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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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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地

左湖看著紙條上的字跡,內心的滿足感滿溢,以致生出了些許愧疚,別再騙他了,他告誡自己。泥菩薩尚有三分脾氣,何況是提慣了刀槍的衛含章呢。高築的債臺哪日傾覆,儲蓄多時的水會淹死人。

“風禾,你省那半張紙做什麽?”說笑著,左湖看了眼空了大半的置寶閣,他剛才砸的物件兒,換來的草紙,少說一個人十年用不完。

衛含章撇開了臉,不理會左湖的揶揄。

左湖的心情相當不錯,還倒轉了圈毛筆,用筆頭戳了下跟個木頭一樣杵在旁邊的衛含章一下。

“我就是喜歡緣木求魚,抱薪救火。”走到現在這個地步,衛含章不敢說自己聰明。

“風禾,有些路本來是通順的,只是無端有些岔路口迷人眼罷了。”左湖在仰頭沖他笑,風禾,回來吧,及行迷未遠,朕既往不咎。

衛含章知道昭定帝在暗示什麽,他掐了下右手心,按下心頭的火氣,這個人怎麽不想想他自己在幹什麽?

衣袖中仍有不輕的重量,他伸手進去準備清理些東西扔了減輕負擔,然後摸中了個硌手之物。

半塊虎符。

即使現在調軍需要朝廷加印的調兵令,但這玩意兒的價值也不可估量。

謀國不可缺玉璽,調軍不可無虎符。

虎身上有錯金銘文,他手上這塊和別處的略有不同。比如東北孟崢手裏那一塊,篆刻之字為: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浴。凡興士披甲,用兵百人以上,必會君符,乃敢行之。

說,右半塊符留存於君王處,左半塊符存於浴水之地的最高將領手中,凡要調動軍隊人馬超過百人之數的,浴水之地的左符就要與君王的右符會合,才能行軍令。

而他手上這塊,錯金書熠熠生輝: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衛。凡興士披甲,用兵千人以上,必會君符,乃敢行之。燔燧之事,雖毋會符,行也。

只說兵符屬衛,未歸屬具體地名,所以哪怕衛含章只掛帥西北,但理論上四境之兵他到哪兒可調哪兒。千餘人的兵甲之士已經可以打出相當可觀的仗了,這還只是普通披甲人,若換成輕騎,乃至重騎,割據一方完全不成問題。

更別說,最後一行,——遇有緊急情況,不必等著與君王的右符會合。

這便是他能在無右符,無調軍令的情形下,與三千輕騎回京,還一路順暢的又一原因。

他永遠是左湖手裏最順手的兵刃是一碼事,君王的信任又是另一碼事。

當然,現在聖旨通宣了天下,衛侯突發惡疾不幸薨逝。伴隨著的就是,衛侯一應符節的失效。

“陛下,您還把這個揣回臣身上做什麽?”這半塊符,又一次被衛含章推給了左湖。

“你拿著......”昭定帝突然想到什麽,衛含章現在再拿這塊符,確實有些不合適了。一是,君無戲言,不管聖旨上的東西有多荒謬,配套流程都該走完,此後,越國便不該再有衛侯;二是,大局未定,衛含章之心系於誰身難以定論,他不能去賭。這半塊兵符,確實該收回來了。

“以後再給你做一塊。”

這一小塊東西,衛含章幾乎只要在兩人相隔時間稍微一長再會面時,每見昭定帝一次,就會上交一次。直到如今,或許是他最勢弱、最需要什麽外物做倚仗之時,終於脫手。

衛含章低頭笑了笑,“不必了,禦醫不知道多久來,陛下您不如陪我出去逛逛?”他沒忘宋巖還在床底下,昭定帝的武藝亦不錯,再不想辦法讓寢殿裏的人都散出去,皇帝早晚會發現屋中多一重的呼吸聲。

