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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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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流轉

遠處,林敘楹站在墻邊:“有種兒子出嫁的感覺……唉,話又說回來,真懷念當初上高中的日子。”

梁夫人一臉麻木:“你來都來了,不去打個招呼?”

林敘楹矜持地擺擺手:“不去了,他讀完我的信擡頭看到我在面前這個打擊太大了。”

梁夫人:……

梁夫人別過頭,剛好沒看到林敘楹恍惚了一下,然後情難自抑差點哭出來的樣子。

另一邊,剛好是過完“狀元門”,廣播裏響起煽情的音樂,各班老師按照姓名給大家發家長給寫的信。

鄭亦唯拿到的信封是厚厚的一沓,拆開一看,林敘楹用橫平豎直的正楷寫了將近六張紙。

“阿姨給你寫信了?”林卿憐探頭探腦地一看,嚇了一跳,“那麽多?!”

鄭亦唯笑了笑:“我媽之前,是搞文學的。”

林卿憐嘆了口氣:“如果我爸媽能給我寫信的話,我想知道我為什麽叫林卿憐。”

鄭亦唯:“此話怎講?”

林卿憐:“我真感覺這個名字好像女孩子啊……跟蘇卿憐一樣,好怪。”

鄭亦唯不知道說什麽,擡手摸了摸林卿憐的腦袋表達安撫,然後打開了林敘楹寫的信。

他想過很多開頭,“我愛你”“成年快樂”或者“高考加油”,卻不想第一句就是一個“對不起”。

鄭亦唯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沈默地往後看了兩行,就是:

“在過去十八年裏,我反覆想過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我的感情好像不能用你的生命買單。”

鄭亦唯看著看著,捏著信紙,反覆地揉著邊角。

林卿憐看出來,這是鄭亦唯心裏有事的反應。

“我賭對了,你很像他。”

鄭亦唯沈默地低下了頭。

“你從小就是愛哭,容易受驚。我感覺你在這個世界上活得並不開心。”

鄭亦唯看著看著,就眨了眨眼睛,有點像把淚意壓下去那樣。

“很抱歉,讓你莫名其妙地多了幾個弟弟,又沒經過你的同意把鄭子言接過來。

“你很難過吧。

“是我後知後覺了。”

鄭亦唯沈默了。

只能說是,林敘楹這個反應在他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

意外的是他沒想到林敘楹會說的那麽直白,情理之中的是,這確實是林敘楹會考慮的事情。

林敘楹能說出這樣的話,他不意外。

“我會因為你的誕生感到快樂,所以我也希望有人會因為認識你,因為與你相識相知,甚至相戀而快樂。”

所以大概,林敘楹能接受林卿憐,也是這個意思。

“不信佛,但是這輩子求過的唯一一個願望就是希望你一生平安,百歲無憂。”

鄭亦唯突然想起來不知道是誰說,他的那個金鎖是鄭亦唯從寺廟求回來的。

她一直是唯物主義者,但是當時不知道在寺廟跪了多少次才把那個小金鎖放回鄭亦唯的搖籃。

鄭亦唯看了很久,不知道看了幾遍,之後回班之後,他把厚厚一沓的信認真地疊好,收回書包。

然後回到班裏之後梁子珩一擡頭就看見鄭亦唯拿了一張新的稿紙。

梁子珩一臉懵:“你媽沒給你寫?還是說你……”

“我給她回信。”

梁子珩:……?

梁子珩:“你怎麽那麽認真?!”

鄭亦唯沒擡頭:“晚上幫我交給我媽。”

梁子珩一臉懵:“不是?”

結果當天晚上,第一個受到極大震撼的,是林卿憐。

“林卿憐。”

林卿憐頓住腳步:“老師?”

老餘手裏拿著一個被紙包得好好的東西,很認真,很溫柔地說:“你的姑姑,委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這是什麽?”林卿憐是真的楞住了。

餘鵬程很禮貌地把那個東西交給他,輕輕點了點頭。

林卿憐整個人都懵了,以至於直到找到鄭亦唯的時候鄭亦唯一邊跟梁子珩說“這個給我媽”一邊攔住一不留神差點創墻上的林卿憐。

“你怎麽回事?”鄭亦唯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一臉問號,“我頭一次見人往墻上撞。”

林卿憐把手裏的東西給他看:“餘主任說,這個是我姑姑給我的。”

跟著鄭亦唯回到家後,林卿憐把東西拆開,裏面是一個有點舊的本子。封面是墨綠色,帶著一串溫潤柔和的英文:beloved。

扉頁是他這輩子沒見過的字體,藍色水筆字張揚優雅,似行非行:給我未出世的寶貝。

藍色筆的落款:曼兒。

接著底下是鋒芒很重的一行黑色水筆:給林卿憐寶貝的成長日記。

底下落款:爸爸媽媽。

“曼兒”和“爸爸媽媽”映入眼簾,林卿憐連呼吸都不會了。他抱著本子沈默了很久,擦了擦眼睛,最後打開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2000年1月1日,宣布暫時退出舞臺,試試做個賢妻良母哈哈。”

“2000年1月2日,林醫生說我思想不正常,哼。”

……

“2000年3月,我好像感覺他(還是她?)在踹我。

“好神奇!我是要當媽媽了嗎?”

