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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天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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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天子城

堂皇富麗的長信宮中,明貴妃隨駕接引完衛含章,便趕緊回到自己的宮殿,癱在美人榻上。

“貴妃娘娘,您有什麽疑惑嗎?”煥兒是明貴妃在漢人侍女中最喜愛的,無他,賽罕看著覺得順眼。

“煥兒,我不太明白為什麽三哥要叫那姓衛的十八。”她支著頭,手指撥弄著盤中的果子。

煥兒知道她家娘娘正值盛寵,就連日常向皇後的請安,昭定帝都顧念著會打擾她早上睡覺給免去,但聽到此話還是一驚,“娘娘,您小聲點,衛侯的閑話咱可不要說。”

“知道啦,好煥兒,你告訴我嘛。況且為什麽不能說,我又沒在背後罵他大壞蛋。”

“娘娘!”

“好的好的,你說。”塞罕捧著臉,一雙大眼睛亮閃閃地盯著煥兒。

誰家貴妃娘娘會如此可愛?

煥兒淪陷了,“娘娘,我小聲告訴你啊。是因為衛侯與陛下自小關系就親厚,而且衛侯的母親郡主娘娘同陛下的母後是閨中密友,後來老侯爺與郡主娘娘仙逝後,侯爺便是先後娘娘和陛下看顧著長大的。”

“這樣啊,那衛侯聽起來也挺可憐。”

純摯之人感情充沛,一聞天下苦難之事,都未細問真假,先憐憫同情了起來。

“是啊是啊!您是不知道當年那錦貴妃和二皇子有多跋扈,他們仗著有先皇的恩寵,什麽陰毒的法子都使得出來。”

“寒冬臘月的,就讓陛下、九皇子和衛侯落進那禦花園的冰窟窿去,可憐九皇子當時年齡小,因此早殤。陛下還被先皇怒斥看顧不好幼弟,而被罰跪禦花園,先後娘娘脫簪求情都不管用。還是衛侯執意同陛下一同受罰,聽說兩人跪了許久,最後,先帝看在衛侯年幼又失怙恃的情形下才免去責罰。”

煥兒講的繪聲繪色,到激動時,眼睛裏都是憤憤的光,仿佛當年那場大雪也落到了她的身上,一同體會過徹骨冰寒一般。

“聽起來三哥更可憐些,可當場三人還是九皇子最可憐。”被煥兒感染,賽罕摸向盤中果子的手收住。

煥兒已經情難自抑,臉上的表情、手上的動作完全顧不上規矩,“娘娘,其實最可憐的是先後娘娘,她的兩個孩子一死一罰,多慘呀!”

“是哦,但三哥並沒有害他親弟的理由吧?”而賽罕也沈浸在了裏面,一門心思都在這上頭,至於煥兒那一點禮節上的細枝末節她向來是不在乎的。

“是啊,所以陛下失了弟弟還無辜受罰,多慘啊。可憐陛下當時應該還是個孩子。”

平日裏,煥兒萬不會覺得昭定帝有年幼無助之時,但這時和賽罕聊起來,她又忘了昭定帝的帝王之威。

“那三哥當年有多大呀?”

“尚未加冠,大概十七八歲吧。”煥兒思索計算著。

“天,和我差不多大。”

明貴妃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襖子,又再看了看窗外雖泛黃但還未落盡的葉子,還未全然入冬,到外面走一圈都不令人舒爽了。賽罕從小到大被嬌慣著長大,她想象不出在雪裏一直跪著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只覺那樣的人需要人心疼和安慰,遂堅定地把糕點盤往遠處推了推,“這糕點我得給三哥留著。”

煥兒哭笑不得,“娘娘,陛下不缺這個,但您留著,陛下定然高興。”

“等等,煥兒,你還沒告訴我三哥為什麽要叫衛侯十八呀。”

了解了一下當年的昭定帝,賽罕在沈痛中可憐了他一把,並且發誓要去收拾二皇子和錦貴妃,直到煥兒拉住她,再三解釋那兩位早被衛侯砍了之後才陡然驚醒。

“因為先後娘娘本就失寵於陛下,加之又受了寒風,在那不久後就抱郁而崩。陛下自此便當衛侯是唯一的親人,而衛侯的年齡剛好在陛下的兄弟姐妹中排行十八,所以陛下就以十八稱衛侯了。”

“這個我知道,聽人說過衛侯比三哥小了九歲。”賽罕炫耀她的博學,然後繼續發問,“但先後娘娘身子不太好嗎?”