左湖看了眼面前不知堆積了幾日的奏折,再看了眼衛含章現在還垂著半邊不知道用不用的了的手,然後用手指向自己沾了飛雪的大氅。

示意衛含章,現在這個天氣,這個情況,真不適合在外面閑逛。

全都不無道理。

殿內地龍燒的旺,他都沒感覺到冷,但剛才那一陣咳嗽,還差點要了他的命去。但衛侯做事,常常不考慮成本。

“不去算了。”衛含章知道該如何激左湖的將,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轉頭就走。

左湖無奈,“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急躁?走。”

擱筆合上奏折,昭定帝示意王德拿來狐裘暖爐,“來,穿上,別凍著了。”左湖突然發現了什麽樂子,抖了兩抖手中的裘衣,示意衛含章上前,自己給他披上。

“臣不敢勞陛下尊駕。”

左湖笑著點了點頭,“行。”然後把東西遞給衛含章,等他自己穿戴好後,再說,“那你來侍候朕吧。”

衛含章那個混賬站在原地,開始解領口的系帶,“陛下的奏折還多,臣惶恐驚動聖駕,悔愧難當,決意立即悔過。”我們別去了。

這一回,左湖真得被他氣笑了,“你過來。”

衛含章站在原地不動。

生氣之餘,昭定帝下意識還覺得不可思議,“衛含章,你沒毛病吧?”他一個大男人,難不成還要給自己講小姑娘那一套,裝驕矜貞淑?亦或者,為誰守節呢?

此般想法在腦海裏一萌生,發瘋的念頭就完全充斥左湖的腦海,理智的韁繩捆束不住他內裏的煩燥,“行,朕成全你。”

“王德,去相府把那個姓衛的小女孩兒,帶進宮來。衛侯忽逝,朕憂思甚重,念及故人,意欲封故人之女為長踦公主,養於朕膝下,即刻入宮。”

前一句皇帝在表示他對衛含章的不滿,後一句是告知天下的聖意。

他知道衛含章倚仗的是什麽,不是自己不敢動他,而是這人覺得他自己活不活的,也沒什麽要緊了。所以,壁立千仞,無欲則剛。衛家是沒什麽人了,但他絕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不是全然沒有在乎的人了,不是嗎?

長踦,即蟏蛸,又名解憂。

他真感謝衛含章愛心泛濫,要養這麽個小孩兒。這不恰好來解朕之憂了嗎?

我不願意,不忍心,不舍得對你下手,但對別的東西,難道還有那麽多顧慮嗎?

“陛下,臣幫您更衣吧?”衛含章露了個極度難看的笑出來。

晏安的事,是皇帝的軟刀子,而點名草芽,就是真刀真槍。

左湖自己披衣起身,“晚了,十八。”

勉強來的東西和自願給的,意頭完全不一樣。所以,這麽點,顯然分量不夠。

我渴求一些東西許久了,總不至於,手段百出,機關算盡之後還得不到。

在皇宮裏,要如何對付一個孩子,簡直是再簡單不過,而這一點,跟著左湖從錦貴妃手裏熬出來的衛含章無比清楚。今日草芽進宮,明日昭定帝就有辦法,讓她因為過於憂心思念衛侯而自然高燒不止,後日她就可以到地下去找“衛侯”了。

被人拿捏住七寸的日子,可真難熬啊。

自從昭定帝登基以來,衛含章一路扶搖直上,或有艱難之處,但有一點毋庸置疑。那便是朝廷內外,幾乎沒有人不給衛侯好臉色。致使衛侯和油滑的官場之人相比,總顯得名不副實,他幾乎不看人的臉色,不管人非議,更遑論仰人鼻息。

遺留下的歷史後果,讓衛含章現在跌了個大跟頭,如果他稍微看些昭定帝的臉色,就該知道適可而止,而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疾怒攻心。

