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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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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

從集賢閣中退出之後,衛含章在回廊僻靜的轉角處,瞅著沒人,咽了兩片參片下腹,又將手心的浸出的冷汗,在衣袖上擦幹凈。

去東宮自不能真像他所言般倒頭就睡。

該給人看撐起的殼子,自然得一絲不茍。

宮中水池邊,衛含章背著人定冠整衣。池水映照之下,參片為他強提了些氣色出來,精神稍霽,他伸手用勁按了下額上經外奇穴的位置,意思意思地安撫下那作亂的頭。

確認好再讓人看不出異樣,不會有誰跟他再劈頭蓋臉地說些什麽“照照鏡子,看看你那鬼樣子”後,衛含章轉身冷面而行。

今朝鬧出這麽一出,他還被勒令於東宮關月餘禁閉,那從集賢閣到東宮的一路,將是以後一段時間之內最後跟他談話的機會。

拖延著不出宮的人不會少。

又轉過一個回廊。

“侯爺,借一步說話。”

衛含章沒想到先找上他的不是自家老師,也不是俞寒、孟崢,寧懷沙等人,甚至不是臨時抱佛腳來討要作戰方法的李愚,而是這位葉大相公。

他點點頭笑著,並攏手指向出宮的回廊邊指去,“大相公請。”

他是要去東宮不假,但是既然遇到了前輩尊者,衛含章不介意多繞一段路。

回廊曲折,一人似翠竹,鋼勁堅韌,另一人如老松,雖被雪亦從容。

“侯爺,你莫要行糊塗之事。”

葉衍華一改在朝堂上中庸的說話之道,不東拉西扯,上門就點明要義。

衛含章有些訝異,這位難不成是來關心自己的?

“大相公說笑了,晚輩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但那點關心有個屁用,越國拿不出其他合適的良將。他不願意李愚去再把攤子攪得亂些,也不想在這種危在旦夕、命懸一線之時,拿俞寒去試水。那麽,該拼命時就得拼命,難不成能將這七老八十的葉相拖去抗刀子?

“侯爺,你糊塗啊。”

若是太子當場令下了衛含章去領兵作戰,那於衛侯而言是師出有名。

可是當今天子的態度分明已經明晰。

衛含章若還執意要求,安知不是一種野心昭彰的體現呢。

不輕不重的一月禁閉,或就是警告。

“大相公的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有些事,不得不為。”

兵者,國之兇器,動之哪有不險的。

既是刀尖舔血,當然要做好哪一次割破了舌頭喉管的準備。

“風禾,你也見了,今日朝堂上言和之聲甚眾。而陛下,也不願意你此時出戰。”葉衍華見這人萬事不縈於心的樣子就揪心。唉,只能說不愧是江千教出來的人,跟他一個德行。

“衛某人以為大相公也是其中一員。”

衛含章沖這位老丞相笑著欠了欠身。

葉衍華知道衛含章誤會了自己,正色道,“老夫非是不想戰,是非想你現在去戰。”

一句話,幾個重音都落在了後半句。

重點是什麽,不言而喻。

“含章,你也算是老夫看著長大的。跟你說心裏話,你不覺得吳軍來得剛剛好嗎?越國君危國疑之時,吳國大軍來襲,這是想我們未戰而朝堂先失也。再者,先前陛下已點過十萬兵馬給曹、晏二人,現下是無兵馬無糧草,含章你就是武曲下凡,也是一團血肉啊。”

“他們算好了的。”

葉衍華有隱晦的意思在裏面,吳軍既來,戰是一定的,但什麽時候衛含章去,這裏面未必不可計較。

就像昭定帝的安排布置,先派李愚、俞寒等人去頂著。

如果能夠退敵,自然是再好不過,如果不能,那衛含章也休養些時日了。屆時,各路的兵馬糧草亦調配齊全。

再給衛侯去發揮,去展現一番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彰顯衛侯的赫赫神威,不好嗎?

衛含章知道葉衍華是真心在為自己考慮。

就像,昭定帝也體諒他的身體一樣。

得人相護和關切,確實很感動。

但是憑什麽風險別人去擔,功勞自己享了去呢?憑什麽要拿東南那些數以千萬百姓的命,來換一個衛侯的必然順遂勝利呢?

他去自然可能匹馬而還,但是鐵蹄之下,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跑得慢點。

而且俞寒是他等了多年,給予了深重希冀的存在。他絕不允許,他為越國十年甚至幾十年之後,布劃的良才,在自己有能力護一護的情況下,就這麽折了去。

於是衛含章端身正色,言心中真言。

“大相公正因如此,衛某才不得不立馬動身前去。戰必勝之仗,如何對得起陛下拜相封侯?何況都是血肉之軀,我不去,刀兵就加在百姓身上。手無寸鐵的百姓都受得,我這持刀披甲之人,如何受不得?”

