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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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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重光

衛含章那廝不顧阻攔的走後,左瑉便在西北跟隨周浵處理草原六部的善後事宜。幾日下來,左瑉發現這位周將軍看著一殺氣騰騰的大高個兒,處理起事宜來卻周到縝密,脾氣也不壞。

於是兩人就多有交流,借此左瑉了解到這位算是西北軍大總管的周將軍,原是被逼出來的。

起先,西北軍的大小後備事務由俞寒管著,周浵樂得當個衛含章指哪砍哪的人形大刀。後來,俞寒被調去更後方後,這些事情,衛含章就交到了他的手上。最近衛含章去了東南,更是將事務一股腦全推給了他。

一管事兒,才知道裏面的東西有多亂多雜,最主要還得小心伺候著衛含章那大少爺。那家夥只知道嘴上一吆喝,打哪兒打哪兒,後面的軍械、糧草等雜七雜八的就要人跑斷腿,至於前面的斥侯、戰後的報告、安撫等更不必多說。

周浵這才知道“蠢貨俞寒”的來頭,一個人要把這些繁雜事務處理的面面俱到,毫無差錯,非得長出三頭六臂不可。

料理通順事務很難,但要從中挑刺兒,簡直再容易不過,那吹毛求疵的家夥,嘴上還總不放過人。唯一慶幸的便是這些事務俞寒基本上都理順了,自己簫規曹隨、按部就班的來即可。

而且姓衛的罵俞寒也罵順了,反正有什麽錯,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俞寒,當張口罵了俞寒出過氣後,便也不再找自己的茬。

於是西北軍中就有了這麽個約定俗成。

兵士甲:“小心點,剛才將軍發了大火。”

兵士乙:“行,我讓兄弟們列隊整齊點,不過誰惹著將軍了嗎?”

兵士甲:“俞將軍吧,我隔著帥帳都聽見將軍在罵“俞寒那個蠢貨”。”

兵士乙整一個放松下來,“哦,那就沒事了。”

......

左瑉知道這個西北特別風俗之後,邊隨著周浵笑,邊又為俞寒可憐了一把,“俞將軍被如此對待,難道不生氣嗎?”

“唉,人善被人欺唄,朗照脾性極好,所以姓衛的就專逮著他欺負了。”

左瑉也問過周浵,未到西北時周將軍和俞將軍的聲名並未十分顯赫,可曾後悔過當年隨大帥遠去東南,再不讀書論道。

周浵便就著饢餅與烈酒跟他說,“當年我們要走的時候,老師那可是真傷心,眼淚都出來了。”

“風禾去是不得不去,老師說陛下看重他一場,提攜玉龍為君死也使得。也說我去是心性適合,實際上,是那一場一場的考試我未必能拔尖出頭,出來自己混軍功,總好過靠祖上蔭封個閑職。”

“但老師舍不得俞寒呀。說實話,我們也不舍得讓俞寒跟著去,那人原先往那一站就是個君子樣,不說日後披朱佩紫,怎麽著也得是出入翰林的。”

結果現在成了一堆痞子中的一個。

“但風禾一說陛下剛登基,君輕國疑,四境又亂,他得去東南砍出一片清朗來。俞寒便堅決要跟隨去了。”

周浵慢飲了口酒,似乎在回味當年的少年意氣,“那小子還拿什麽‘霄獨月乎?月之明,無妨吾為星也。’說服了老師。”

天空有皓月和群星,月光皎潔明亮,妨礙到我做一個星星了嗎?

別人的光芒太盛,難道我就不去發光發熱了嗎?

三月春光能使大地回暖,我縱不及,那我就去做個小火苗吧。不論是點燃竈中柴火,還是點燃火藥引線,不都很好嗎?

“殿下,像俞寒這樣的天才都甘作陪襯,我自然更不必說。更何況“一仗窮三代”,別看衛含章人前風光,實際上,把那家夥身上扒光了都搜不出二兩銀子來。”

左瑉點了點頭,聯想起寧懷沙講過的話道,“亞父講過衛侯府就一個表面撐著。”

“何止啊,我跟殿下您說,那姓衛的為了搞錢,什麽勾當沒幹過。”酒逢知己千杯少,春風得意話更多,這會得了大勝,軍中禁酒令暫緩,周浵自不敢敞開了往醉裏喝,但喝過兩口後,語又投機,他便來了興致。

“嗯嗯。”

左瑉連連點著頭。

他對衛侯還是非常好奇,那位在傳說中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存在;帶自己射殺韃子時風發意氣,全局盡握於手;但在他亞父心中又猶像一個快燒盡的火折子樣,生怕一個閃失,人就沒了。

左瑉想知道知道衛含章在他的朋友或下屬面前又是個什麽樣。

“殿下這些日子可曾見過沙匪?”

“不曾。”

“那是因為西北軍餓瘋了的時候,我們就領著侯爺的命令去剿匪。端一個是一個,清一窩是一窩,那可真是美啊,家底留作軍響,人送去朝廷又有賞錢。”

左瑉,“……”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窮兇極惡的沙匪們,就是這樣來的?

“還有啊,殿下您知道為什麽風禾把詩書琴棋全還給了老師,就字畫得人稱讚嗎?”

左瑉順著思路想了一想,“可以賣錢?”

“對,那玩意兒最瘋狂的時候一夜整了百來幅送去各地秦樓楚館要價。後來怕實在太多變成牛溲馬勃不值錢,才收斂了的。”

左瑉,“……”

衛侯原來這麽接地氣的嗎?

