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重宮闕

關燈
九重宮闕

寫了幾個字,衛含章竟然還覺的不夠快,浪費了他玩兒的時間,小聲嘀咕道,“要不再找個誰幫我抄?”

“找吧,轉頭我讓母後專門找個人,給你代筆。”左湖知道這人的軟肋在哪兒,一擊即中。

文皇後身體不好,衛含章一向在她面前是怎麽聽話怎麽來。

他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左湖,“殿下,你這麽玩不起的嗎?”

這家夥不想方設法幫自己瞞著,還要告自己?

自己挨一頓事小,將娘娘氣出個好歹來,他能直接去撞廊柱。

“你但凡稍微裝個努力樣兒,江先生都不至於氣的都快老了十歲。”

左湖不為所動,繼續翻看著經書卷軸。

“這怎麽能怪我?古人雲,保心如止水,不受萬物役。這不只能說明江老先生的修為還不夠嗎?受我這麽顆小石子兒的影響。”衛含章湊過去仔細觀察左湖的表情,希冀這人就是嘴硬心軟。

左湖哭笑不得,說這人懂事吧,那簡直就是一身的反骨,敲碎了重組,說不定都不會有個聽話樣兒。但說這人渾吧,他又有點自知之明。

衛含章不僅會引用古語,還斷章取義的解讀表情,他就只讀出了個左湖笑了,那就是願意放自己一馬了。

衛小世子自作主張地斷言左湖不再跟他計較,便繼續嘴上跑馬,“不過殿下,我跟說你啊,那個俞寒是真的厲害。他的做文章嗖嗖的就是一篇,就上回江先生給我們讀的那篇,還是他不欲出風頭,收斂著寫的呢。結果,天,你那二哥怕不是絞盡腦汁,嘔心瀝血了大半月,謅出了那麽個狗屁不通的玩意兒,還好意思說人家作弊。”

左湖趕緊環顧一圈周圍,發現沒人後才長舒了口氣,“我那二哥是誰?”

之前的‘那個誰’還算指向不明確,這一個但凡叫人聽了去,必落口舌。

最重要的是,二皇子的母親錦貴妃極受盛寵,向來驕縱。即使無事也要生非,更別說逮著個人的尾巴了。

“左瀚啊。”

“你還知道他姓左啊?”左湖本就恨鐵不成鋼,現在又受他刺激,聲音忍不住的拔高。

“姓左了不起嗎?殿下你不姓左?”那人卻不知收斂,歪頭朝左湖笑。

左湖只想打斷他的狗腿,他如此之渾,衛家人知道嗎?

衛家人多半不知,郡主娘娘和老侯爺的屍身都沒找全入得衛家祖陵,那兩縷幽魂怕管不了自己兒子犯渾了。思及此,左湖心已然軟了。

但衛含章見左湖真有要收拾自己的意思,立馬討饒,“二殿下、二殿下,這下行了吧?”

左湖面上的不悅之色還沒散盡。

“三哥,我頭疼。”衛含章半趴在案桌上,半合上了眼,言語音弱調長,一副活不久了的樣兒。

左湖真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含章,那玩意兒確是不是東西,總有一天,不會有任何人再敢欺負到你我頭上。但在那之前,你多少做個假樣子,好嗎?”

衛含章偏頭沖他笑,“看在三哥你的面兒上。”

“那起來吧。”左湖怕他臉上沾了墨跡,伸手拉他起身。

“我真頭疼。”這毛病一犯就是喝藥紮針都無用,只得硬熬,但和它糾纏了幾年時間,衛含章也找到了獨門絕技。他埋頭於案首,打算將眼睛一閉,睡一覺,第二天多半就不疼了。

左湖不想他硬熬,但這東西就像烙在了腦髓深處一樣,兩人連它何時來犯都控制不了,更別提勒令它不折騰人。

“我幫你按按。”沒有根治它的法子,左湖自己目前能盡的最大努力便是,放緩語調,柔和了神色來說幾句寬慰人的話,上手做些不知有無用處的功夫。

衛含章依言將頭擱在了左湖膝上,感受到頭上穴位的壓力時,他周身那股困勁兒泛了上來。於是,擡手拔了簪子,交代今日的最後一件事兒,“三哥,我聞南蜀之地有偷青之俗,江先生家恰好種有菜蔬,改天我們一道去摘些好菜?”

左湖手上的力道重了些,“睡你的覺吧,成日不學些好,少你那口吃的了?”

“對了,還有課業,三哥,謝了啊。”

既然答應了一起去偷菜,想來課業也不用自己寫了。

張牙舞爪到連天家都不放眼裏的衛小世子,毫無防備的在左湖膝上闔目而眠,這位太子殿下卻高興不起來。

文皇後前些日子與他言,趁著自己尚還有口氣兒,可為他指一門像樣點的婚事。免得不久自己去了後,沒人為他做的了主不說,還要耽擱他三年。

往日兩人就是同榻共席,親如弟兄,也無有異樣。

但文皇後一提這事,左湖便知自己緣何對可為自己再尋一助力之事,每每推諉了。

有那麽一瞬,左湖在想或許自己可以發瘋一回,他不可以與這人去浪跡江湖嗎?一個破落皇位要來做什麽?而且衛含章向來無所顧忌,或許,自己說一聲,他就應許了呢?

他實在不想衛含章再對別的什麽人敞開心扉,也不想那人對他人笑,為他人惱……

......

