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改天換地

關燈
改天換地

衛侯要擁護正統,昭定帝要捍衛自己的皇權,但那是建立在自己是反叛者的情況下。現在局勢分明是自家和寧懷沙都在造反,那兩人站哪一邊還不一定呢。

這天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能勸動那兩人暫時與自己同一戰線,勝算就極有可能。

雖然此舉天真不可思議,但是他們的對手是寧懷沙啊,比起那人,自己應該也算討人喜歡。

再一次睜眼的衛含章隨口向曾術道了聲謝。險死還生讓人喜悅,但反覆如此,實在不痛快,他無不在想,如何就不能幹脆一點呢,這日子可真是看不到頭啊。

曾術看了衛含章肩側動了一下,似乎想擡手來看看自己還有這具身子的多少掌控權,但幾番動作之下,他只有額上沁出了冷汗,側頭咳的越發猛烈以外,手臂是絲毫不動彈。

實在看不下去,曾術委婉道,“侯爺,您委實不該夜裏受凍,又猛用內力。”

“還能好嗎?”咳喘平息,衛含章呼出一口長氣,然後問道。

“好好養著,也不是沒有可能。”曾術拿熱帕子給他搽幹凈額頭上的汗水,“侯爺,您是時候該好生休養一段時間了。”

衛含章側耳貼於床板,聽遠處傳來的腳步聲的頻率,輕笑了聲,“哪兒有那麽容易。”

樹欲靜而風不止。

步子間距大,但交錯速度快,下腳又重,同時音色雜亂。來的人不少,又著急。

“您看,怡妃娘娘這不就帶著殿下來找我了嗎?”衛含章咬牙支了一下右手,歪著身子把自己撐來坐著。

便是這一下,他都要低頭長呼一氣。

著實狼狽。

衛含章笑著對曾術道,“不如曾大人給我紮上一針,省了我接下來的心煩。”

腳步聲連曾術都能聽見了,“侯爺您其實下回稍微開個口,我就扶您起來了。”侯爺,其實您只用開個口,多的是人,願意為您沖鋒陷陣,奮不顧身。

那是求生之道,而且可能只是他一人的求生之道。

豎立不起來一個衛侯的形象,越國拿什麽與吳國對峙多年呢。昭定早年,吳國就可不止是像如今這樣,只在東南動動手腳,只些許時候在國書上,喧囂叫嚷。

但衛含章面上只是笑了笑,似乎將曾術的話聽了進去,說不定還會用心采納。

曾術行醫多年,他見過過不少諱疾忌醫之人,但頑固到衛含章這樣的,實屬少見。別人是不撞南墻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他這是死鴨子嘴巴硬,死豬不怕開水燙,見了棺材撞了南墻,仍認為自己有幾分道理。

“侯爺,您醒了?”內室之門被推開,左珵跑了進來,面帶喜色,似乎由衷的希望衛含章身體康健。

“勞殿下掛懷。臣身體不適,就不起身行禮了。”衛含章眉眼彎著,聲音中氣也足,如果不是臉泛潮紅,唇色蒼白,很容易給人一種他在故意拿架子的感覺。

“侯爺不要多動,您好生休息。”左珵趕緊道。

“那多謝殿下了。”說完此話,衛含章還真合上眼眸,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怡妃等人還在外面,大家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左珵這會兒能不能博到衛含章的歡心身上,他不急,三殿下可不能不急。

“侯爺。”左珵等了片刻,他發現衛含章真能把他晾在一邊完全不搭理,難免心焦。

衛含章睜眼笑看向了他,“哦?殿下找臣還有事?”

周遭連禦醫此刻聽的都是怡妃的話,盡管如果沒有人扶衛含章的話,他現在起身都困難,而旁側一排的帶甲侍衛連刀都沒入鞘,就如此環伺在他們周圍,威壓逼人。

只是似乎只逼迫到了他們的正主三殿下,衛某人悠哉游哉,閑散的好似在自家大營。

“侯爺,本宮此次前來,實在是想請求侯爺相助。皇城動亂已傷天和,侯爺,此等禍亂更不能危及皇宮啊。寧懷沙等人大逆不道,舉兵禍亂京師,還望侯爺主持公道。”

左珵拱手向衛含章行了個禮。

“殿下遠赴東南簽訂和約可能有所不知,衛侯早就不幸病故了,殿下認錯了人。”

衛含章給出來的說法完全超出了左珵的估量範圍,他已經想好了衛含章起初一定會斷然拒絕,然後自己不管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軟磨硬泡,威逼利誘也好,總能隨機應變,有所策略。結果這人釜底抽薪,明明白白告訴他,我都不是衛侯,我怎麽幫殿下?

