始，會有以後嗎？”
千粟只是安靜傾身的給晉誠的杯子裏倒上酒，語氣淡淡的，“可是，世上沒有如果。”
她的話輕飄飄的卻猶如鐵拳，給了他最後一擊，終是妥協，嘴角扯著自嘲的輕笑，懸著的心徹底墜入深淵。
傾身拿過千粟放過來的筆，快速又決絕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洩氣般，頹敗的坐回沙發，手指尖的那抹紅猶如一根鋒利的茅擊中他，無力瞬間彌漫整個胸腔。
意氣風發不再，此刻猶如戰場的潰兵將軍，滿腔失落，
未開始便雕零的暗戀，一片片花朵般的雨滴在褲子上暈開，
一切都結束了，他汲汲營營，他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是這個下場。
千粟收拾好東西換好鞋，站在玄關處開門時，晉誠聲音傳來。
“祝你幸福，千粟。”
“謝謝，你也是。”
說完話，千粟回看他一眼便滿臉釋然，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以為，他最大的失誤，是沒能讓千粟在婚後愛上自己。
但他錯了，對於千粟而言，他從算計那一刻開始，就是站在千粟的對立面，註定不會與她有所善終。
半年後，結束本科畢業典禮的千粟，在去機場的路上換掉電話卡，註銷聊天賬號，提著行李坐上飛往香港的飛機，她想要的人生，要開始了。
往前走，就是最好的結局，遇眾生，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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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仿若回到小時候。
千粟那時侯跟著長輩生活，爬上爬下，無拘無束，儼然假小子模樣，盯著雞窩頭，臉上常年掛彩，看起來有些不好招惹，
偶然間撞破她為自己出氣，怒揍了誹謗他的兒時同伴，自此他們再也不敢背後嘲諷他晉誠是沒有母親，沒有父親管的野孩子。
爺爺問她臉上為什麽會受傷時，她只是淡淡地說，摔了一跤，一臉的淡然和成熟，半點都不像這個年齡的女娃娃，沒有絲毫的嬌氣。
晉誠站在她的旁邊看著她，因為她的維護惦記至今。
後來的再見面是晉誠參加她爺爺的喪禮，
晉城記得當時她並未哭鬧，只是一個人靜靜的跪坐在堂前，發絲粘著雨水貼在臉上，眼神平靜空洞，絲絲的盯著地面，周遭一切仿若都與她無關，
直到賓客散去，晉城也要離開，再回望她時，依舊還是保持如此，臉上沒有眼睛，沒有嚎啕，只是倔強的，默不作聲地跪在那裏，很靜，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不知為何，晉誠看著她的安靜的身影，卻感受到她濃郁到化不開，又難以言說的悲痛。
至此一別音訊全無，細想起來記憶中地她，也似如今這般倔強。
早年是喪母，父親又不作為，整日花天酒地，晉誠兒時自然受到不少非議，
在大家族裏，沒有父母幫持，想要有一席之地，他的童年自然比旁人過的辛苦很多，
時至今日，兒時的記憶儼然成為他不想觸碰禁區。
唯一願意擱淺的回憶便是爺爺的陪伴，
還有記憶中，千粟為他出頭的樣子。
這麽多年過去，他帶著心底的那絲念想，一個人咬著牙走過來，尋她許久，也終是得償所願，讓他們再次相逢，
大約是嫉妒殺紅了眼，一改往日沈穩，變得急不可耐，想迅速的和她建立關系，
在他多年商場廝殺的認知裏，只要不犯法，不違背公序良俗，為達目的，使用些無傷大雅地手段，有何不可，為何到頭來變成一場空，
所以，他錯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雪依舊簌簌的往下掉落，車前玻璃上不知不覺間已經積上了厚厚的白雪，
未關緊閉的車窗中，稀疏的縫夾雜著陣陣冷風入侵，視線卻是完全受阻。
昏暗的車內不曾有絲絲光亮透過，狹窄的空間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晉誠伸到車窗外的煙，已經燃到盡頭煙灰散落，他緩過神來，沈著臉收回已經僵硬的手，搖上車窗，啟動車子離開。
千粟提著東西回去，宿舍這會沒人，心想著估計去圖書館看書去了，過兩天補考。
換掉被雨雪浸濕地衣服，去浴室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才算緩過勁來。
拉椅子時，碰到剛才放下的禮物，想起晉誠送的禮物，彎腰把兩個袋子提到桌子上，一一打開。
