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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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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地

那枚約指無不證明他手裏從各處得到的消息確實為真,更讓人難受的是,如此之物,衛含章貼身帶著,說明什麽?那姓寧的,居然還不是單相思。

他就知道,那孽障容色妖異,手段了的,而衛風禾還就喜歡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兒,就吃他一套。怪朕,朕就應該早些處理掉他。

他絕不允許別人覬覦自己的人,更不許,衛含章有二心。

“衛含章”是左湖的逆鱗,衛含章不忠更是。

衛含章知道皇帝生了大氣,但他不願意給這人虛妄的幻想,以至於昭定帝真付出那一腔熱情,從而也要求自己給予。

卑身何以酬雨露,枯榮安敢問乾坤?

昭定帝想要什麽,一應都可以拿去。但屈意討喜,求悅於人,相當抱歉,他打小就沒學過。

“你給他傳話,給朕斷幹凈。”

這是當然,聖心不容有二,衛含章自然知曉,他點頭應下,“嗯。”

“告訴他自請致仕,朕留他一命。”實際上,左湖直欲將那人碎屍萬段,退到目前之地,他自認已經相當看衛含章的臉面了。

寧懷沙現時風光,但他求官之旅可不算平順,兩度金榜題名,也為皇帝做了不少事,他可以因為技不如人而被貶黜,也可以因為才學疏淺、德行有虧而被褫革,甚至可以因為爾虞我詐,官場角鬥而黯然離場,卻絕不能因為只是自己喜歡他這麽離譜的事,要折上他的大好前程。

私情與國政,孰輕孰重,這是連左瑉都知道,能舍得之事。

越國要在短時間內,隱退一將一相,若社稷還能安穩如初,衛字可以倒過來寫。

退一步來說,就算是全無影響,自己現在又還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為自己做這樣的事?

“陛下,後妃不得幹政。”您把我當什麽了,應該要有些數。難道後宮一個幸臣,還能去勸前朝丞相辭官麽?

衛含章又揪下一朵紅梅,在手裏掐斷花瓣,蹂躪著玩兒。

“後妃?”左湖楞了一下,他確實是喜歡衛含章,但是捫心自問,他從未想過要把這人當作宋巖之流。這人倒是乖覺,先自貶了起來,但瞅瞅他那姿態,要做誰家的孌童面首,早不知被打死幾回了。

一聲哂笑,“你自甘下賤,朕也拿你沒辦法,但你知道該怎麽侍候人麽?”

“哢嚓。”聲響,兩指粗的梅枝,在衛含章手下斷裂開。

“陛下拿我當什麽,我自然就是什麽。”

樹枝上有積雪凍雨,衛含章的手凍的發抖卻仍在折騰這株梅樹,跟和它有仇似的。

左湖一把將他搭在枝條上,還欲和那些粗糲枝幹較勁的手拂開,“我拿當什麽你就是什麽?好啊,朕拿你當燕侶,你是怎麽對朕的?”

手被拂落,衛含章便歇息了再去消遣梅樹的心思,聳了聳肩,對左湖道,“我倒覺得,陛下只是把我當作了婢子媵妾而已。”他沖左湖笑了一下,“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啪。”

一掌落到了衛含章臉上,左湖站在原地閉眼咬牙,將手指掐進了掌心,手掌灼熱刺痛,更不必提腦顱內的疼痛,但都不比那話入耳時的透骨酸心。

“你真是什麽話都說的出口。”

“衛含章,你該的。”左湖第一次向人動這樣的手,他不曾會想到對象會是衛含章。當然,也合理,若不是衛含章,對面那人早死八百回了。

不必等到皇帝動手。

耳邊刮過一陣風,臉上遽然一疼。

他混沌茫然,甚至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就著勢頭,便栽倒在梅樹旁的雪地裏。

雪觸肌膚,松軟清涼。

用右手在雪堆裏撐了一把地,衛含章坐靠在了梅樹底下,低頭笑著等左湖平覆他的心情。

數九寒天,北地竄來的風,再大的火氣,也支撐不了人在那兒靜靜地立著同寒氣對抗。

怒氣漸消,左湖逐漸冷靜了下來,衛含章這人自小驕縱,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也怪自己被蒙了心竅。不該硬逼著他去做些什麽事的。

計劃好,徐徐圖之,緩緩而謀之事,弄成這副模樣,確實不美。

衛含章除了會因為與自己行於一處,被錦貴妃極其同黨羞辱以外,也就零零散散挨過文皇後的數落,江老先生幾句叱咄。受人掌摑,是頭一遭。

見人坐在雪裏不起來,左湖半跪了過去,撩開他垂於側臉的發絲察看自己當時下手的輕重,“疼不疼。”

“不疼。”衛含章處理傷口的經驗豐富,這一點都談不上小傷的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更何況,他已經就近用雪冰敷過臉頰。依照自己皮糙肉厚的程度,最多添兩道紅痕,都不會發腫。幸運的話,可能片點痕跡都不會有。