左瑉原以為嫖姚侯窮雖窮矣,但猶像一個餐風飲露的仙人般,極有清正風骨,沒想到他謀取錢財的途徑還挺豐富。

“瑉原只知西北軍是三軍中最好過的,未曾想竟也這般艱難。”

“唉,單靠朝廷那些賞錢和軍費我們早喝西北風去了,西北雖沒有東北冷,但水少土幹,種不出什麽東西,便只得靠錢養著了,偏就我們這處還不如東南那邊有個什麽海運水道的,連與胡人的互市近些日子也擱置了。”

“周將軍,大帥除了賣過字畫外沒賣過別的了吧?”

“還真有,他之前偷摸著南下去繪吳國輿圖時,就靠著他那張臉和如簧巧舌賺得盆滿缽滿,最後怕過於紅火被人知曉了,丟越國的臉,才離開的那金粉之地。”

左瑉,“……”

左瑉,“原來大帥‘三軍頭牌’的名是有真典。”

他一直以為,那就是個,是個玩笑戲語呢。

比之東北軍和東南軍,昭定帝好像從未給過衛含章苦頭吃,但家國衰微時,誰人不負著苦海深仇?

“瑉在西北軍中未看到軍妓,也是大帥那趟的原因嗎?”

“他那行本就不光明,又沒有關碟路引,約莫一路都是靠著扮不正當營生的人混過去的,回來後再遇慶功時,便不再帶我們去紅樓綠苑,一並也送那些軍妓去做繡娘浣女了。”

左瑉想到先前衛含章見他似乎關註將卒們的飲食就同他講過,他與他亞父都有一種溫暖人心的品質,良善。

“臣知道殿下行至今日定吃過不少苦頭,日子也不容易,但還保有一份良善,尤其是對底下人的良善,這很好。”

言尤在耳,他突然就明白了,如若有一天,衛含章會喜歡上什麽人,未必是他亞父,但一定不是他父皇。

他父皇只知道衛含章喜歡漂亮的東西,卻不知衛含章更願意拿著刀劍站在血泊裏,護佑漂亮美好的東西。

“瑉記得大帥上過一封折子,建議說取締充罪臣女眷為官妓的刑罰。”

“是啊,被陛下駁回了,說他天真懵懂,原諒他妄議朝政。不過他多半也忘了,軍務都有夠他頭疼的了。”

“上京城大半的酒樓行當都被亞父握在手裏,裏面的規矩也被整改過一番了。”

左瑉知道有些事寧懷沙不看重別人怎麽論道他,但他知道自己亞父定然希望他自己在衛侯的朋友那裏,聲名不要那麽遭。

“我草!”

一提寧懷沙,周浵就會聯想到衛含章那張不要臉的臉,再一聯想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兒,嘶,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等一下,他旁邊的人,好像是寧懷沙他義子,當朝的二殿下。

周浵覺得自己可以就地掩埋了。

他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嘴,“殿下,臣無狀。”

“無妨,周將軍不必拘著自己。亞父說既然禁絕不了,那就先握在自己手裏,總不能任其肆意生長。想來大帥也有一般心思。”

“殿下,別說他倆了,我的祖宗啊。”周浵至今無法坦然面對那兩個家夥居然會生出情愫,這件事情。

“那大帥繪吳地輿圖甚至不惜擅離職守,親自南下,是想……”

周浵這才突然意識到剛才那話裏不僅有戲謔衛含章的意味,還透露出了衛含章的過錯,以及大逆不道、野心勃勃。他立馬“撲通”一聲跪下,“殿下,臣與殿下話及投機才說道了三四,但風禾他只是以備不時,尤比先前的東南,絕無他心。”

左瑉點了點頭,“瑉知道了,大帥還有東南的輿圖。以此類推,便是極西極北之地的,也都有了。”天下之地,還有不在衛含章掌控之內的嗎?

周浵,“……”

他果然玩不過這些搞政務的人。

現在他以死謝罪還來得及嗎?

“周將軍,瑉開玩笑呢。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不會有第三人知了。且周將軍如何知衛侯所想不是瑉所想呢?”

周浵看著這個身量才及自己胸口的少年,再生不出小瞧之意。

這樣,左瑉和周浵等到了衛含章暴斃的消息;等到了晏家趁衛侯重病、寧相離京、昭定帝宣稱頭疾時與清貴妃夥同作亂逼宮的消息;等到了聞信趕至的寧相帶人清君側的消息;也等到了昭定帝自稱聖體欠安,退居養病,傳位於二皇子左瑉並定下輔政大臣的聖旨。

周浵同眾人跪下山呼萬歲時,便隱約有感想,同是少年天子,這位或許依舊負重而難行,但他至少親自踏足過這萬裏的河山,見識了些許百姓的苦難,或許不至於同先帝般多不接世,遂成枯落。

左瑉歸京,拜見了太上皇,尊張皇後為皇太後,其生母如妃雲氏為太後。晏家以太上皇詔書處置,怡妃於庵中悔過。思及吳越兩國的友好關系,饒恕清貴妃的死刑,同於庵中悔過。

新帝對於開春的春闈重視非常,親自指派了幾個重臣,又增開了武舉。

當然這些都要用銀子,李尚書一行人簽好的和約作用就突顯了出來:吳越以淮河暫為界,互市通商,吳年予越息兵費二十萬兩白銀。

吳國商貿發達,息兵費或能從互市中賺回,但這先交的銀錢也讓越國有了喘氣之機。

月餘後左瑉正式登基,改年號昭定為征和。

大越能征能和,若想和平共處,我們罷征向和,若不想,也無妨,可以征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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