第一盒是書，她最喜歡的外文名著，看看印刷日期和編號，是難尋覓的絕版，翻開裏面竟然還有親筆簽名，千粟是有被驚到，她沒想到晉會送這個禮物，小時候她帶著的是翻譯本，而且不是正版，當時被晉誠弄濕了，沒想到他能記到如今，千粟覺得他也沒有看起來的那般不近人情，他準備的這份禮物，想必是為了彌補兒時的愧疚吧。
算了，管他呢。
第二個袋子，千粟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打開，可能期望太大，打開後反倒沒什麽稀奇的，都是時下流行的首飾什麽的，千粟大眼一掃，就合上放到抽屜，她平時並沒有帶小飾品的習慣。
收拾好盒子，接著去小心翼翼翻閱書頁。
因為有作者地親筆簽名，摸著這本書，好似她能透著這本書，感受著作者氣息，可以面對面交流一樣。
看過很多遍，裏面故事她都會背，還是忍不住輕輕翻閱，再賞析一番。
大四就沒什麽事情，補考完後，便可以自行安排離校，
千粟無所事事的在學校晃悠大半個月，撒了歡的玩，順便制定了出行計劃。
只是，離開前，她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辦。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總感覺晉誠最近在躲她。
所幸，上午總算是聯系上她，約著下午見上一面，這會也差不多到時間，她可不想再等下去，吃完午飯，收拾文件挎著包，直奔目的。
千粟邊走便抱怨，真是不想往他老宅子去，遠的離譜，打車費貴到讓她肉疼一番。
到時到了，待會有場硬仗要打，想起來還是有些發怵，站在門口深呼吸，給自己打氣，做足心理預設，然後擡手敲門，
晉誠來開門，看到她反問道，
“你鑰匙呢？”
“沒帶，”
“進來吧。”晉誠彎腰拿過拖鞋放到千粟面前。
“謝謝。”
換好鞋，千粟跟著他走到客廳。
千粟的厚大衣在屋裏有些悶熱，順勢脫掉，沒想到晉誠轉身接過，給她掛到衣架上。
大片落地窗的風景很好，只是窗簾半掩，遮蓋了大片的景色，屋裏沒開燈，光線有些昏暗，整個空間有些昏沈。
沙發茶幾上，玻璃杯裏猩紅的液體透著窗外的白雪，發著閃閃星光，微亂的沙發和墊在地上的靠枕，暴露了晉誠的坐姿，
丟在桌側的文件和瓶塞堆在一起，看來他已頹喪多日。
他放完衣物靠回沙發上，眼神定定的看向她，
猶如盯著獵物般端詳一番，大概是喝酒的緣故，啞著嗓子，語調魅惑又充滿磁性，
“怎麽突然，要見我，”“這可不多見。”
屋裏開著暖氣，晉誠穿著寬松的休閑裝，
千粟落座在他右側的單人沙發上，不敢承接他投射過來的視線，有些慌張，無措，畢竟她提出來這個事情，多少有些傷及他的臉面，
就算是不喜歡她，被一個女孩提出來分開，也終究是不太好看。
千粟彎腰拿過空杯子，給自己倒上一杯酒。
她長得並不算驚艷，鵝蛋臉，眼睛清澈，頭發松軟細膩，總的來說算是眉清目秀，
晉誠沒再問話，視線追隨著她的動作，他特別看著她，只需要靜靜的看著她，便會感覺心裏被幸福塞得滿滿的，是事業上成就也無法比擬的快樂。
他大概是預感到什麽，心開始發抽般的揪心。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或許可以理解為悸動亦或是預感到了離別。
千粟不小心讓酒流到鼻腔裏，辣的她擠眉弄眼，一番忙活，倒是緩解了緊張，顧不上自己的儀態了，
明明提前排好的話術，怎麽被他一盯就有膽怯。
該來的早晚都會來，放下酒杯，正經危坐，
“晉誠。”“我們談談。”
“嗯？”
晉誠見此，輕輕的發出鼻音，等著她繼續說話。
“晉誠，上一次我的提議遲遲沒有接收到回應，我也不太清楚你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就按我的意思來。”
晉誠耐心的聽完，眼睛逐漸半瞇起，影約透著危險的氣息，盯著她不怕死的說出剩下的話，
“離婚的事，我沒有開玩笑。”
“我聯系了律師，具體流程和手續我已經悉數知曉，所以，你如果嫌麻煩的話，我會盡可能的簡化流程，不對你進行過多的叨擾。”
“叨擾？”
晉誠不怒反笑，從沙發上坐起，雙手交叉旦在腿上，躬身靠近千粟，語調中摻雜絲絲冰冷，
“千粟，你說叨擾？”
“我最近聯系您，總是在忙，我想，，，，。”千粟看著他逐漸危險的靠近，有些語塞，她終究是有些怕他，，，，，，。
“所以，你覺得我的提議是開玩笑？”晉誠盯著她發問。
“給了你那麽長時間思考，這就是你的答案？”
“千粟！”
他失望的看向她。
她有些發毛，結結巴巴的講著理由，“你知道的，關於爺爺的事情我很遺憾，但這份合作也該結束了。”
