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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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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地

意識逐漸渾噩,“哐當”之聲一響,有人解開牢門進來了。

沒由的,衛含章知道來人不是自己之前想見之人。

衛大將軍死要面子活受罪,走到放任自流,全不掙紮的時候,他仍不願披頭散發見外人,但他那發簪早在入獄時便交了出去,金箔都是想方法私藏下來的。

但只要人想,就總有辦法。

他遂起身想撕段袍邊來做發帶,不料那手真不聽使喚了,自個兒在一旁痙攣打顫,一點兒勁兒都使不上。衛含章只得在席上摸索著,抽了根還算幹凈的稻草,將松散的發絲捆於腦後。

再看著端至身前的飯菜與酒,衛含章低頭笑了一下。他就知道昭定帝是一個聰明之人,公開論處固然有利於昭顯衛侯的“悖亂”,但實在不利於往後局勢的安定。而要他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某處,事後再追悼撫恤,若再情真意切些,掉幾顆淚珠子,便沒有人會說皇帝的不是。

衛含章並不排斥這個結局,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昭定帝能使時局平穩無有動蕩,而對於和衛含章有牽連的人來說,被采取的,一定是相對溫和的手段。

飯菜還有騰騰熱氣,衛含章伸手用手背貼了下那帶有熱意的瓷邊,然後擡頭對來人道:“我想見陛下一面。”

“陛下說與您見面徒增傷心,不必相見。”來者並不催促衛含章盡快食用。

“我總得知道,是他想要我的命。”衛含章擡頭看著前來監刑之人,眼含著笑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如果不是皇帝真心所願呢,他不憚立刻反身而起,去清君側。

那人只覺毛骨悚然,衛侯到了這種地方,難道還有後手?一時間,全無俯視看人的優越心理,“侯爺,小人......”

“不叫你為難,你去覆命便是。只說我叫他來。若他實在不願到這晦氣的地方,就讓他拿個說服得了我的物件,或手書一封也可。”

衛含章寫意輕松,仿佛他要別人說服他的只是一個舉手之事。

半響,那人端回來了盤蜜餞,個個飽滿圓潤,色澤鮮艷,附帶太學中的一條橘林彩箋。

太學中的箋紙向來不是四君子就是山林、流水、飛雲,少有這般喜慶通俗的。

當年此箋一出,便註定了其被束之高閣的命運,小氣、不雅、女兒家之物諸般標簽一落,願意取用之人就更少了。

衛小世子卻不以為然,深覺此箋就是照著他心意來做的,瞧那果子色澤明艷、形態渾圓,多好看。

攏了一大堆別人不要之物的衛小世子還自鳴得意,四處炫耀,“三哥,你看,這紙多好看。我可是廢了好大力氣才跟別人換了這麽多,怎麽樣?厲害吧。”

左湖,“......”

左湖不好直接點明這人反裘負薪,委婉暗諷,“你既然覺得好看,要不把我的這兒的箋紙也都拿去換成這橘子紋的?”

這可不得了,衛含章當即表示了對他三哥全心全意的支持和擁護,拿著左湖那些意境深遠的雲海文竹、松鶴梅林、日下農耕就一溜兒煙的走了,壓根沒看出左湖那要命了的好臉色。

等衛含章散完“愛心”,完成廢品大收購回來的時候,也發現了這般縱欲的後果,那就是他自己的作業就罷了,反正他也寫不出多麽文采斐然的文章,但他三哥可能要用這些畫有吉祥如意的橘子們的紙寫論治水、論河工、論民賦。

而後隨人觀閱。

沒法子,世道艱險人心難測,衛小世子跟別人換橘子紙時大家都可願意了,有多少換多少,但拿橘子紙去把原來的紙換回來時,不是用了就是不知放哪兒了。

竟然沒有人願意再跟他換!

“三哥,咱想開一點,古人不也說了嗎?後皇嘉樹,橘徠服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此般碩果累累、志性堅貞之物,不喜人嗎?”衛含章引經據典,各處找補,仍改變不了他無理強辯的事實。

“含章,你漏去第二句做什麽?”因此也只消左湖點明一處,他就啞口無言。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橘再好、再堅貞,也是別國異鄉之樹,於越人而言就是難徙難遷,費力不討好,如此水土不服不識相之物,如何叫人喜歡的起來呢?

越人喜不喜歡橘子另做他論,反正左湖那篇用橘子紋打底的論治水交上去之後,太學中就再沒出過這般喜慶的彩箋。

以致衛小世子都不曾想,他那一時興起收集的箋紙,竟成絕版。

今日,被有心之人留存的幾張之一,又成了通知他可以赴死的載體。

衛含章打開箋紙一看,上面是與自己一脈相承的字跡,略有江老先生的筆風。不過衛含章要麽一筆一劃寫端正楷字,要麽便是提筆放任自己不辨神鬼的狂畫一通,不知為何將二者圓融的行書反倒平平無功。但左湖擅長,而且行書實用,日常寫來也方便大方。

比如,此箋上就有一列珍貴墨寶,“十八,我還是不願殺你。”

監刑的人看不懂,那話中簡直是要放過衛含章的意思了。

五年前,昭定帝保他一命折損了一眾宮人,今此之時,若昭定帝不殺他,又要殺多少人呢?

