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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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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蜀

蜀王自通道路,迎面來的就是苦等數月的西北軍。

軍中之人連月只聞東南面捷報頻傳,早摩拳擦掌心癢難耐,更遑論衛侯下了不惜一切代價從速拿下沿線城池的指令。

軍令一下,其勢如破竹。

這些年不知是衛含章年紀漸長還是有意放權,治軍理政之事多為周浵代勞,手頭的事務少了,煩心的活兒自然也沒有那麽多了,於是,大帥似乎好說話了起來。幾年下來,那廣為流傳的“蠢貨俞寒”都開始銷聲匿跡,至於大多數新兵都不知出自何處,有何典故。

結果一朝攻蜀,衛含章原形畢露。

那人像火燒屁股一般,連基本的糧草先行都顧念不上,親領騎兵就跟韃子南下一樣,精兵簡行,以戰養戰。

無輜重不好破城門,但衛大帥自有辦法。

白日騎兵伏於郊野,他領小隊混入城池,掐著快關城門的點,拿下高地,擊殺守城統領,火燒郡守府衙,捉拿郡守。

當城內混亂不堪,火光漫天時,埋伏好的騎兵就以雷霆之勢拿下此城。

勢如閃電,非常節省兵力,但就算著書立傳的人瘋了,也只會把這樣的打法,計入衛侯個人的傳記裏面,決計不會作為常規案例,來教導兵法學習者。

值得慶幸的是,蒼天多麽眷顧越國,讓俞寒和周浵在衛含章手下幹活,要顛倒過來。讓姓衛的去別人手底下當部將,衛某人就算贏的像天上的神仙下來炸魚,他也得再去刑部走一遭。

非是別人無容人之量,而是他自己風格癲狂地像精神病,簡直不是不顧自己的性命了,這種發瘋般的行為方式,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有沒有將西北軍最精銳的騎兵隊伍,整個兒的性命考慮在內。

又拿下一城,武都郡破,曲蓄的手在發抖。

他心有餘悸。

軍令只求速度,縱馬趕路要快,揮刀砍人更要快。

但衛含章就像感受不到大家的擔驚受怕,以及不知這樣棄大部隊於身後,孤軍深入的風險一樣。他臉上沒有任何憂愁之色,準確說,是在他那副面皮上揪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連平日裏,跟大帥還能打打鬧鬧挺親近的鐘樂正,都不敢再調笑,只悶聲聽令行事。

曲蓄知道他們為什麽不敢,說實話,就是他這時和衛含章覆命都極有壓力。這人領兵之時和平日裏相處完全兩種全然不同的狀態,要說是兩個人也不會有人懷疑,而這一次他周身那種沒有人氣的感覺較之以往更甚出不少。

要平心而論,吳人或是韃子們對衛含章那索命惡鬼的評價,是失之偏頗的。因為惡鬼和他作比只有形似,占個鬼魅的兇惡,而無神采。

這個時候的衛侯,是沒有惡鬼的那種報仇駭人的惡意與恨意的,他更像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

指標是以最迅速的方式導出勝利的結果,至於填進去什麽東西,風險是什麽,最多只是幹擾項,不足以對索求結果產生決定性影響。

就像此刻,城破之後,素有“儒將仁人”之風的衛侯,沒有去探視願意投降只求保全全家老小之命的郡守,也沒有關懷他那放火燒街之後,對城中百姓會有何影響,他下令嚴鎖城門,在下一城拿下之前,只準進不準出。

同時,縱馬追擊去別處的報信之人。

弓弦滿張,箭羽破空,正中那奔馬之腿,那人跌下馬背,不知道有沒有摔斷骨頭。

跟在衛含章身後的曲蓄知道,或許在馬匹緊張的情況下,衛含章還是沒選擇射人的腿,已是僅有的人性留存。

當然,那人不會因為衛侯的這一絲善意,就心存感激,相反,他就正常多了,送信是他的職責,沒有送出去,他自要怨恨。但是比之消息沒有傳出,他顯然更恨衛含章手段殘忍,還卑鄙無恥的破城之法。

“衛狗,你不顧郡守府的無辜之人,肆意放火燒殺,會遭報應的。老天有眼,......”

衛含章沒仔細聽他說了什麽,只側頭問曲蓄,“這是最後一個吧?”

“據郡守交代是。”

“再沿途搜五裏,不管是否是報信之人,一律羈押進武都郡。留待周浵到了或者下一城破再說。”

不管遇到的人是誰,也不管那人要做什麽,哪怕是天子奔喪、公主成親。

和薩迪克的人胡侃是因為游刃有餘,並且確有餘閑,實質上,最深的羞辱是不在意。

衛侯不會理那人咒罵了些什麽,他只在乎消息封鎖的是否嚴密,會不會打草驚蛇,讓別的城池聞了風聲,做出準備,影響他拿下下一座城。

但他發瘋了般地行急軍,也沒誰見他拿下錦官城後,有多高興。

只是好歹在抓獲蜀王之後,曲蓄見著他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些,結果不多時,見到蜀王幾代積蓄的人又冷了臉。看起來,這家夥有越活越難侍候的趨勢,掏空了別人的家底,都買不到他一個笑。

這時有人奔來給他匯報消息。

那人一路疾行,話音裏帶著喘氣聲,又壓低了聲音,隔的稍微遠了些的曲蓄只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個字眼。他正準備等衛含章吩咐,結果那素有耳目聰於常人、可聽敵情於百裏外之能的人,似乎被路上的風吹壞了耳朵,也沒聽清楚。

衛含章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似乎真只是沒聽清楚,他擡頭看向那人,“什麽?”

