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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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宋錚拍攝工作結束那天,北京下了場大雨。

不似夏天來去匆匆的潮悶雷雨,晚秋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降水,徹底帶走了陸地餘溫。

搞藝術的沒幾個身體好的,團隊裏半數以上算老弱病殘,場地中沒來及清理的東西自然而然落到了俞印等人身上。

“你還好嗎”俞印蹙眉看著臉色煞白的許柚, “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來。”

郊區雨大風也大,雨衣不擋風,凍得人瑟瑟發抖。

俞印身體素質還好,許柚跟要倒下一樣。

他們本來沒讓女孩子出來,但許柚不想真來這兒當擺設,在有人膝蓋摔傷退場後,主動替了對方的位置。

能搬走的器械都被俞印他們搬完了,剩下不方便動的只能穩固棚子,這活兒簡單,大家也就由著他去了。

誰能想到,許柚沒出來多久,雨比剛才更大了。

“沒事兒。”她搖搖頭,嘴唇撒白,手上動作倒是不含糊, “快得很,小俞哥你弄完就先回去吧。”

那邊早就弄完了。

俞印笑道: “沒事兒,我幫你掌著燈。”

其實他最熟悉這些活,弄起來簡單又快,但他沒這麽說,只是幫忙扶著支架,站在風口,幫許柚擋住不要命往下砸的雨點。

許柚低頭認認真真幹活,沒發現,結束時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鐘。

俞印在她起身的時候離開原地,上前扶了一把,調侃道: “腿麻了吧我第一次搞這個棚子搞了半天,辛苦啊,回去我佐證,你跟宋老師多討點工資。”

許柚樂了會兒,轉過頭的時候,驚呼一聲: “你怎麽淋成這樣”

她身上除了劉海和臉,其他地方都挺幹,俞印不然,俞印那雨衣穿了跟沒穿沒有任何區別,全身幾乎被浸透了。

俞印把濕冷的衣袖卷上去,露出溫熱半幹的手臂讓她扶著: “啊,我們一米八多的都這樣,長得高,招風。”

“哎!”許柚笑得腿軟,差點栽地上,幸虧她扶著的人靠譜,動都沒動一下。

回到屋裏,宋錚抱著倆大毛巾沖過來,一手蓋一個,催促道: “凍壞了吧辛苦了辛苦了!快去洗澡,等你們洗完澡我們走。”

俞印“哎”了聲,接過旁人遞來的手機,邊往樓上走邊擦手,先給親朋好友報平安。

別人回消息自上往下順序回覆,他今天點進微信直接滑到底,自下往上慢吞吞點,似乎最頂上有什麽不想面對的東西。

但再多的未讀信息也有處理完的一天。

親媽,親爹,親舅,親室友,親……

親兄弟。

俞印手指頓在有五條未讀消息的置頂聯系人上,遲遲未落下去。

他現在看到親兄弟的聊天框就害怕。

生怕點進去,某四個字雷劈一樣顯現在眼前。

俞印到現在都不敢細想當晚收到這四個字時的心情。

周成涼的直男形象深入人心,他當時還以為對方在開玩笑,調侃著反問“喜歡”是哪個“喜歡”。

結果親兄弟給他來了句: 【你覺得是哪個就是哪個。】

這。

這就不像開玩笑了。

俞印盯著那行字反反覆覆看,眼珠子熬的幹澀難耐,看得頭都要炸了。

我覺得

我覺得個屁啊覺得!

我特麽敢怎麽覺得

我特麽不想覺得!

你聽到我覺得你是男同你會開心嗎

啊呸!什麽男同!不能覺得!他現在連那四個字都不想回憶!

俞印煩躁地把手機揣兜裏,氣勢洶洶推開臥室門——

室友: “哦哦哦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喜歡喜歡喜歡!”

“我操。”

俞印捂著耳朵閉眼就撤。

“哎小俞,你走什麽”二十多歲的青年撅著屁股趴在床上,臉上還有沒退卻的微笑,招呼完他後繼續對著手機尖叫, “嗚嗚嗚嗚嗚——初音未來!我永遠喜歡你!!”

俞印: “……”

幹這行的私齋還是太多了。

俞印懷著沈重的心情迅速洗完澡,跟著大巴回到市區。

“我安排車送你們回去。”宋錚給每人發了個大紅包, “小俞,你回哪兒我記得你住得很近。”

俞印剛想報地址,話卻在嘴邊轉了個彎,拐回去了: “聖……算了,我今天有點事,想回我爸媽那兒。”

“成。”宋錚沒多想,給他安排了自己的司機。

臨走前,俞印跟許柚打了個招呼,許柚表示不用送,曲清會來接她。

俞印瞬間啞然了。

朋友比情侶好在哪兒了

你倆吵個架親個嘴就能好,我跟周成涼吵架還能親嘴不成

嘶。

不對啊。

他跟周成涼現在面臨的問題,好像還真是親嘴就能解決的。

不,不行。

人要有底線,他不能幹那種不負責任的事兒。

而且他覺得,周成涼一定不是那個意思。

周成涼之前信誓旦旦說自己是直男的,還說絕對沒有騙他,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變了

是他理解錯了,是他過激了。

嗯,一定是他的問題!