“侯爺,您莫要開玩笑。”絕望窘迫之色漸漸爬上左珵的面龐。

衛含章只是笑著看向他,眼神示意與他,陛下聖命,可不是我在隨口胡說。

“侯爺,先帝只是一時被妖妃蠱惑了心智,才一時縱容她讒害忠臣賢良。清者自清,陛下登基,定會為您理冤摘伏。”原想著稚子純澈,更容易打動人心,但顯然,衛含章可能不吃那一套,晏貞只得親自出馬。

“既然清者可得清,也不在乎早那麽幾十年。”我不急著為自己正名,是下一任陛下予以評說,還是往後的多年之後的人們閑談論道,並不是十分有關系。

晏貞講頭轉向了窗外,望向另一處軟禁著昭定帝的寢室,悠悠地嘆出了一口氣,“侯爺可能有所不知,先帝還為侯爺擬了個謚號。”

“這天下事,衛某人不必盡知。”

既然你特地跑過來說這一嘴,肯定不是什麽好話,那就別說了。

何況人心貪婪,縱使昭定帝給了首屈一指的,自己一時高興了,又能保證日後就不生妄念,想要更好的了嗎。文皇想著武帝,武帝還想要號太祖、仁宗。

晏貞卻像聽不懂這幾乎明示的弦外雅意,“陛下說,敬敏高亢曰章,溫克令儀曰章。但侯爺為人很不乖覺,恐有亢極之悔。”

衛含章依舊眼含笑意,“我確實不夠聽話。”

但聽話就一定是個好詞兒嗎,敬敏高亢,“亢”字能和別的聽起來還不錯的詞兒並列,未免就無有褒獎之意。

況且昭定帝說他桀驁不馴,總好過說他形美令儀吧?

他這具皮囊根本不值幾個錢,要是拿去醉生夢裏面兒,人家二十四五的也都不要了。但那人偏就想要自己常住皇宮呢,或許如他所言,多年願想是一部分,同樣,自己為此而舍棄的東西更加值錢,更讓人神往,不是嗎?

誰不願意架海擎天者,向自己俯首呢。小美人往自己懷裏撲騰的時候,自己也心裏高興,不是嗎?

最喜熬鷹之處,不是西北茫茫草原,不為東北幽幽密林,而就在這錦繡綺麗的上京城。

“侯爺,可妾身以為,不聽話是一回事,先帝擬定“專繆”二字,又是另一回事。”興許昭定帝那時只是隨口出的怨懟之言,但口之所述,心之所想,不信若非昭定帝片點沒有不善之思,他說得的出這樣的話。

而他既然說了這樣的話,也就別怪自己拿來做文章了。

樁樁件件,也沒冤枉他不是?

被褥起了褶子,衛含章的右手像碰了熱水似的瞬間縮起。而後,理智下場,手指舒展開,臉上的笑意不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要賞賜,那臣受著便是。”

晏貞,“......”

天殺的,作甚這姓衛的不是我晏家之人。

但凡衛含章如此忠心於晏家,哪兒還用愁家族不興,門第不旺。

當然,他要是晏家人,可能晏家祖宗都要被氣活過來,這孫子怎的就如此沒有血性?

被人一巴掌都呼到了臉上,還仰著臉乖順地說聲,打的好。

您兒手疼不?