左湖不知道這種情形如何再起話頭,湊過去,想吻他。

衛含章偏了一下頭,然後頓住,“陛下現在就想要?”說著,他便垂眸去解衣帶,並不在乎此刻幕天席地,也不在乎此時天色還明。

左湖按住他像冰塊兒一般的手,“我們回去。”

王德見著兩人從禦梅苑中走出來,飛快地看了眼現在的情形。那兩人身上同起初的郁氣不同,而是都帶有仿佛秋日裏將離枝的萎頓黃葉般的蕭索。

先時皇帝雖動了肝火,但好歹看起來人是精神的,現下看起來竟也疲憊不堪。

他識趣的一句沒提已經備好的轎攆、茶飯和湯浴。

“冷不冷?我們走回去,還是坐轎攆?”左湖側頭問衛含章。

衛含章輕微地搖了一下頭,“不冷,都聽陛下安排。”

“你再陪我走走吧?”左湖示意王德把遮雪的傘遞與自己,順便解下了自己身上捂熱的鬥篷給衛含章換下他那一身混了雪的外氅。而後再接過王德遞來的新鬥篷自己披上。

他發現衛含章好像沒拿手爐出來,而自己的,也不知道丟哪裏去了。

但王德周到,都備有。

“要手爐麽?風禾。”

“手疼。”

撐開的傘似乎能隔絕出片小天地,仿佛此間唯餘二人的錯覺,這種感覺令左湖無限著迷。他知道,今日回宮後衛含章不會再有多少心情再出來踏雪閑逛了,而要等到天氣晴好,又不知是何時。

而能讓衛侯開口說疼的疼痛,不是能耽誤的小事。

“備攆,讓曾術到冰絜宮候著。”

轎攆之中,沒有行幾步,衛含章便往一邊倒去,左湖趕緊伸手扶著他靠在自己身上,“別睡。”

左湖心有餘悸,那安神藥之事,實在讓左湖恐懼這人在非正常時間裏睡覺。

衛含章眨了一下眼睛,放任自己靠在了左湖肩上,“三哥,我有點想娘娘了。”

他精神良好時,左湖一點不介意他提文皇後,這代表衛含章在思舊,只要他願意追憶往昔,那麽,自己必占一席之地。但這種時候,他不願意衛含章多想地下安寢了多年的靈魂。

一個病疾深重的家夥,迫切念想安眠之人,不是好事。

“等你好了,我們去祭拜母後。”如許多年,他驚覺自己只知道衛侯是自己的臂膀,這把姓衛的刀實在太好用了,一用他便忘了歇手。以至於,衛含章的手去拿一個手爐都費力,衛大將軍,居然受不住他沒用全力的一掌。

“不要,娘娘會生氣的。”若魂魄有在天之靈,她知我如此拐帶她僅剩的兒子,說不定便不願意見我了。

“她不會生你的氣,只會怪朕罷了。”左湖伸手揉按衛含章頭上的穴位。

“為什麽?”

“當年要不是她阻止我,風禾,說不定我們早在一起了,何必要等到今朝。”

對於文皇後,左湖情緒覆雜,她無疑是一個好母親。但是,文皇後經由喪子絕弦之痛後,溫柔和慈愛,便給了那去世的九弟與衛含章了。對著年紀稍長的左湖,反而只有嚴厲,除了督導課業武技,兩人幾乎沒有什麽交流。母慈子孝,文皇後不夠慈愛,自然疲倦於討各處人之喜,汲汲於謀利爭權的太子殿下,對著皇後也就孝有餘而愛不足。

何況,夜深人靜之時,左湖難免不會想想,如果帝後和睦,文皇後和先帝相處融洽,是不是自己就不用這麽艱難。

左湖猶記得她臨終前一段時間,為自己填塞侍妾,籌備選妃。

皇後之病疾愈重,她越發不心安,獨詔了太子來與自己侍疾。

左湖服侍著文皇後躺下後,略有些不解,“母後今天不讓含章來看您嗎?”衛含章本欲和他同行,結果過來傳話的掌事姑姑表示娘娘今天說小世子今天就好好休息,不要再去勞動了。

衛含章當時極為不解,直拉住了左湖,悄問道,“三哥,娘娘是不是怪我最近寫的文章不好?你給娘娘說,我會努力的,我再不找俞寒幫我代寫了。”

“跪下。”皇後靠在床頭,聲音沙啞,但話語卻不容置疑。

左湖不知道自己上一句話,哪兒說錯了,要招致這樣的懲罰。

“母後?”

“跪下。”

左湖明白皇後今天是一定要教導他了,於是他退後三步,端正地跪了下去。

“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跪嗎?”