“唉,其實先後娘娘的身子原先是極好的,在閨中時還常同郡主娘娘去馬場跑馬,除了有孕的時間晚了些,讓庶子庶女們搶了先。”煥兒的眉毛皺成一團。

賽罕又一次漸入佳境,翻身在美人榻上盤腿前傾,“原先好?難道後來又出了什麽變故?”

“先後娘娘久無所出,自然有閑言碎語。後來錦貴妃盛寵又戕害娘娘,而後娘娘又接連喪友喪子,身子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別說先後娘娘,那刮骨頭的風吹久了,誰受得了?”

煥兒說到此處,擔憂地看了賽罕一眼,“娘娘,您想要長久在宮中立足,怕是得要有皇子公主傍身才是。”

“怕什麽?三哥可喜歡我。”

賽罕明顯對煥兒的忠告不放在心上,轉頭就關心上其他的事兒,“那三哥的頭風癥可是那時引起的?天氣一冷再稍微吹點風,他就疼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我看著可難受。”

煥兒看著她不以為意的模樣,更愁了,欲言又止幾番,還是順著賽罕的話頭說了下去,“這個奴婢不太清楚,不過大可能是吧。”

自家主子畢竟還年輕,而且陛下確實極其疼愛她,或許不至於有怡貴妃的那一天的呢?

新歡與舊愛總是難兩全,明貴妃入宮之後,原本得寵的怡貴妃自然而然成了舊人。

原本熱鬧的如繪宮,昭定帝已然久不駕臨。

清雲道人一事之後,如繪宮中的光景更是不似往昔。

“但當時衛侯也一同落了水,挨了跪,他沒事嗎?”比起煥兒的愁腸百結,顯然賽罕依舊興致勃勃。

煥兒疑惑了下,隨即堅定,“當然沒事,頭風可是害熱害冷害風,西北那塊兒大沙地聽說可是又冷又熱又是大風雪、霹靂雨的,有頭風可不得了。衛侯除了偶爾被人暗算受點小傷外,身體可好啦。”

“為什麽?陛下當時年紀比衛侯大許多呀?況且九皇子也受此災殃,衛侯既被三哥稱十八當比九皇子的年歲還要小許多,為何就他沒事?”

賽罕自西北而來,對那片廣袤的草原懷有無限的熱愛,自然是不認同煥兒對那兒的刻板印象,但此時她的不解蓋過了想要辯駁之心。

“可能是陛下登基後政務繁忙,傷神費腦?九皇子自己身體不好?”

這實在觸及到了煥兒的知識盲區,只有勉強解釋。

“哦,原來衛侯打我們不用腦子。”賽罕委屈。

煥兒大驚,“娘娘,不是這樣的,奴婢胡亂說的。”

......

太和殿

左湖在皇後等人識趣地退下後,同衛含章一道往殿中走去,神色輕松,邊走邊隨意地理著衣袖,“十八去偏殿沐浴更衣吧。”

“陛下,這不合規矩。”衛含章卻輕松得有限,心中暗嘆了口氣,昭定帝言語神色極像從前,他反倒有些不適應。

一路之上,寧懷沙給暗示,俞寒予以警示,那二位的方向各有側重,衛含章也相信,在這般事上,那兩人沒有萬分確定是不敢胡亂猜測的。

但此時,昭定帝與他的感覺,與那兩人的透露的意味,都相當不同。

或許,對著這樣的皇帝,他確實可以鬧鬧脾氣?