葉衍華閉了閉眼,只道,“國庫不豐,若是侯爺動兵所需,葉家也捐得。”

衛含章不說客氣的話,只彎腰行禮。

“你老師也是一樣的心思。”

“老師身體還康健嗎?”衛含章回身後懇切發問。

“人老了,身體也就是那樣。一點心思,也就盼著家國康寧和後輩子弟平安順遂。”

所以,含章啊,你可莫叫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衛含章笑笑,“許久沒回京了,改日必登門叨擾大相公和老師。還請二老善自珍重,無覆掛念晚輩。”

我知道啊,也很想留在京城盡孝。但就像您所說,家國安寧後才有子弟平安。所以,善自珍重,勿以為念。

兩人語調舒緩,閑話家常般到了宮門口。

衛含章立身定住,給這位前輩行了一禮,“大相公,衛某就不送了。”

葉衍華也向他回了一禮,然後看著那翠竹般的青年人轉身背道向宮門深處而去。

又繞過幾個檐角,衛含章耳廓裏的神經一動,他笑了下。

回廊裏轉出另外一個大相公。

“哥。”

“想跟我說什麽?”

寧懷沙跟他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第一,阿芙蓉食之有癮,或甚於五石散等物。我會在上京城仔細搜尋察看,嚴防此物散至民間。亦望您善自珍重,多加留意。第二,我問過李愚了,他老實承認最多只有三成的把握勝利。侯爺不用管別的誰,朝堂之事,我會想辦法,您今夜安心休息。最遲後日調兵令會下來,一如侯爺所願。第三,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我就不耽誤哥的時間了。”

寧懷沙把一瓶參片放進衛含章手裏之後,便行禮離開,絲毫不拖泥帶水。

仿佛他把話公事公辦、分條縷析之後,就能將他那呼之欲出的心思,遮掩過去。

寧大相公送的消息分量十足,參片之前嘗過效用極好。

但留的時間卻相當短,不及衛含章道謝或是客氣。

所以衛含章想提醒他,揍過人之後,痕跡得搽幹凈的話都還沒說出口,那人就已經在幾步之外了。

未免寧大相公被人瞅見衣服後背還有灰塵和鞋印,衛含章上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臂,然後拍去了他身上沾染的痕跡,“第四,君子動口不動手。打人是不對的,但贏了就好。大相公也多顧念自身,勿久立危墻之下。去吧。”

寧懷沙面露苦色,“哥,你一攔我,我如何還走得動路?”

“少胡說八道,你不走我走了。”

衛含章揮揮手,讓他趕緊走。

結果寧懷沙還真就像腳底長根似的不動了,大將軍懶得驕縱於他,遂自己轉身離開。

寧懷沙既與人動過手,還帶來這番消息,衛含章知道李愚這番是見不到了。

但他瞅見從灌叢石硌中鉆出來的俞寒和周浵時,不禁懷疑要不要還是放一把手,送這兩家夥去見見吳軍吧。

看起來也不比李愚聰明多少。

頂著衛含章嫌棄的眼神,俞寒只得解釋,“宮中巡邏密集,我們兩總得躲躲吧?”

“好了,趕緊說。不然等一會押後這麽多時間出宮不好交代。”

“東南軍情探到了,的確不容樂觀。吳國拜了武安大將王俱全為帥,又有國師黎旌督軍。東南報的二十萬兵馬,只多不少。”

衛含章按著手上的腕骨,“好,我知道了。即刻給周浵去信,讓他先令騎兵和飛鷹營的人,擇捷徑去東南,不,走官道回援京師。”

俞寒點頭。

“沒事,朝廷的調兵令晚不了多久。”

旁邊的孟崢才舒緩下一口氣。

然後他又說出不經大腦思考的話,“侯爺,您這,陛下是什麽意思?”

衛含章突然想把寧懷沙給拽回來,他相信寧懷沙就是發高燒腦子燒成漿糊了,也不會在皇宮這種地方,跟他講這樣的話。

孟崢這玩意兒的腦仁被東北的冰雪給凍住了,還是被熊瞎子給拍散了?

“孟大將軍好本事,這是想把我們三一鍋端了?”衛含章毫不客氣地踩向他的腳面。

“疼疼疼。侯爺我錯了。”

孟崢那家夥一副想把腳抽出來,又不敢抽的倒黴樣子。

不戰而屈人之兵雖然爽,但也容易讓人快速地失去興趣,衛含章不欲跟他在這個話題上多討論計較,但是這家夥既然到了上京城,也不能由著他在東北那樣想怎麽來就怎麽來,“我犯了事,便該受責罰。陛下已然很留情面了,你知道的吧,孟崢。”

衛含章這話的重頭不是在為昭定帝解釋,而是在點他。

衛侯犯了事,都不可能說直接過去就算。那換作他,可不會有誰給自己留情面。

孟崢醍醐灌頂,點頭如搗蒜。

這上京城的風似乎都是滯重的,他已經極力壓抑自己了,結果說的話,在別人眼中仍算大逆不道。

不及東北雪穿林梢的爽朗。

呸,那鬼地方,冬日是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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