左湖搖頭,“母後,兒臣不知。”

“你好生想想,你最近都做了什麽好事。”皇後情緒上來,連連咳嗽。

左湖看著焦急,又不敢起身,膝行幾步,也甭管文皇後是因為什麽事生他的氣了,連聲認錯,“母後,兒臣知錯了,兒臣馬上改正,絕不再犯。”

文皇後擡手讓他繼續跪著,不必上前來,“知錯?你不知道。”

“本宮呢,也做不出來棒打鴛鴦的事。但含章才多大?十四歲。他懂什麽?”

左湖如墜冰窟,他知道皇後在說什麽事兒了,“母後。”

“別叫本宮母後,你幹出這樣的事,叫本宮以何面目去見江雪?”燕城郡主滿江雪自幼與文皇後交好,是上京城有名的閨閣之交,可惜在老侯爺故去之後,在去為他斂屍的路上為山匪所害,一路護衛之人俱無活口。

病中倦怠,有一日她本想著去看看那兩孩子的,便屏退了旁人閑逛去了東宮。

左湖為防止身側多有他人細作,便以節儉為由,遣散了不少人走,留於身邊伺候的,都是嚴查過底細的自己人馬。平日裏,人手雖少了點,但是安全性也大大提高。

唯一不好的便是那些人太聽話了,大家都知道太子殿下平日裏孝順,於是皇後讓不通報,就真未通報。

文皇後就見著了她畢生難忘之事,衛小世子約莫是抄書抄累了,伏在案上睡了過去,而他那好兒子拿了件披風給衛含章搭上後,便在旁邊把玩人家的頭發。

那絕非孩子之間的嬉鬧,左湖的神情也不像是對著兄弟,能展露出的癡迷之色。

當然,摸一下頭發,文皇後還能安慰自己或許只是左湖恰好在想哪家的姑娘了,結果,當即她就見著了左湖撥開衛含章的發絲,吻了他一下側臉。

本就不利索的心臟能被這混賬嚇沒,但文皇後知道,這個時候她不該驚醒衛含章。所以,強自悄回了宮。

文皇後驚覺衛含章雖然還只是個少年人,但長的極好,瘦高的個兒,唇紅膚白,長眉鳳眼,性格又活潑熱烈,相當討人喜歡。

左右睡不著,她便尋空單獨找了衛含章,問他,你三哥年紀也不小了,我準備給他相看一門親事,你怎麽看。

衛含章全然不知皇後是在試探他,只道,娘娘可真好啊。擔心他三哥有了夫人便會忘了兄弟,竟還與自己商量這種事!

“娘娘,含章也不小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而且三哥已經加冠有幾年了,不要再耽誤他了。”衛含章眸明心敞,坦蕩摯誠。

文皇後哪兒還有不明白的呢?

“母後,母後,孩兒是真心喜歡他。”左湖跪著向文皇後磕了一個頭,“母後,以後我會對他好的。”

文皇後笑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這是一個相當聰明的孩子,但有的時候往往太聰明了。太子殿下,能讓錦貴妃三番五次的出手,還每每去就是朝著死穴去的,文皇後自然相信,錦貴妃不是一來就有這麽大的膽子,也不是一來就是如此深重的恨意。

那人和左湖有來有往,互相養出了對方的技藝與狠辣。

“本宮看你還是不明白。”文皇後閉了眼,“老侯爺是為國捐軀,你作為越國太子,便不能不知恩義。而江雪,左湖,本宮說燕城郡主亡故,與她親近你我二人無關,你信嗎?”

所以,不是你對人家好,而是現在我們欠人家的情義就已經還不清了。

“我知道,母後,我知道的。兒臣真的就喜歡他,只喜歡他。”左湖繼續給文皇後磕頭,“母後,兒臣保證在征得他同意之前絕不逾矩,可以嗎?母後。”

皇後搖了頭,“我管不了你多久了。何況,你逾不逾矩我又怎會知曉?湖兒,人這一生,喜歡的東西可太多了,不必每樣必得。”

不自覺的眼淚就糊了他一臉,左湖膝行到皇後榻前,“母後,他也喜歡兒臣啊。”

衛含章三哥三哥的喊著我,聽我的話,幫我做事,以我所喜為喜,以我所惡為惡,他不會不喜歡我的。只是他還小,他不懂,他沒說。

“我再說一遍,他只有十四歲,縱是喜歡你,也當不得真。更何況,人家還期待著你成家立業。”文皇後的聲音冷了下來,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孩子心裏不好受,但重病應下猛藥。

孩子,你沒戲。

“母後。”

“我會想辦法送他回他外祖家,也會給你相看親事。湖兒,你有鴻鵠之志,而我只希望故人之子,得燕雀之安閑。”

皇後如她所說,也確實這麽做了。只是她沒想到,自己前腳病故,太子殿下後腳就以為皇後守孝之名,去滿家接回了衛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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