“這個身份不好嗎？”“千粟，你就這麽著急離開嗎？這麽討厭我？”晉誠壓著聲音，似有怒氣，似有自嘲。
“我不討厭你，我說過，我只是想要自由。”
“所以，千粟，你說的自由到底是什麽。這個身份不好嗎！你知道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麽嗎！
“你想要什麽樣的人生都可以，你可以經商，可以留學，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是我能幫你做到的。”
晉誠的臉靠過來，盯著她，聲聲質問，
“千粟，我從未限制過你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離開。”
人人艷羨的晉太太身份，為何她這般棄之如敝履。
“是，晉太太的身份是給我帶來了階級上的躍遷，然後呢？”
“這些都只是你的賦予，倘若哪天你想收回去，也易容反掌，不是嗎？”
“再者說，有誰問過是我想要的嗎？當初怎麽結的婚你沒忘吧！”
千粟本不想多說，好聚好散罷休，既然如此，她也沒必要給兩人留退路，像是灌註了巨大的勇氣回視他
“我的婚姻，我喜歡的人，我的人生，拜你們所賜，我都無法選擇。”“當然也怪我的愚蠢，試圖出賣自己換取家人的溫暖，真是可笑。
“在我身上劃刀子的事，你也有一份不是嗎。”
“晉誠，到此結束吧，”“雖然我不喜歡你，但也不討厭，所以別讓我，，，，，，。”
“不喜歡？”晉誠突然擡頭看向她，眼神直勾勾的，宛如要看穿她“所以，千粟，你從不曾喜歡過我。”
“對，沒有。”千粟努力從胸腔裏擠出如自己的答案。
“一刻都不曾，，，。”
“一刻都不曾，。”千粟堵住他的話，像是急於給自己吃下定心丸，她，不曾喜歡過他，也不會喜歡他的。
“好，，好，，，你。”晉誠發笑，語氣間的頹喪卻是讓宋唐有些膽怯。
許久沒有出聲，內心還是有些許發怵，大多數她是有些不敢直面晉誠的，尤其他沈著臉不說話，她更是避之不及。
雖然迫切的想要個快速結束離開，
可這般僵持的場景下，她還是選擇靜靜的坐著，等著屬於她的審判，
感覺自己像一艘孤帆揚在大海中，隨時等著晉誠這場海嘯把她覆滅，連人帶船。
屋裏很靜，靜到房間裏回響著拉開包鏈的聲音，千粟實在無力耗下去，拿過檔案袋，抽出裏面的文件，攤在桌子上：
“晉誠，這份是當初婚前簽的合同，我有隨時主動解除婚約的權力。晉誠如果不明白，我不要介意讓律師來解釋給你聽。”
“這一份，是離婚協議。”千粟把離婚協議往晉誠那裏推了推。
“因為沒有財產糾紛，沒有債務，沒有，，，，沒有子女，也沒與情感糾葛，再加上時間短，程序簡單很多。”
晉誠擡眼睛問她：“為什麽這麽著急離婚？”
千粟回視，一剎那的對視，千粟有些驚到，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緒，那是，，頹喪麽？還是失望？
他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她，在千粟的認知中他不該有這種眼神的。
“早晚要離，你什麽時候做事這麽拖泥帶水了。”
“千粟，，，”許久，，他的聲音夾雜著顫音，震的千粟猛地擡頭，不解的看向他。
他，，，，，，。
“我知道，我沒有盡到責任，只是能不能再等等，我還在學著做人丈夫。”
“千粟，能不能再給我次機會。”他這樣，倒是滅了千粟的火氣，
“晉誠，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要求你怎麽樣，而是我們這樣僵持下去，沒有意義。”
“你怎麽知道沒有意義，”
“我們既沒有利益糾紛，商業聯姻，彼此也沒有足夠的愛意去對抗以後幾十年的婚姻生活。”
“我會努力讓你感受到，粟粟。”晉誠有些不多見的慌亂。
“或者，你可以試著接受我。”
“愛？”
千粟疑惑的看著他，沒有震驚，到倒是有些好笑，質疑的眼神好似要看穿他，一瞬間空氣冷到仿佛凝滯。
他和她提愛這個字？
“是你對我有愛，還是我對你有愛？”
千粟一改平時溫順，突然自嘲的笑道，
“和我的家人聯手逼迫我與你結婚，什麽高利貸的人，什麽上門鬧事的人，還有拿弟弟出國名額助引我的家人張開血盆大口，拿我換利益，這些，一樁樁一件件，你和我說愛？”
“奧，對了，還有，我和你的緋聞鬧劇，我實習公司的辭聘，這些都是你的手筆。”
晉誠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想說的話都噎在嘴裏。
“你想說，我怎麽會知道，我也很遺憾，我怎麽就都知道了你們的合計了呢？”