“侯爺,我們相爺他不好了!”來人面上漲紅,急的滿頭是汗。

“說清楚,發生了什麽?”衛含章甚至沒從坐著的位置上起身,聲音冷冽如常,看起來,甚至沒有來傳消息的人著急。

“他現在的具體位置。”

等那人一一報來,正在想寧衛二人這樁婚事,果然荒唐,且不甚如意,這兩人怕只有表面之情時,衛含章的身形已經不在眼前的洞府之中了。他耳邊,只還留有那人冷聲交代給曲蓄的幾句,嚴格督辦剛才他交代事宜的話語。

說實話,傅郁也看不出衛含章到底擔不擔心寧懷沙。

說不擔心吧,他第一時間趕過來了,還急令隨行軍醫來診治。要說擔心吧,可以理解衛侯喜怒不形於色,但就來瞅一眼,見人安靜地躺在床上,吩咐過陶大夫看診後,似乎沒什麽再需要他的地方,就轉身去審問緣由、找尋作案之人,也委實難以不讓人多想。

理智者時時有人標榜,但誰願意身邊之人,是個冰涼冷血的角色?

倘若是愛重至深的人,真的能克制住不流露一絲情緒麽?

當然,傅郁有再多憤懣也只能儲在心頭,誰叫寧懷沙昏迷過去之前,吩咐他之後事宜悉數配合衛侯,以及衛含章這邊精兵嚴陣的架勢,他也沒有作妖的餘地。

“侯爺,現在我們做什麽?”

“審人。”

就見一頭鐘樂正已經押著群人過來,其間大半身著醫師服飾,他廢話也不多說,直接抱拳匯報道,“侯爺,王宮中有藥材又懂醫理的人都在這兒了。已經審問過了,但沒有招的,要上刑嗎?”

衛含章掃了圈那些人,沒見到哪個面上就帶著忠肝義膽,縱知此招風險甚大,而且還要運氣好才能毒到越軍,也要行此一事的。

他不耐煩一一甄別,“上刑。”

這種眾人你擠我挨場景下,挑出人來用刑,目的非常分明,就是讓人互相看著。

看,哪些俠士願意為已亡之蜀赴湯蹈火,同時,忍不忍心親眼看著自己的同胞被牽連受刑。

傅郁不自禁皺了一下眉,此一遭,衛侯光風霽月的形象徹底在心目崩毀。果然,有些人還真只能遠觀,最好不過就只活在傳說裏、口頭上。

這些醫官一眼看去,就大半是無辜之輩。現在受的也是無妄之災。

他們寧黨的人手段也相當不好言說,但是,那是人盡皆知。而衛侯不一樣啊。

他是越國高揚的旗幟。

怎麽能沾染上汙濁?

反倒是習以為常的鐘樂正不覺得哪裏有問題,聲名是傳給外面的人聽的,秀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而真正的衛侯,向來在西北軍的軍營裏,不在旁人的眼裏耳裏嘴裏。他應“是”後,立馬讓人把準備好的邢架搬來。

“離遠點,別吵到縛雲。”

“堵住這些人的嘴。”

“還有,要是,還沒有人願意承認的話,半炷香砍一個。”

於是,那一群人又被拖拽著走。

這兩句狠話下來,衛含章已然見那些麻木的面孔上帶上了恐懼,大多數人不自覺地開始左右環顧,小聲嚷嚷,神情煩躁又不耐。

這裏的大多數真的是,一概不知的無辜者,那種無端被波及的憤怒相當真實。

或許他們已經收卷好了寶貝,準備發一波國難財,然後富貴餘生;或許他們已經跑到了半途,正攜帶著老小妻兒,準備換塊兒地皮,過新日子;又或許,他們只是尋了處看起來比較安全的地方,窩了起來。但是西北軍這群嗅覺極度靈敏的惡狗,一一把他們扒了出來,陳列在此。

蜀宮醫官,一個也沒被落下。

同事之人,就是要齊齊整整。

倒有一人也憤怒非常,不過卻不是因為無故受害,而是沖著衛含章,他因頓住了腳步,不甚配合,而被拖的像根要倒栽的蔥。而身子的不平穩,卻沒影響他中氣十足地叫罵,“我呸!你個劊子手,殺害無辜之人,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門嗎?”

這位仁兄連平衡都保持不了,還是旁邊一個醫官扶了他一把,他才沒有摔倒,但臉上的憤懣之情,卻絲毫不減,看起來頗為滑稽可笑。

旁邊的人,盡管知道現在的境遇危急,也沒忍住露了下笑。包括傅郁。

焦急是真焦急,眼前的好笑也是真好笑啊。

衛含章倒沒笑,只挑了下眉。

這倒不用勞他擔心了。衛侯砍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不差這兩三。

邊上的兵卒見衛含章沒有再吩咐的,拖著那人繼續走。

“審問讓他打頭。”衛含章道。

“是。”

那家夥仿佛不知首當其沖是自己一般,反朝衛含章露了個挑釁至極的笑容。

有些年頭沒見過這樣的神色了,一瞬間,衛含章還挺有些懷念,想當年那自詡天皇貴胄的逆王,不也被他收拾服帖了嗎?

“這位俠士很有些骨氣,普通的刑法應當侍候不了他。”

“是,侯爺,上極刑?”

衛含章這時笑了一下,他將寧懷沙最後喝過的茶壺裏剩餘的冷茶,倒了進旁邊的杯盞中,“拿給他喝。”

靠的近的傅郁,只好接過這陰損的活計,畢竟他不能像個吃幹飯的,啥也不幹,就看著衛侯把這一群人料理幹凈。

傅郁到了那人邊上,正要強制給他灌進去,就聽衛含章道,“唔,給他邊上那位喝。”

“對,就剛才,拉過他一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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