比起踩著他人的性命活在這世間,被貼在門扉上擋一兩個小妖倒也不錯。

衛含章看著那話笑著點了點頭,昭定帝既然表了態,自己也應該表示些誠意。他咬破指尖,又挑了枚蜜餞蘸血在箋紙上另起一列作為回應。

小楷一筆一劃端正恭敬,話也躬慎,“臣謝主隆恩。”

監刑人看不懂這一來一回的深意,只驚呼出聲,“侯爺,您若要用筆墨,差遣小人一聲就是,何必損及自身?”

“不必麻煩,將死之身,用不著憐惜。唔,還得麻煩你再跑一趟,再將這箋送還給他。” 衛含章臉上的笑意愈加濃厚。

那人更為不懂,從兩人的對話來看,不該是衛含章活下來的可能更大嗎?這衛侯怎麽一副迫不及待求死的樣貌,真不再掙紮兩下嗎?

衛含章卻真是不想再折騰了,按著流程又問了一句,“嗯,那他還有什麽對我說的嗎?”

“陛下說,侯爺安心,寧府的那三位小美人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不會動的。”

“小美人”,是衛含章高興時順嘴的愛稱,這時以旁人之嘴,以這樣的方式再傳入他耳中,只有輕薄戲謔之意。

鐐銬中的手骨響了一下,那含著笑意的眼神驟然變冷,衛含章按耐住自己想越獄做點什麽的沖動,“他最好守諾。”

昭定帝是在告訴他,你的事,我知曉了,而且十分不滿意。

或許那彩箋之言上面是一個選擇題,選昭定帝所不能容的別人死,還是選昭定帝能拿捏得住的自己去死。

“侯爺,陛下還說,您喜歡美麗之物,定不願去後儀容不整,所以特尋了這壺酒。”那人見衛含章突然變臉,兩股戰戰,趕緊又報昭定帝另外的話語。

衛含章聞言才又緩了神色。

那人一口氣還沒呼出完,就見衛含章突然向後仰了去,姿態閑散放松,還輕笑了兩聲,“臣多謝陛下體諒。但陛下既然來了,不與臣絮叨幾句嗎?”

暗色中沒有任何動靜,但傳令官下意識回頭,他身後之人,突然躍起,右手脫鐐銬而出,直擒拿住了他的脖頸。

咽喉要道受制於人,傳令官嗓子裏發出了粗啞難聽的“嗬嗬”聲。

牢中驚變引發暗色中潛伏著的其餘人的動靜,機關驟然發動,燭火漸次亮起的同時,牢室之頂的機關洞開,特別保存而沒封凍的水兜頭澆在了兩人身上。

而後以相當迅捷的速度在人皮膚表層,結冰封凍。

難怪那些人敢不給自己套重枷呢,原來還有後手。

但衛含章不是真心想越獄,也沒有臨死之前再拉一個人墊背的想法,只是想借此逼出躲在暗影裏的人而已。

拉著他避過於左右護衛昭定帝安全之人射來的袖箭之後,衛含章還傳了段內力給那人,免得他被冰凍壞了,以後即使不死,都會染上寒邪之癥。

“誰準你們射箭的?”左湖在原地暴跳如雷。

“風禾?你沒事吧?”左湖沒有顧及周圍人的阻攔,撥開那些人就踏入了那地上已經凝結了一層薄冰的牢室之中。

因著步履匆匆,左湖顯然沒註意地上濕滑,入內就是一個踉蹌。

下意識地,衛含章把手裏人丟到旁邊的破稻草床上,伸手托住了那人,以免眾人見了天子滑稽。

來扶自己的手結了一層冷霜,激靈的左湖一哆嗦,但那人扶穩即放,相當的懂分寸,知情趣。

室內比外面又冷了幾個度,衛含章卻恍如未覺,還自顧坐下,磕掉杯中冰塊,將已經冷掉的熱酒倒入了杯中。

“陛下,酒快凍上了,您不如趕緊告訴臣,臣什麽地方招了您的厭棄。”以致於您想要我的命,以如此方式。

左湖伸了一半手,上下唇瓣囁喏,似乎想說什麽,但他終究沒有開口,還將頭偏轉開,朝向衛含章看不見他神色的地方。

沒有,朕從未厭棄過你,朕只是太喜歡你了。你如何知,朕知道你和寧懷沙鬼混在一起之後,是何心情?

左湖不願意回答他這荒唐之行的原因。

一哂,衛含章伸手從墻縫中摳挖出那片金箔,然後鋪展開,推與左湖。

十四載春秋,得護金甌無缺,山河無恙。今日,如數歸還。

仰頭飲盡了杯中之釀,“罷了。陛下,臣只能陪您到這兒了。臣身心疲倦,盡責於此,請您容許臣背諾不踐天下一國之言,放臣歸寧。往後您善自珍重。”

歸寧是出嫁女子回門的喜事,衛含章哪還有血親存活於世?

看,多少人咒過他不得好死,但這酒還挺甜,衛含章自覺辜負了那些人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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