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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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離開了病房,遲早都會死的。

於是以防再花親人的錢,我用那一百塊買了一瓶農藥,這個自殺計劃天衣無縫。

我戴著口罩打了輛車,將記憶中的地址告訴了司機,最終如願來到了何聞舟家門口。

我選擇在進門前將農藥一飲而,很難喝,味道也很刺鼻,想著反正這輩子不會喝第二次了。

喝完後,將農藥瓶扔進了門旁邊的草叢裏,就敲響了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他,這下好了,節省時間。

他一眼就認出了帶口罩的我,然後他驚訝地開口了:“邃安?你怎麽找到這裏的?你恢覆記憶了?”

我點了點頭:“想你了,就來看看你。”

他思考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不對,你怎麽出醫院了?你的病……不,你得快點回醫院。”

說完,他就準備拉著我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不動,他拉見我不走轉過身焦急地對我說:“你為什麽……”

“沒事的,我戴了口罩。”我指了指嘴上戴著的口罩,笑了笑,“就一會好不好?一會兒我就會回去的。”

他松開我的手,無奈道:“好吧,那我們先進去吧。”

我跟隨著他進了屋子,發現家裏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家裏也沒有其他人,似乎就我和聞舟。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父母出去旅游了,若初帶著孩子去游樂園了。”

“你是孩子的父親,你為什麽沒有跟著去?”我問他。

“吶,我要工作。”他指了指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

兩人都沈默了。

因為我的時間不多了,就率先開口直奔主題了:“哥,你會忘了我嗎?”

“為什麽會這麽問?”他有些疑惑,反問我。

我想了想,為了讓我接下來的話看上去比較正常,我說道:“因為我要離開了。”

“所以這就是你冒著生命危險,也要來見我的原因嗎?”他的話裏帶著些責怪的意思。

“嗯。”我低下了頭。

“雖然我們不是血親,但你永遠都是我的弟弟,我怎麽會忘了你呢?”

只能是弟弟嗎?好吧只能是弟弟,差點又忘了,哥哥已經結婚了,再說我現在也要死了,還在想什麽呢?

“那哥哥還是忘了我吧?”

胃裏從剛才就開始疼痛起來,直至現在灼燒的痛感越來越強烈,令我渾身打顫。

“為什麽?”他問道。

“哥,你其實知道的吧?這麽明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他一楞:“我……”

疼痛開始使我不斷攥緊自己的衣角,我深吸一口氣,又補充了一句:“可你裝作不知道,還結了婚,一邊傷害我,一邊又關心我……”

疼痛使我喘不過氣,我說話也有些費勁,再加上帶著口罩,身上也出了冷汗。

不知道是疼痛還是情緒上來了,我眼角的淚水也不斷溢出。

他終於發現了我的不對勁:“你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他走進了我,觸碰到我的時候發現我整個人都在打顫。

他拉住我的手就要往外走,語氣也刻不容緩:“走,回醫院。”

我甩開了他的手,可能是甩的時候手太用力了,連最後站住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搖搖晃晃的倒了下去。

他見狀趕緊接住了我,扶著我坐在了地上。

我搖了搖頭:“沒……沒事的……”

聽我這麽說著,他摘下了我的口罩,皺了皺眉:“臉色怎麽這麽差……”

他似乎還要說什麽,卻突然想起我剛才說的話,我說我要離開了。

他終於恍然大悟,這個離開指的是什麽。

他比剛才更慌了:“你幹了什麽?救護車……對……救護車……”

他起身準備去拿桌上的手機,我也因為沒了他的支撐倒在了地上,我立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感受到衣角被拉扯,回過身將我扶起。

“別怕……我就去打個電話……”他安撫著我。

“沒用的……我喝了一整瓶的農藥……救不回來了……”

他以為我怕死,但他錯了,我只是怕死前他沒有陪著我。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哭了。

我苦笑著,從嘴裏吐出了大量鮮血,鮮血染紅了他的白襯衫,他卻絲毫沒有要躲的意思。

“別哭啊……哥哥,我走了你不應該高興嗎?”

我想伸手去幫他擦一擦眼淚,卻發現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連動一下都會傳來撕心裂肺的痛。

他看著我吐出的血,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望著我,眼裏透著說不清的情緒。

因為我沒有力氣了,所以我想,最後再提一個要求不過分吧,於是我說:“哥,抱抱我好不好?你好久都沒有抱過我了。”

他聽到我說的話,哽咽地說:“好……”

最後他緊緊將我抱住,我緊湊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來,露出了八年以來發自內心最真摯的笑容。

這一刻,我等了八年,好像哪裏都不痛了。

“哥……我走後,你會開心的吧?”

