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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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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曾經那張事不關己的臉上被極度的恐懼代替,腦門上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斷的順著臉頰滑落,沾濕洗到發黃的校服領口。

消瘦的臉頰緊繃著,他僵著身子,以一個變扭的姿勢用枯柴般的手死死扣住墻壁,幹裂的嘴唇哭喊著:“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錯了!老師我求求你,救救我好不好!”

他聲嘶力竭的嗓音回蕩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老師,我求你!幫幫我...我不要審判...我不要...”

李艷梅微擡著下巴,眼裏盡是鄙夷,她說:“我有沒有說過不聽話的下場?”

她一步一步的逼問:“你要是有好好努力,最後一個怎麽會輪到你?”

“顧琮啊,你這樣老師很難做的,沒人可以幫你的。”李艷梅在顧琮面前站定,開始用手提著他的領子,她的力氣極大,輕輕一提,像提小雞崽似的把顧琮往47號帶。

顧琮像岸上瀕死的魚一樣瘋狂掙紮著,他漲紅著臉,充血的眼睛望著我們,帶著絕望,喉嚨裏發出最後的嘶吼。

47人滿座,一切塵埃落定。

教室裏靜的可怕,像密閉空間裏硬生生被,抽光氧氣,令人窒息。

陽光明媚,光線透過玻璃落在地上,空氣裏塵埃起起落落。

林霽突然抓住了我都手臂,她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冷汗浸濕了額前的發,我立刻查看她的臉色,是不是不舒服?但她面色如常,仔細看只是比之前稍蒼白了點,只有我知道她的指甲已經因過度刺激嵌入了我的皮膚。

密密麻麻的疼痛傳來。

我沒敢說話,怕引起某些不必要的註意。課桌底下,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的握了握她。

林霽楞神了好久,才把目光轉向我,眼眶微濕,她輕眨一下,舔了舔唇,才顫抖著把手放松,和我輕輕搭著。

顧琮攤在47號座上,神情恍惚,前面的掙紮好像耗光了他這輩子全部的力氣,他瞪著眼睛,無聲的流著淚,再也不曾離開這個座位。

李艷梅刻薄的宣布道:“審判即將開始,請各位同學準時到操場集合觀看。”

說著停頓了一下,她站在講臺上,雙手撐在桌上,微微俯身,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一字一句的強調道:“每一位同學都要到場,否則,後果自負。”

不知道為什麽,聽完她講的話,我的腦袋開始劇痛,像有人拿著針往我的神經上紮。視線模糊,耳朵裏盡是嗡嗡的聲音,好吵啊。

南方的教室沒有暖氣,我一向手腳冰涼,此刻卻汗流浹背。我難受的皺起眉頭,源源不斷的疼痛使我弓著腰,把頭磕在桌上,試圖緩解,然而並沒有什麽用。

耳邊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站了起來,她拉著我,半扶半摟著帶我離開班級。

我喘著粗氣,難受的睜不開眼睛,大腦一片混亂,我恍惚聽見好多人的哭嚎聲,她們在喊我的名字,又有人扯著我,晃著我,我想動動手指,可發現手指盡毫無知覺,我支配不了它,我想開口說話,口腔裏含滿了不明液體,嘴一張就控制不住的往外流。

哭聲越來越近了,怎麽回事?我怎麽了?

鼻腔裏也有東西堵著,我呼吸不上來,它們往我的喉嚨湧去。

眼前無盡的黑暗吞噬著我,我像被封在一個真空的橡皮袋裏,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剝奪了我的感管。

孤獨包圍著我,我…我…好像要死了…就這麽死了?

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就是死的太痛苦了,太遺憾了,我還不知道誰在為我哭泣呢。

就在我準備與黑暗一起沈淪進深不見底的海底時,我忽然聽見有人喊我。

“江月!”

一道聲音強有力的劃破橡皮袋,大量的氧氣湧入,賦予我新生的力量。

緊接而來的是一雙手,那雙手修長如玉,指尖微涼,卻強硬的抓住我,手骨用力著發白,青筋暴起,帶著我向光浮去。

“江月!江月!”

我的身體猛然抽搐,雙眼睜開,強烈的光線刺著我,久違的空氣嗆得我一陣猛咳。

“怎麽樣?”

我眨了眨眼睛,看見林霽和邱天,宋安衾都圍著我。

我虛弱的緩著氣問:“我怎麽了?”

林霽搖了搖頭,擔憂的看著我,我咽了咽唾沫,把嗓子裏的血腥氣壓下去,然後在她們的攙扶中緩緩站了起來。

我被她們帶到了廁所,我尋思最近是不是和廁所犯沖,怎麽老在廁所昏倒嘔吐。

我打開水龍頭,捧水洗了個臉,冰涼的觸感使我麻痹的大腦暫時清醒起來。我擡頭看著面前的鏡子,鏡中的女孩面無血色,頭發淩亂的耷拉著,水珠順著虛弱的臉頰滑落脖頸,再深入衣領中。

我甩了甩腦袋,轉身對她們說道:“走吧,我沒事了,別錯過審判。”

三人面色各異的看著我,當然臉色最難看的還是林霽,她下頜緊繃著,就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她從班上開始就不對勁,還有神出鬼沒的周薇羽,邱天對周薇羽的態度,我做過的夢和莫名其妙失去的記憶,那本奇怪的日記本,最後是醫務室的記錄表。一切都透露著古怪,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暗示著我,我想不起來為什麽。