“你說，我父母說讓我生個孩子，就老實了這種話，你該不該聽呢？還是說你打算像個無底洞一樣繼續補貼他們多久，這段時間沒少劃出去錢吧。”
“我裝瘋賣傻的糊弄生活，因為我知道我會離開，我不想計較而已。”
“晉誠，這場鬧劇就此結束吧。”
“給你我都留個體面。”
“千粟，，，，，，。”晉誠面色有些不好，
旁側的小窗戶刮來一陣風，吹動旁邊輕飄的紗簾，千粟隨著微風的軌跡，不著痕跡的嘆口氣。
“晉誠，就到這吧！我本不想這樣，我也想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好聚好散的，”
“我實在討厭打著愛我的旗號，做著傷害我的事。”
“千粟，，，，，我們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嗎？”
一步錯，步步錯，他洶湧的愛意再也無法宣之於口。
“粟粟，我沒想傷害你，我只是在想，或許我能陪在你身邊，成為你的依靠，雖然手段你無法接受。”
“你沒有走過我走過的路，沒有體驗過我的生活，你所說的依靠，是你站在你的立場，賦予我的，不是我需要的，所以你也無法真正理解我，”
“粟粟，我知道你想有自己的事業，我可以支持你走到你想要的高度，我不介意成為你的墊腳石。”晉誠已無往日驕傲，盡可能的期盼著眼前的少女給自己留下一分憐憫，
“誰都靠不住，我父母亦是如此，你的愛意又能如何依仗，，，”
“算了，你終究是不懂我。”
現在的她不想以後的人生閃光點以及支撐力，只是因為傍上了個好男人。
然後惴惴不安，擔驚受怕，所收到的恩惠何時會被收回。
“我並無惡意不是麽，千粟，我們已經走到現在，為什麽要把我往外推。”
“晉誠，你很優秀，如果沒有這場鬧劇般的婚約，我們或許會因為兒時相遇，成為摯友，不會這般，”“可是，錯了就是錯了，人生短短幾十年浪費不得，及時止損吧。”
“就到這吧，別鬧得以後見不了面。”
說她矯情也罷，不知好歹也罷，她就是想自己去選一選，哪怕是錯的。
時間一點一點得流逝，天色也逐漸陰沈下來，屋裏沒人去開燈，光線比來時間變得更暗，晉誠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色變換，只能看到他躬著得身影輪廓。
微弱的光打在玻璃杯上，看著猩紅的液體順著玻璃杯口壁，緩緩流至杯底，
他知道，他終究是留不住她了，這份偷來的關系，也終將歸還。
千粟把一杯酒推到晉城面前，自己端起一杯，“這一杯我敬你，謝謝你這一年的幫助，你的好我也會記著。”
又續上一杯：“好聚好散吧。”說完一飲而下。
晉誠沒有拒絕，伸手拿過仰頭喝過，酸澀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他第一次覺得紅酒能這般苦澀到讓人說不出話來。
許久，他眼圈微微發紅，認命般的語氣問道：
“如果當初我們好好開始，會有以後嗎？”
千粟只是安靜傾身的給晉誠的杯子裏倒上酒，語氣淡淡的，“可是，世上沒有如果。”
她的話輕飄飄的卻猶如鐵拳，給了他最後一擊，終是妥協，嘴角扯著自嘲的輕笑，懸著的心徹底墜入深淵。
傾身拿過千粟放過來的筆，快速又決絕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洩氣般，頹敗的坐回沙發，手指尖的那抹紅猶如一根鋒利的茅擊中他，無力瞬間彌漫整個胸腔。
意氣風發不再，此刻猶如戰場的潰兵將軍，滿腔失落，
未開始便雕零的暗戀，一片片花朵般的雨滴在褲子上暈開，
一切都結束了，他汲汲營營，他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是這個下場。
千粟收拾好東西換好鞋，站在玄關處開門時，晉誠聲音傳來。
“祝你幸福，千粟。”
“謝謝，你也是。”
說完話，千粟回看他一眼便滿臉釋然，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以為，他最大的失誤，是沒能讓千粟在婚後愛上自己。
但他錯了，對於千粟而言，他從算計那一刻開始，就是站在千粟的對立面，註定不會與她有所善終。
半年後，結束本科畢業典禮的千粟，在去機場的路上換掉電話卡，註銷聊天賬號，提著行李坐上飛往香港的飛機，她想要的人生，要開始了。
往前走，就是最好的結局，遇眾生，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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