他沒有回答我。

“哥……答應我,忘了我好嗎?”

“對不起……”他哭著,淚水打濕了我的體恤,我感受到衣服上傳來的濕意。

“哥,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你不用自責的。我的愛打擾到了你,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

聽我說完,他似乎哭的更傷心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聲音也漸漸變得有些有氣無力了:“我愛你,非常非常的愛你,你幸福我應該開心的,可是我沒有,你結婚那天我的心好痛,我好難過……我是不是做錯了……”

“邃安,別說了……我們去醫院好不好?”他像兒時一樣哄著我。

鮮血順著嘴角一點一點的流出,大量的鮮血侵染了他背部的白襯衫,白襯衫被染紅了大片,他感受著背上的濕意越擴越大,血腥味也越來越濃。

我搖了搖頭:“這次我不想再聽話了,最後一次了,你就依了我吧?”

我可不想最後死在冷冰冰的醫院,至少哥哥的懷裏還是溫暖的。

我的意識越來越越模糊了,我已經無法思考了,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了。

哥,對不起,這名字的寓意似乎白費了,邃安沒有歲歲平安,邃安現在要走了。

如果你沒有結婚就好了,如果你沒有孩子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問你,你可以愛我一下嗎?

愛你是不是病,我也不知道,如果是,我大概也病了一輩子了吧。

我拍著他背的手逐漸停了下來,眼皮也很沈,似乎下一刻就要閉上。

“哥……我困了……”

說完這話,我感覺他似乎將我抱的更緊了,我也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這下沒有遺憾了……

我沒有再說話,背上的手也逐漸滑落,他感受著懷裏人的生命正在逐漸流逝,但是他卻無能為力。

我死在了他的懷裏,這是對我靈魂最後的救贖。

從白天到黑夜,他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動作,懷中人體溫越來越低,他試圖將他捂熱,當然這一切都是徒勞。

隨著眼角的淚水和衣服上的血跡逐漸幹透,林若初終於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家。

林若初剛進門就聞到空氣中淡淡飄著的血腥味,她感覺不對勁,讓孩子先在門外待著,自己則打開了客廳裏的燈。

一開燈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林若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好報了警,然後領著孩子一直待在門外,此時的何聞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警察到來,才終於勸說何聞舟將邃安放開,他沒有再流眼淚了,起身後呆呆地走向了沙發,然後坐了下去似乎在思考什麽。

後來,邃安的葬禮上,來了他的親生父母,也來了何聞舟一家。

葬禮舉行完後,能記住邃安的人也沒有多少,只有他的親生父母還惦記著,只是沒過多久,就又有了一個孩子。

而何聞舟,從邃安去世的那天起,除了回答警察的問題就沒有再說過話了,葬禮辦完後更是將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過了半個月,他終於從房間裏出來了,而房間的地上堆滿了邃安曾經穿過的衣物,還有那天沾了邃安血的那件白襯衫。

何聞舟似乎想通了什麽,他將那些衣物收拾好後,仿佛回歸了正常生活,只是更加努力地賺錢了。

他還會每周都會去墓園,邃安墓碑前的花也從未枯萎過。

其實他對邃安動情了吧?

他看著手裏那朵假花,明明已經很舊了,卻被那人當寶貝一樣收藏著。

八年前,邃安失蹤了,他找不到邃安了,他是唯一一個想去找邃安的人。

邃安失蹤的第四年,他知道邃安是來找假花的,便故意將假花扔在了公園。

八年後,在醫院後花園他看見了失蹤已久的邃安,他是開心的,但是看到邃安穿著病服,並且還失憶了,他失落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邃安的感情不過是普通的兄弟情,直到邃安死去才發現不是。

他失去了他兩次,一次是在八年前,一次是在八年後。

他離了婚,將所有房子留給了父母林若初和兩個孩子,並且支付每個月的生活費,還將他和邃安的那座房子買了下來,自己一個人居住在那裏。

他請了幾天假,坐著客車來到了邃安生活了半年的小鎮,根據邃安的照片找到了他租的房子,也找到了那朵假花。

再次來到墓碑前,他單膝跪地,將那朵假花別在墓碑前,假花上那段寫有新娘字跡的紅色綢緞隨風飄揚,他低聲說著:“邃安,現在你可以做我的新娘了。”

邃安是因他而死的,現在想想,自己給邃安取的名字還真是諷刺。

他迎著夕陽離開了墓園,回到了他和邃安曾經住在一起的那座房子。

邃安,碎安,歲歲平安,可惜邃安沒有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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