衛含章近乎要生出多年不歸京的悔愧之意。

“同你三哥講什麽規矩?快去!”

“陛下,臣沒有換洗的衣物。”衛含章站在原地幹笑了聲。

聞言,左湖也笑了,“怎麽不早說,宮裏會沒有你的衣物嗎?快去,磨磨蹭蹭。”

“那臣多謝聖恩。”

越皇坐在一邊沖他擺手,“快去快去。”

王德謙恭地立在一邊,面上像個嚴絲合縫的木頭,內裏掀起震天的巨浪。這衛侯果然是上京城中最不可招惹的存在之一,他那的恩寵怕皇後也是不及。呸,這什麽殺頭的比喻。

在衛含章換好常服出來,王德稍楞了一下。

上京城有美麗者如寧相,這衛侯也算是過眼多年的了,風塵一洗,仍讓人眼前一亮。他卸甲換上廣袖長袍,就像名刀上了鞘,鋒銳不減但令人能心安地握在手上。

王德吩咐人擺好幾道小菜茶點,便作勢要退下,行到一半才道:“陛下,宮門要落鑰了。”

越皇笑著看向衛含章,似乎廣博大度,任憑衛含章心意去留。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飛鳥因倦飛而還家,無他,此為心安舒適之地。

以往,衛含章幾乎是自由進出皇宮,也無他,隨意任性自然之舉,左湖對他的去留也極其隨意,只是在太和偏殿給他隨時備著間灑掃好的房間,給了他就算宮門落鑰也可自由進出的權利。

但就是如此,衛含章還偏就喜歡宿在皇宮,仿佛這兒是比侯府更令他安心眷戀之處。

今日,這些金碧之色熟悉中夾雜著別的情緒,衛含章不太能自然而然、心安理得的宿在此處。只是王德不會無緣無故地道這麽一句,衛含章別無他選。

按下心頭那一點異樣,他道,“但憑陛下吩咐。”

左湖笑著吩咐,“去,給十八收拾好一間偏殿來。”

見昭定帝笑了,衛含章遽然明白其中別扭的地方。

久別重逢,對著兄長自然希望宣洩親近,就像寧懷沙在西北地兒的車馬上,鬧騰他一樣。

但對著皇帝,盡忠職守即可,多生一分的眷戀,都是逾矩。

衛含章樂意親近兄長,不大願意應付皇帝,而做人之兄長還是做皇帝,界限只掌握在昭定帝的手中,衛姓之人沒有議價的權利。侯府也委實沒什麽人,他暫時找不出推拒的由頭。

況且今日他得及時消去皇帝的疑心,好證明這幾年他在西北拿著朝廷的錢還算安分守己。

這樣的心思放在別的君臣之間屬於正常,但落在弟兄之間就令人唏噓。

什麽時候起,自己會開始應付眼前這人了呢?

什麽時候,他想說些什麽,還要擇著時機,選擇措辭了呢?

那調兵令是什麽玩意兒?李愚又是什麽東西,自己為什麽要忍讓了一個又一個?

衛含章斂著眸,告訴自己莫要發瘋,雖然目前他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但是九族之內,實在不是只有姓衛的一個。

“是。”王德識相地退走,假裝不知偏殿早幾日就被收拾規整的事實。

等王德退出殿中後,衛含章在左湖示意下坐到了他對面。

昭定帝閱人無數,且再了解衛含章不過,衛含章那一點心思和別扭勁猶如墨落白紙般,在他眼裏幾是全無遮掩、明了清晰,“十八,五年了。你還在同聯置氣。”

衛含章擡頭看了眼也更過衣的皇帝,一別五年,這人變化得厲害,微有白發,雍容深重,更像皇帝了。不似當年引得他追隨擁護的太子,更不像會愛護疼惜他的三哥。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他離座低頭單膝跪地道:“臣不敢。”

“衛含章!”

衛含章低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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