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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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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不知是金蘿蔔起了作用,還是姓衛的那只惡鬼確實可怕,東南軍發揮出了一支精兵才有的高效高質作風。不多時,眾將領便編整好自己的隊伍,來同衛含章列隊作別。

隊伍齊整,是兵強將勇的景象,衛含章沒多說什麽。他整衣束甲站於高臺上,飲盡碗中濁酒。

“青州交由諸位了!”

捧碗作誓。

留下駐守之人與離去的兵卒占位涇渭分明,眼神卻出離一致。

摔碗聲結束後,曹平領著人馬浩浩蕩蕩地出城遠去。

出平度時他回望,衛含章站定在高臺上,身姿筆挺,任秋風肆意,仿若有一刀定山河的氣勢,像極了越國不倒的旗幟。

這種感覺很奇異,分明現在的做法同他們一路從膠州到平度,從本質上講無甚分別,好聽點都是戰略性撤退,難聽點就是不敵而逃。

但現在,大家有一種信念,知道自己做的是件神聖且必勝的事。

於是氣勢昂揚,像出征,不像撤退。

或許,是之前是軍隊在前、百姓在後,而現在是百姓在前、軍隊在後;或許,是身後有了道屏障,不論有如何的驟雨狂風,那定是十五日後的事了。

衛侯既期許於人十五日,就沒人不相信哪怕是十四日的亥時末,他們也看不到片點吳軍的衣角。

回到知州衙門,衛含章發現留守府衙的士兵都圍在一處,吵鬧的厲害,很不像樣子。

他挑了邊眉,對旁邊的晏安道,“去看看。”

晏安邊想著這些人死定了,邊快步上前,“都幹什麽呢?”

不知道侯爺在嗎?還想不想活了!

當然,衛含章就在後面,晏安為了自己有命能活,也沒有把後面半句扯出來。

結果那些士兵看見晏安不僅不慌,還意欲拉著晏安同樂。

草草一個軍禮行完,就高興地道,“晏將軍,給你說,梁娘子在撤退時組織城中富戶給我們留下了不少東西,百姓也自發給了不少米糧農菜。梁娘子還把她家商隊從吳地運來的糖都給了我們。”

“娘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白色的飴糖。”

晏安的表情從你要完到作死別拉上我,到“什麽?讓我看看”。

過度完美,轉換自然,一氣呵成。

他嘴上叫嚷的聲音也不比剛才那些人小,“白色的糖?什麽樣的?我看看,我看看。”

連帶著忘了要向衛含章匯報情況,直擠上前去,看那車馬上包裝精致的糖,打開一看,果然白生生的,跟天上的雪似的。

想舔一口,突然一個激靈,他想到什麽,“別動,別動,聽大帥吩咐。”

衛侯還在後面呢。

他竟給忘了。

那些人吵鬧的聲音能震天,衛含章老遠聽了個大概,笑了笑,沒過去掃人興。

晏安卻沖過來,“大帥,糖!”,說著便塞了小姆指塊大小進他嘴裏。

衛含章含住,幹澀滯苦的唇齒被湧至的甜意裹挾,他側過頭笑了開來。

何必要顧念那人有沒有記掛自己傷寒病重?何必要牽絆於自己身處何處,才能安他的心?九州四海寬廣,何處不可托付心意?

欲問世間安,何必求君王?

他想,不用參片這十五日我也能撐過去了。

“甜,分下去吧。夠分嗎?”衛含章揚眉而笑。

見著衛含章高興,晏安更興奮了,“夠,大帥,梁娘子可大方!”

“嗯。”

衛含章看著歡喜得跟個什麽似的眾人,明白不用再鼓舞動員,這些人同樣能撐過去。

從古至今,百姓的惦念向來比任何口號都好使。

由於平度百姓的慷慨,今夜東南軍吃上了熱乎的飯食。屋舍有限,而且同飲共食有助於增添士氣,一眾人馬便在街頭坐地而食。

“晏安,那梁娘子是什麽來頭?”衛含章沒有食不語的好習慣,只講求效率,抓緊時間不懂就問。

晏安捧著碗,將這有些微臘肉末的百家粥喝了個幹凈,“大帥您不知道她啊?”

“不知道。”

衛含章拿著不知誰家的瓷勺將碗邊的殘渣聚攏舀起來吃。

“那我給您說。”晏安朝衛含章那邊靠了靠,看見那鋥亮的碗,默默地邊說邊拿過自己的碗,有樣學樣地打掃起自己的碗來。

“誒,大帥,梁娘子姓什麽我也不太清楚。但據說她過世的夫胥姓梁,大家就叫她梁娘子了。不過別看她是個寡婦家,但手段賊利害,當年梁老板在世時,梁氏商行不過初具規模,現在梁氏在大越可是排得上號的商行。”

晏安小心翼翼地瞥了衛含章一眼,“據說她是寧相手底下的人。”

“哦?在西北有耳聞過一位名喚‘海上漂'的娘子,莫不是她?”衛含章端過親衛煎好的藥飲了,“誰手底下的人不重要,只要不賣公營私,利災樂禍就好。”

寧相出手闊綽,如若不是背後有產業,那便是巧取豪奪,橫征苛斂來的。相比之下,倒是正經經商營生得好。而商人地位卑下,要想做出規模,身後不可能沒有靠山。

這是正常之事,水至清則無魚,衛含章知道什麽時候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對,就是她。大帥您怎麽了?”