……

“2000年9月,還沒出生就那麽鬧,出生了可怎麽辦。

“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願不願意學舞蹈。

“不願意也行,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歡。”

……

汪曼兒的浪漫主義不止於舞蹈,從舞臺到家庭,她很認真地記錄著尚未出世的孩子給她的所有感受,滿心期待著孩子的降生。

“2000年11月,好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

在這裏,藍色筆跡戛然而止,往下開始了黑色筆跡。

第一行就是八個字:“孩子出生,曼兒去世”。

林醫生不是婦產科的,他唯一一次去婦產科,接回了亡妻和剛出生就沒了母親的孩子。

他和愛人給尚未出世的孩子起的所有名字承載了太多父母的愛,如果他沒了母親,自然就沒了圓滿。

他給這個小生命重新起了一個名字。

“青山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

卿憐,林卿憐。

似乎是受了亡妻的委托,林湖醫生很認真地記錄下了林卿憐的所有成長細節。

從翻身到會爬,會走路,會說話。

往後的記錄猝不及防地停在林卿憐即將四歲那年的夏天,是沒有任何預兆的戛然而止。

醫鬧,失血過多,林卿憐沒有爸爸了。

如果說前十七年的人生林卿憐尚且可以當作僅僅是無父無母,那現在他第一次這麽直面父母對他的愛。他怎麽受得住。

林卿憐像是後知後覺一樣趴在鄭亦唯懷裏哭了:“哥……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林卿憐的情緒頭一次那麽激動,鄭亦唯抱著他,輕輕地哄著他。

如果說從小對父母的記憶很少甚至沒有,對於父愛母愛感受很少的林卿憐還可以略微麻痹一下自己;但是第一次這麽直觀地感覺到來自父母的愛,他只會後知後覺地感覺深深的難過,委屈。

鄭亦唯本來自持冷靜,但是或許受了點林敘楹的影響,他還是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林卿憐父母在的話,他被欺負了是不是會有爸爸媽媽保護著,不用等他一片一片地把碎掉的林卿憐撿起來。

林卿憐已經貓在他身上哭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爬起來緩口氣,鄭亦唯終於想到了怎麽說:“哭吧,沒事。”

林卿憐:……

鄭亦唯特別認真:“我不嘲笑你。”

“你本來就不該嘲笑我,”林卿憐認真地跟鄭亦唯講道理,“你應該安慰我。”

鄭亦唯一臉認真:“我會代替叔叔阿姨愛你。”

林卿憐:“這還差不多。”

鄭亦唯:“那我什麽時候能改口?”

林卿憐:“什麽?”

鄭亦唯一臉認真:“我什麽時候能改口叫爸媽?”

林卿憐推開他的腦袋:“對我好點,再說。”

鄭亦唯點點頭:“啥時候去看看咱爸媽。”

林卿憐勉強笑了笑:“好。”

鄭亦唯的聲音很淡:“我都不知道我爸會不會喜歡我……”

這一直是鄭亦唯的一個心結。

林卿憐不知道怎麽說:“可是……你至少……你媽媽愛你……”

鄭亦唯下意識地想說“得了吧,我家多少孩子”,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也是。”

另一邊,林敘楹剛剛回到家。

手裏多了個信封,是梁子珩塞的。

那孩子剛剛站在她面前一臉認真:“阿姨,亦唯說他放假回來,這個……托我交給您。”

林敘楹來到書房,在窗前茫然地打開。

“媽,謝謝你,願意把我帶到世界上。”

林敘楹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鄭亦唯的字。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像她,她的字特別標準,但是他的字很草,偏向行楷。

她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隨了那個他這輩子不曾謀面的父親。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心中充滿了酸澀。

即使這世界不那麽美好嗎。

她心裏酸澀,眼眶微紅,直到模模糊糊地在淚光中把視線移到最下面,她終於抑制不住地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

“很幸運當你的孩子。”

底下兩個小小的字:“愛你”,後面還有紅色水筆畫一個造型很特別的小愛心。

那是鄭亦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給她寫小紙條討好她的時候,用的拙劣的小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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