但是……

啊啊啊啊好別扭!

俞印坐在車後座,來回變換姿勢,一會兒靠著左邊車門看雨,一會抵著右邊車窗聽歌,活像椅子上紮了針。

司機戰戰兢兢問: “小俞少,是車速太快不舒服嗎”

“嗯沒事,你正常開就好。”俞印忽然在中間坐穩了,扒著前面倆椅背,湊過去道, “叔,您的人生閱歷豐富,問你個事兒唄。”

司機嚴陣以待: “隨時接受考驗。”

“是這樣的啊,”俞印雙手交叉置於下巴位置,造型頗為學術, “如果一個人,他半夜三更不睡覺,給你發‘我喜歡你’,這是什麽意思”

司機: “”

“不是說了‘我喜歡你’嗎”司機五官逐漸皺縮在一起, “還,還有什麽意思”

俞印一臉“我要知道還問你幹什麽”的表情: “潛層含義,這話肯定還有很多潛層含義。您仔細想想”

司機開車的心情從愉悅變成了覆雜。

富人的煩惱他不懂,現在小孩年紀輕輕腦子裏都是些什麽東西

他絞盡腦汁,也就想到了一個案例: “非要說深意……前年年初,一位知名女明星和著名導演坐我的車,導演跟那個女明星就說了這句話。”

俞印重點跑歪: “誰是誰去年年初很火的嗎演民國的那個還是演古偶漫改的那個叔您這個職業好棒啊,我哪天能不能替您上班我也想吃瓜。”

司機: “……”

“咳,不好意思。”俞印尷尬地摸摸鼻子, “您繼續。”

司機: “那個導演的深意應該是想包養女明星。”

“這不適用我的情況。”俞印搖頭,暗嘆可惜,小聲嘟囔道, “周成涼怎麽也不可能包養我的吧”

“滴滴——”

司機不小心按到喇叭,咽了下口水,面不改色收手,解釋道: “前面剛剛那車突然變道。”

他在趙恒嵐的工作室幹了好些年,俞家小少爺和周家小少爺都認識。

司機壓下了上揚的嘴角。

這職業當然容易吃瓜,他一行幹到現在,不為工資,全憑熱愛!

俞印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沒看路也沒看他,並不知道自己將會成為司機口中《我曾經載過一位客人……》系列的主角之一。

工作室離他爸媽家比較遠,路上堵得厲害,車子開到晚上九點多才到地方。

“叔等會兒,開累了吧。”俞印半路就聽到他肚子響了,提前點了外賣,冒雨小跑去小區門口拿,分了一份給他, “走了,路上註意安全哦。”

這會兒雨沒有剛才大,他懶得打傘,一手給自己點的外賣,一手討好趙教授的花,瀟灑敲門。

“媽媽晚——怎麽是您”

俞印推開門口的俞飛達,把花放在沙發上的親媽面前: “媽,我房間幹凈的吧收留我一晚。”

“你也要收留”趙蘅悠感覺到他手冰涼,遞過去一杯茶,平靜道, “今天一個個怎麽回事Q大塌了嗎”

“嗯還有誰來找您了”俞印一口幹完茶水,點評道, “好澀口,不如東方樹葉。”

“怎麽可能這是你姥爺送來的茶餅。”姥爺送的東西,各個是極品,趙蘅悠垂眸, “哦,不好意思,拿錯杯子了,把第一遍濾的茶和渣子給你了。”

俞印: “……”

“沒關系媽媽,你餵我喝毒藥我也是愛您的。”俞印沖她單手比了個心,晃晃悠悠離開了,完全沒想起剛剛被茶葉截斷的話題。

趙蘅悠也沒想起來,又給自己泡了兩杯,忽地擡眸,平靜道: “忘了給他說,周成涼在他屋裏。”

“說啥說,睡一起唄,省的多收拾一間屋子了。”俞飛達猶豫道, “去多送一床被子”

趙蘅悠漫不經心地靠回沙發裏: “你去”

“不太想動。”俞飛達被她感染了,也靠進沙發裏, “蓋一床吧,擠一擠,凍不死。”

……

高估了親情的俞印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麽。

他又忘了坐電梯,舉著電話,兩階兩階往上跳。

“嗯嗯好的學姐,沒問題,我回頭給他們說。”學姐今年大四,上一任學生會主席,今年年底他要卸任,有些流程不清楚,專門打電話咨詢對方, “謝謝學姐,這麽晚打擾了。”

“不打擾的。”學姐語調溫和, “雖然我下學期就不在學校了,但你如果有什麽問題,或者需要幫助,都可以打電話問我。”

俞印沒聽出話裏深意,客氣道: “那我可要提前謝謝學姐帶飛了。”

“其實,我的意思是,”學姐猶豫片刻,鼓起勇氣道, “俞印,我蠻喜歡你的。”

“哐!”