一瞬之間,衛含章甚至想對左湖動手,但也僅限於想。

帝王的袍服,仿佛有一層結界,讓他喪失了攻擊的能力。

怒氣被生生遏制,緊隨其後的便是發懵,他的腦袋在瞬息之間拿不出最優解,衛含章缺少處理這樣事的經驗。對敵,當勇而速,不管三七二十一,但凡敢威脅自己,打服他就是了,例如薩迪克,例如王俱全;對友,一般人對於他的威脅,大半帶有玩笑的性質,例如俞寒和周浵說伺候不了他這位大爺了,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對不甚相幹之人,那就當一陣耳旁風,過去,就是了,不必多去浪費時間精力。實在惹自己心煩了,大不了也威脅回去,例如寧濟州,晏故等人。

但昭定帝顯然非敵非友,也不能作為不相幹的人來對待。

他威脅我?他拿別人的命來威脅我?

莫大的悲哀之意在衛含章心中泛起,生死不由己的感受凝為實質,手握權柄的重要性此刻才體現。

一時退讓,只會助紂為虐,讓人知道你可以一退再退。

越國的土地在衛侯的刀鋒鐵騎之下,不曾讓過寸許,而對於自身,衛含章步步退讓。

直到他已經退到了懸崖邊上,身後早沒了可以下腳之地。再妥協,迎接他的便是萬丈深淵。此後,再無回頭之路。

但左湖想要什麽,他能不給嗎?

能威脅他的東西太多了,草芽只是第一個,還有寧危,縛雲,俞寒,甚至老師,隨他返京的人馬……

想到江老先生,衛含章猛地擡頭看向左湖,“你故意讓老師跪在雪地裏的?”以此讓我妥協退讓,讓我做那個不識好歹的人。

“風禾,老師是為你求情。”左湖高明的多,持重冷靜,他知衛含章沒有證據,只是猜測,拒不承認。

衛含章也沒想過讓皇帝認錯。

皇帝卻愈加憤怒,“王德。你還站在哪兒做什麽?沒聽到朕的命令嗎!”

王德跪拜在地,已經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仍被昭定帝註意到。

他知道,自己拖到這個時候就是極限了,再拖下去,他的九族會先一步去地裏報道。

“是,奴婢這就去。”王德連忙回覆。

其實他手上過過的魂魄不知凡幾,背上的人命也不差草芽這一個,只要過掉這一次,昭定帝就會知道,威脅對自己來說,沒那麽好使。往後就好辦多了。

但,倘或他不生貪戀之心,不渴慕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在旁邊鬧騰著,讓自己這一灘死水稍微有些生機,草芽那孩子未嘗不會過平順快樂的一生。

衛含章退到屏風橫斷處,右手後伸借力穩了把身形,“陛下,臣願意今夜侍寢。”

古往今來,佞幸者不少,不妨多他一個衛含章。

“風禾。”仿佛早春之光提前到了左湖身上,他有一腔用不完的柔情蜜意。

而衛含章只知道那人還沒有收回成命,於是他將那渾不知恥的話,又換了個說法,“三哥,您願意我今夜侍候您嗎?”

左湖燦然一笑,向衛含章伸出了手,“來,十八,給你準備了套婚服,想去看看嗎?”

“我想去看雪。”這寢殿裝潢的不好,低矮逼仄,不如外面的風雪寒凍。

“好。”

左湖朝王德招了手,示意他把暖手爐遞來,“去讓人準備湯池熱水,別冷著我家風禾了。”

皇帝沒有撤回命令,但王德知道自己不用再去相府跑一趟了,他狀若個只知道聽話行事的應聲蟲一樣,領命即走。

別說自己,皇帝全程都沒有提過一次寧懷沙的名諱,棍棒與甜棗對著的對象只有衛含章,那不是皇帝的大度寬容,那是最深刻的輕蔑。除卻衛含章,沒有人有資格坐到那張桌上,與帝王議價,哪怕是做傾家蕩產的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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