陳勝吳廣還高呼得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呢,要自己能拿到他手裏的權利,能拿到他手中的兵馬,別說扶持那個光看著聰明的傻兒子了,這天下還是不是姓左,都不一定。

“侯爺,莫怪本宮多想,本宮鬥膽一問,您既然肯為陛下做到如此地步,何不就順了他的意呢?”若非衛含章要跟昭定帝鬧出這一場好大的笑話,他們晏家,興許就不會覺得自己有機會,興許就不會入此極端。

晏貞找不到人撒氣了,連看著衛含章都覺得他極其有病,只恨不得踹他兩腳。

衛含章挑了一邊的眉,張皇後跟他交談過,人家是原配正室,而且作為糟糠之妻,跟著昭定帝起先受過不少磋磨,對於戰事又傾囊相助。自己不配在她面前多擡頭,是應該的。但要是,昭定帝後宮中但凡一個有名分的姬妾,都要來看看自己的笑話,那就沒意思了。

“怡娘娘說的倒也不錯。”衛含章唇角揚的更高,他的目光掠過左珵,而後又看了晏貞的臉龐一眼,最後定睛於遠處銅鏡中自己的眉梢。

晏貞不解衛含章這是何意,但驀然間,她的四肢動彈不得,全身上下,只剩眼珠子能轉。

她死盯著衛含章看,然後再瞥銅鏡中的自己。

晏家人長相英氣,怡妃娘娘哪怕雲髻高疊、釵環積壓,亦是鳳眸淩厲,長眉入鬢。

而姓衛的,微垂了些頭,眼角拉長上揚的弧度,飽盛笑意。

她一把將左珵拉來放在衛含章旁邊,才看一眼,就沒忍住用長指甲在左珵的脖子上抓出了血。

旁側的侍衛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拿著刀,卻不敢下手,只驚呼,“娘娘,那是殿下啊!您冷靜。”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還有些許薄情所在,左珵被晏貞一把推了開。但衛含章就沒那麽幸運了,晏貞直去掐住了他的脖子,“衛含章,你可真該死啊!”

衛含章沒有反抗,任由肺腔中的空氣逐漸稀薄,嘴角嗆出血沫。他仍在笑,還極度挑釁,“怡娘娘,我聽明貴妃稱呼陛下為三哥,心覺不爽極了。我一人的兄長,那混賬,倒是大方。”地將稱呼分給你們。

最後一些字,他沒力氣喘出口來,但是不妨礙晏貞理解清楚他的意思。

十數年前,與君王新婚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燈火輝煌,明燭蕩漾,年輕的君王執著新妃之手,眼眸中只有美人沒有江山。他道,貞兒,朕一眼就知,你一定就會是朕的人。以後私下裏,我們不要講那些虛禮,我行三,你喚我三哥。日後,我定會如兄長一般,庇護於你。

從朕到我,由帝王妃妾到郎君新娘,溫柔繾綣的能讓人醉死在裏面。

“怎麽?娘娘如此生氣,難不成三哥也讓您,如此稱他?”

那人額上迸出了青筋,眼紅充血,嘴角的血跡由下頷骨沒入脖頸,但模樣仍不醜陋,還有勾魂奪魄的魅力。自己估摸錯了敵手,原不是明貴妃搶了我的三哥,是這本就是鏡花水月,大夢一場。

驚惶失措的左珵還停留在他們一行的目的是為拉攏皇帝和衛侯的層面,並不知他母妃這是怎麽了,連連跪下磕頭,“母妃,不能殺了衛侯啊。要不我們先去勸勸父皇?”

左珵給晏貞提了個醒兒,昭定帝還活著呢。

姓衛的得讓他喘著氣兒,還有與寧懷沙和俞寒等人談判的價值。而皇帝麽,自己都想殺之而後快,想來寧黨之人,只會做的更絕,那留著也沒有價值。

她一把將衛含章丟來砸到了床架之上,拂袖而去。

衛含章就著床頭木棱的支撐,邊笑邊咳,這人到底是不怎麽中用了,連想幹點什麽,都得借助他人之手。

三哥啊,實在對不住。我能救您於水火,也就能推您入深淵。誰叫,我不信您,不受這位娘娘的拉攏,轉而就可以與晏家合謀向後來者下手呢,我也絕不能讓您再有舉劍揮向縛雲的能力呢。

怒氣沖沖、妒火洶洶的怡妃娘娘,想來,做不到和昭定帝心平氣和的談論,如何共同對外,扶持肖似極了自己的左珵登基即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