衛含章的精神氣很足,看起來沒什麽問題,但衛侯應該也不會無事喝藥,於是晏安只隨口一問,未曾放在心上。

“老毛病,不礙事,繼續。”

衛含章活動了一下左手的手指,確認這條胳膊還在他的掌控之內。

“哦哦,她家的船特別牢靠。無論是河運,還是海運,在商戶家的船裏全大越排第二就沒人稱第一,要不是官家的船一般的水匪海寇們不敢劫,不然說不定也越不過她家的去。這不,這次從吳地運回的糖,便宜我們了。真甜啊,還想來一塊。”

晏安捧著碗,神情是對糖的無限向往。

這小孩兒怪可憐見的,想著自己也嘗過一塊了,於是衛含章道,“我這塊......”

晏安的眼神瞬間比知州衙門裏的燈燭還亮,糖可是個稀罕物。上京城中,凡是加了糖的吃食都會額外貴上幾錢。

晏家不短晏安的吃食,但也沒有這雪似的糖。更何況,他到東南也有些時日了,軍中的飯菜讓他這從小算是錦衣玉食之人恨不得立刻坐化登仙。今日驟然知味,自是萬般念想,眼看著自己還能再吃一塊。

大帥真好啊。

晏安目光明亮,見衛含章宛如見天神。

他碗都擱下去了,只差伸手。

但那姓衛的突然想到這船的糖,梁娘子可是悉數都給了自己這群人,即上京城現下還是沒有的,那,......

那,哪怕寧懷沙是梁娘子的靠山,他這回也嘗不到。

“不給你。”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衛含章希望能給他嘗嘗。

晏安眼睛瞪了起來,“我這塊不給你”是人說得出來的話嗎?

他眼睜睜看著衛含章將糖包好,又揣回袖中。

“大帥,會化的。”

晏安繼續爭取。

“天冷。”

大帥的心腸硬如鐵石,無動於衷。

靜夜中除了正常兵卒的走動交談,突然夾雜了聲響動,聲音輕緩躡縮,不是光明正大之輩。

衛含章抓過勺子就朝那一處打去。

親衛前去察看,卻抱來了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孩兒。

那一下衛含章沒收力道,打在人腿上保準三天都走不了路,這小孩兒卻一聲不吭。

“俞寒那個蠢貨,這點事都辦不好。”衛含章脫口而出。同時,一邊罵著人,一邊吩咐一旁的親衛長,“曲蓄,你帶隊人再去全城查看一圈,看看還有沒有人遺漏。”

等親衛走後,衛含章撩起那小孩兒的褲腿,碎瓷片陷了進去,骨頭倒是無礙,“叫軍醫來處理一下。”

“大帥,留下的輕傷士卒也不少,但軍醫們基本上都隨著重傷士卒跟曹將軍走了。留下來的陶大夫,忙得晚飯都是別人餵的。”

“那叫俞寒來。”衛含章皺眉。

長年跟著他,俞寒的醫術也很不錯,救個小傷不成問題。

“那個蠢貨嗎?”

那個小孩兒出聲時揚起了頭,聲音清脆空靈,這才讓人知道了原來是個小姑娘。

見俞寒風評被害,私下跟俞寒打過交道,晏安發現他人不僅挺不錯,而且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七十二般變化有模有樣。

做得先鋒陣前殺敵,也掃得戰場周轉籌備,提筆會做詩詞歌賦,握刀能砍馬上飛將。上馬是枚勇將,坐帳又有奇謀,兼會唱念做打,還能掌鍋碗瓢盆。

這樣的蠢貨,天下絕無僅有。

“大帥,我不得不為俞將軍辯駁一下。撤離百姓的事不是他主要負責的,而且目前他應該也過不來。”

可惜此番俞寒去了青州,不然大帥應該能舒心不少。

這事兒主要是曹平負責的,但在極短的時間裏撤離百姓,有一兩個疏漏是正常之事。

衛含章沒有指責曹平的意思,他便轉頭問,“小姑娘,你為什麽不跟著家人走啊。”

說著,他迅疾地用手扯出碎瓷片,拿烈酒澆洗完傷口後裁了截幹凈棉布,將傷口紮了起來。

一套流程熟練又迅疾。

一如西北軍的作戰風格。

這貨自以為轉移了註意力,但是就那小姑娘隱忍不住、痛苦流涕的表現來看,情況也不如姓衛的想象的那麽樂觀。

但衛大將軍自有辦法,他在已經哭得死去活來的小朋友嘴裏塞了剛才他才包好的糖,以作安慰。

這顆糖寧懷沙算是吃不到了。

時機不合適,寧大相公就再等等吧。而且也不拘泥於一定要自己給,不是嗎,他會自有渠道,另遇良人。

只要此番吳人未得逞,日後上京城會有很多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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