不知什麽原因,江先生的菜蔬,在隔幾日後,終究只被衛小世子一人光顧了去。

某人背諾,氣性極大的衛某人自然發了脾氣。

但那時衛含章好哄,幾句好話,一些漂亮點心糕餅,就輕易原諒了事務繁忙的太子殿下。

不像今朝,昭定帝縱使在冰絜宮內種滿了果蔬,也等不來一個衛姓小賊。

與他結發之人緣何成了張皇後,具體緣由與心境俱不可考,但至那時起,悔恨之心便常伴左右,改易門轍之意更是時時露頭。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

回朕車以覆路兮,及行迷之未遠。

我自來想要的只有那人,只是那一個,別說他人他物。便是,拿能為朕鎮守江山的衛侯來,他又怎麽能把那個一心只有自己的衛十八給舍去了呢?

漫漫長夜路,吾執誰手歸?

朕錯了。

朕錯的離譜。

含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及至宮門,王德將燈盞奉與左湖,裏面他就不必進去了。

冰絜宮中有一人著著廣袖長袍,正在侍弄那些蘿蔔、青菜,免得風雪一凍昭定帝來就只見的著幾個爛菜幫子。

他甫一回首就見著了左湖,卻也沒行禮的意思,繼續幹著自己手頭的事兒。

“十八?”左湖低頭笑了下。

“陛下您叫臣什麽?這不合規矩。”那人略後退了一步,但話語中的勸諫之意多於惶恐。

左湖卻不笑了,臉上的倦怠之色重新泛出,“學的不像。”

昭定帝評語一出,那人立馬收了剛才所有的氣勢腔調,一刻不緩地跪下行禮,“奴無能,求陛下責罰。”

左湖冷笑了兩聲,“你明知道你頂著肖似他的臉,朕是不會責罰你的,起來吧。”

那人當然知道自己仰仗的是什麽,也不做作謝恩,起身後只問,“陛下,您可指教奴哪裏學的不像?”

“他不與朕生分。”

那人,“......”

這皇帝老兒有毛病吧?他以前沒扮過熱情的嗎?結果他說什麽,他不與朕親熱。冷漠不搭理人的說,他不在朕面前刻意如此;生氣指責的說,他從不無故發火;就連聽話乖順的都是,他不討好朕。

不是,這年頭靠臉吃飯,這麽難了嗎?他見隔壁明貴妃也沒什麽演技,長的也不像,為什麽人家就成功了呢?

好在他除了這張臉和保證這宮裏一年四季蔬菜不斷的手藝外,還有點別的能力。

“寧相府如何了?”果然昭定帝問他別的擅長的事兒。

“據奴觀察,寧懷沙領了兩孩子進府,一個取名叫寧為臣,擬了個字叫“危”,另一個,最近才領回來的,叫......”

宋巖低頭不說完。

“叫什麽?”左湖知道下面人不敢直接訴諸於口的,定然不是什麽好話,但他饒有興趣地想看看這姓寧的背地裏能大逆不道到什麽程度。

“衛將歸。”昭定帝一定要自取其辱,沒辦法,宋巖只好成全他。

說完這句話,宋巖就跪下不吭聲了。這三個字,字字都蹦在這位陛下的雷區,宋巖不敢保證自己這張臉能不能再使他平安無虞的度過這一劫。

衛侯千萬保佑啊。

小的並非有意探察您家眷,這不實在是沒辦法,誰叫當年那姓寧的,要把自己獻給這個賊難伺候的皇帝呢?自己受不住天威,反水一波也是人之常情,您老不會計較的吧?

昭定帝臉上出現了切實的怒意,“他做夢!”

是這樣麽?

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

他就知道寧懷沙那人不能久留。

宋巖堅守一跪二求三不原則,老老實實繼續跪著,求老天保佑、求衛侯保佑,沒聽見、沒說過、不知道。

“他如何敢?風禾怎麽會看的上他?定是他自己癡心妄想,癲狂之舉。”左湖只覺怒意攻心,恨不得現在就下旨宰了那姓寧的,“簡直是白日做夢,荒唐可笑!”

寧相癲不癲狂宋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位皇帝的精神狀態是有點不正常了。

公允而論,寧相人美錢多,自己也喜歡,不過也是個精神有那麽點問題的,不好伺候。但兩個神經病對比之下,人寧相至少還年輕不是?

宋巖繼續不吭聲,以上理論自己心裏清楚就好,為保住項上人頭,不必示於人前。

之前那些話足以證明自己“歸順明主”的誠意了,至於還有部分事實,比如寧為臣那小孩兒是寧相從西北慰問完衛侯後領回來的,衛將歸那小姑娘,也是寧相探望完衛侯從東南邊兒回來的,就不必言說了。畢竟,耿耿忠心要證明,後路要留,暫時的性命也要保住,全方位長遠考慮才是上計。

突然,昭定帝收住臉上冷笑譏諷的表情。

露出了個溫柔的笑。

然後,左湖低頭收拾好衣飾,伸出雙手躬身,托著宋巖的兩根胳膊將他從石板上扶起,眼眸中的神情似有期許,“十八,你說,我向你剖白,你會應麽?”

宋巖,“......”

救命啊,您老人家好好在一邊兒發著您的火,不好嗎?誰興這樣突然搞道送命題的?

別來,他真的會送的,好嗎。

萬千心緒終不可示人,一切活動的根本宗旨為茍住性命。

宋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今夜是否能活,取決於自己接來下的表現。

他決定鋌而走險。

他不動聲色的將手臂從昭定帝的掌心中脫離,像是沒聽見般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撫平上面的褶子後,突然擡頭,挑了一邊眉,指著左湖笑罵,“滾!”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