俞印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

還好還好,外賣安然無恙。

奇了怪了,他跟家裏的樓梯八字不合是吧

上次因為看周成涼洗澡在這兒摔,這次還摔

“俞印俞印你還好嗎好大一聲,你是摔了嗎要緊嗎”學姐擔憂道, “我給你打個120”

“不用不用。”他坐角落裏抱住自己,小聲道: “沒傷著。”

“那就好。”學姐松了口氣,道, “那我剛剛說的……”

“不好意思啊學姐,”俞印揉揉發燙的耳朵, “我暫時沒有這個想法。”

他從小到大收到過不少表白,但不管經歷多少次,都改不了臉紅心跳的反應。

學姐沈默了一下: “沒關系,這個倒是無關緊要,只是……你確定我不用幫你報警那麽小聲,你是不是被綁架了”

俞印: “……”

不,他只是一想到這房子裏爸媽也在,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最後,俞印費了半天勁兒才解釋清楚自己完全沒問題,終於結束了這通漫長的通話。

他呼出口氣,緩緩爬出角落。

然後跟同樣蹲在地上的人臉對臉撞上。

“啊!!!”

俞印兩眼一黑,嚇得重拳出擊!

這次周成涼學聰明了,提前躲開半步,用掌心接住他的拳頭。

小臂隱隱發麻,可想而知這一拳要是落臉上,會有什麽後果。

“好大的力氣。”周成涼讚嘆道, “晚飯吃挺飽啊。”

“周成涼!”俞印眼神更像見鬼了, “你你你你怎麽在這兒”

他往後跳得老遠,一腦袋撞墻上,憑著一股倔強忍住了痛呼: “你突然來我家做什麽”

周成涼不答反問: “主席,跟別人打電話打了半個多小時,怎麽抽不出五分鐘回我消息”

俞印/心裏一陣發虛。

何止不回都還沒敢打開看呢。

“因為什麽你心裏不清楚嗎”他低聲道, “誰叫你非得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哦,你連我消息看都沒看。”周成涼挑了下眉, “好狠的心。”

俞印脫口而出: “你怎麽知道我沒看”

周成涼雙手抄兜,不緊不慢逼近: “因為你看了就會知道,後面幾條語音我都在跟你解釋。”

俞印: “”

解釋所以不是他理解的那樣

他就知道周成涼還是直男!

“你有病啊不早說!這種事兒怎麽不直接給我打電話”他惱羞成怒地掏出手機,打算聽完當面算賬,誰知道被周成涼抓住手腕,鎖屏都解不開,不由得急躁, “幹什麽”

“有點好奇。”周成涼眼裏有笑,但很輕,和平時那種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完全不一樣, “我要是不解釋,要是真的,你就要這樣躲著我了”

俞印被問住了。

躲著嗎

他抿唇思忖許久,擡頭道: “應該不會。”

周成涼挑了下眉: “嗯”

“性取向是無法改變的,直男就是直男,這是唯物客觀層面永恒的事實,是不以人類意志改變的真理,只要你是一天直男,那這輩子無論如何都是直男!”俞印誠懇道, “我相信你只是一時的鬼迷心竅神志不清,我會幫你找回自己的!”

周成涼: “。”

一個政治稀爛的理科生居然還學會用哲學定義講道理了。

人無語到極致會笑出聲,周成涼亦然: “要是改不回來呢要是我說的真是你誤解的意思呢要是我真是男——唔”

他的嘴被捂上了。

俞印雙手嚴絲縫合卡著他下半張臉,嚴肅道: “不許說這種喪氣話。有什麽改不過來的你就是變性了我都能去給你找個人工——唔!”

他的嘴也被捂上了。

周成涼眼神冷得好比大潤發殺了十年魚,嘴雖然被捂著,但眼裏殺意很明確,無聲勝有聲。

局面,僵住了。

“你倆,”俞飛達和趙蘅悠攜手走出電梯,不解道, “犯病呢”

俞印: “……”

周成涼: “……”

他們松開手,低下頭,撿起所剩無幾的面子,灰溜溜滾進臥室。

有些事情,只適合關門上鎖,兄弟間自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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