我們在前往操場的路上,邱天和宋安衾走在最前面,我和林霽肩並肩跟在後面,她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我咬了咬唇,得早點去醫務室看看那本記錄表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堪稱魔幻,這天是我見過人最多的一天。操場最外側的橡膠跑道上擠滿了人,他們的白色校服穿戴整齊,目光一致的看向禮堂最高處,神情肅穆。

我們擠進人群,我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肺部的空間急劇擠壓著氧氣的進入,缺氧使我眼前一黑,我踉蹌著身體,還是看見禮堂最上空的懸著的東西,不由自主的瞳孔一縮。

那是一個十字架!它通體金黃,高聳的矗立在禮堂的天臺上,刺眼的陽光懸在十字架上空,發射出的光芒從上而下籠罩著十字架,那金黃恍惚間也被賜予了光的力量,折射在每個人的瞳孔深處。

全身的血液急速往大腦湧去,手腳變得冰涼,我聽見電流聲穿過,明明短短的幾秒卻過得無比漫長,一股由內而外透出寒意包圍著我,我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寒冷的海水中,看不見希望,見不到曙光。

痛覺使我回過神來,是林霽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極大,手指關節因用力泛著白,她垂著頭,氣場冷厲,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透明起來。

林霽沒有看我,而是看著十字架,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麽那個十字架怕是化為一灘粉末了。

風輕輕吹過,帶著悲愴的味道。

我看著林霽這樣,心底發酸,有些難過。

不要這樣,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內心深處有個聲音這麽說著。

人群裏一陣騷動,就這麽一楞神的功夫,就見那金碧輝煌的十字架上綁著一個人。

陽光太耀眼了,刺得眼睛生疼。我瞇起眼睛,努力向上望去,那被綁著的是顧琮!

即使心裏早有準備,可當親眼見證時,還是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被粗壯的麻繩緊緊綁在十字架上,雙膝跪地,陽光的直面暴曬使他整個人在寒冷的冬日汗淋淋的,像是從水裏剛打撈出來的一樣。

距離太遙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四肢控制不住的發抖,心中悲切,就連手臂到胸腔這一段位置都有些生疼,就好像我也被這樣綁著過。

這個念頭一想起,我的大腦“轟”的一下空白起來。骨子裏的恐懼不斷叫囂,血液沸騰。怎麽會?我怎麽會這麽想?難道我曾經也被審判過嗎?可是我現在還好好活著呀。

不會的,不會的,我在心裏拼命的安慰自己。

“高二十三班,顧琮是嗎?”

操場上的廣播驟然響起,一道低沈的嗓音響起,平淡的語氣中帶著不容人拒絕的味道。

學生規規矩矩的站在跑道上,操場正中央站著一個人,發膠固定著他的黑發,發絲整齊的向後疏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裁剪合適的黑色西裝包裹著鍛煉緊致的身體,是劉正。

他今天穿的格外正式,氣質柔和,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就這麽一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今天要代表學校去參加什麽重要會議。

優雅得體的著裝反而是劉正成為儈子手最虛榮的偽裝。

他根本不在意顧琮有沒有回答,不管十字架上的顧琮還是什麽許琮,都要有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宣判死去。

“那好,請你接受審判。”劉正舉著話筒微微一笑。

話音剛落,天空轟隆一聲巨響,烏雲翻湧,日光迅速消退,狂風肆意,陽光灑在身上那短暫的暖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嚴寒。

地上站著的人早已感到刺骨的冷意,更別提被綁在十字架上的顧琮了,他前面瘋狂出汗,幾乎脫水,現在寒風一吹,立馬凍得直打顫。

顧琮被牢牢固定著,麻繩已經磨破了他的手腕,過度脫水使他早已沒有力氣做無畏的掙紮。他冷的嘴唇發顫,面部的肌肉不斷抽筋著,而他知道,真正的恐懼還沒降臨。

我張著嘴,寒風從口中灌入,順著食道直入而下,五臟六腑如同結了霜。我竟無比專註的盯著十字架的方向,內心無比急躁,心臟處仿佛有只蟲子在那爬上爬下,我迫切的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一只冰涼的手輕輕覆蓋在我的眼睛,隔絕了我全部的視線。

“別看了。”林霽站在我身後,如果我當時細心一點,可以發現她的尾音有些顫抖。

我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林霽沒放開。眼睛被遮住了,聽覺變得更加靈敏,我聽見利箭劃破空氣刺入□□的聲音,我仿佛能想象到鋒利的箭頭一點點劃破血肉,鮮血咕嚕咕嚕往往外湧的聲音,最後箭入骨髓,深深的紮根在那,永遠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想到這,我全身的血液幾乎沸騰,每個細胞都興奮的尖叫著。我發瘋似的搖頭想要表達抗議,要掙脫林霽的控制。

她的另一只胳膊拐住我的脖頸,捂著我眼睛的手在我第一次抗議時加重了力道。

那一刻的我簡直像熱鍋上煎熬的魚,上下翻騰,煩躁的心情達到了頂峰,我厲聲道:“你他媽放開我!”

林霽死死固定著我,她在我耳邊輕聲道:“你不能看,你沒發現你現在不對勁嗎?你整個人在抖,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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