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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了,能抱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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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了,能抱一下嗎?

倒計時十天。

高三年級考前最後一場簡單的畢業典禮,上午在禮堂聽完熱血沸騰的演講,學生們士氣大增;下午則是拍畢業照,各路被校領導定義的奇裝異服在這一個下午得到特批,甚至能夠“合法”使用手機,除了同好朋友和本班的任課老師,還有不少學生特意跑去跟年級主任合照。

高一和高二的學生課間也紛紛擁到走廊好奇地張望。

“莞莞,我們去走廊上再拍一張吧!”

“好啊。”

譚秋拉著江莞剛出教室,恰巧與理實一班門口的陳牧遲和張天浩碰了面。譚秋和張天浩擠眉弄眼,一拍即合。

“那什麽,莞莞我去上個廁所啊。”譚秋把江莞向前推了推轉身就跑。

“哦哦,我先去樓下找他們啦,”張天浩說罷故意湊到陳牧遲耳邊不懷好意道,“哥們只能幫你到這了,馬上就高考啦,把握住機會啊兄弟!”

......江、陳兩人四目相對,哭笑不得。

“那,去長廊上走走?”

“好啊,總不能辜負這倆人的心意?”江莞也笑道。

長廊。

風把江莞鬢角細碎的頭發打到臉上,她雙手將其挽回耳後,手指張開使頭發不再亂飄。

“你今天很漂亮。”

“你也不賴呀,小陳同學。”

“考試準備得怎麽樣?”

“還行,你呢?”

......陳牧遲忽然噤了聲,江莞餘光瞥見對方面上依舊掛著淺淡的笑,眼睛卻忽而憂傷起來,同周遭一派歡笑格格不入。

陳牧遲垂著眼,側過頭輕聲問:“畢業了,能抱一下嗎?”

江莞大方地張開雙臂,朝他挑了挑下巴。

克制卻足夠溫暖的擁抱,江莞有一瞬間感到膝蓋發軟,周圍的聲音天旋地轉鉆進耳朵裏。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顯然高估了自己的理智,又低估了這個擁抱的重量。

好在當她即將忍不住把手搭上對方的後背回抱住他時,陳牧遲已經松了手。

“以後會再見嗎?”

“你想的話。”

陳牧遲重重點了一下頭:“好。”

話音剛落,宋懷景從樓道口走上來,江莞旋即回頭打了聲招呼,急匆匆跑去教室抓譚秋了。

宋懷景也不避著,挑起一邊眉毛:“趁我男朋友不在,這麽刺激我?”

陳牧遲苦笑:“真是刺激你就好了。”

“你們...”

陳牧遲攬過宋懷景,路過樓梯口時笑罵幾句躲在轉角的張天浩:“行啦,吃飯去!”

如果記憶也是愛的載體,遇到你也不算是荒蕪了青春。

倒計時三天。

繼初試毫無懸念地通過後又過了半個月,面試的日子即將到來。

“蘇,對明天的面試有沒有信心!”戴安娜的忽然發作給原該完美謝幕的曲子來了點小插曲,好在蘇隱竹在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她的猝不及防——戴安娜經常這樣,想到什麽就換話題,算是她性格的特點之一。

“當然,戴安娜。”蘇隱竹從容道。

戴安娜不喜歡別人叫她老師,覺得那樣過於嚴肅,在決定成為蘇隱竹指導老師的第一天就跟他明確提出這點,兩人互相直呼其名。

“嘿!我敢打賭,伯德教授一定會選你,”戴安娜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嚴肅地說出並不那麽嚴肅的話,“他是個有趣的怪老頭,或者說,天才?不過他自己不喜歡這個詞。”

蘇隱竹閉目劃出一段旋律,狀似無意地問:“你怎麽知道?”

戴安娜卻不說了,故作神秘地眨眨眼:“那...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蘇隱竹假笑道:“不要。”

“......”戴安娜瞇起眼睛,從鼻腔裏哼了一聲。

“繼續?”蘇隱竹看著戴安娜,頭朝曲譜偏了偏。

戴安娜搖頭,雙手抱臂道:“不,今天就到這裏,在明天面試開始前,我想你該有一個短暫的假期了。”

蘇隱竹挑眉,語氣中滿是懷疑:“只是這樣?”

戴安娜大笑:“好吧!一方面是,當然還有一點不那麽正經的理由,我下午有一場約會。”

“那...祝你約會順利。”蘇隱竹合上曲譜,欣然接受這個短暫的假期。他明白戴安娜的用意。

這個看似臨時起意的假期也並非偶然,事實上戴安娜對待指導老師一職比她表現出來的更負責,在傳道授業上也從不含糊,除了偶爾的失戀或是宿醉讓她頭疼而不得不推遲會面時間以外,蘇隱竹在這段時間絕對稱得上是受益匪淺。

“對了,帶上這個,”戴安娜變戲法般從手裏變出一個信封,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在空氣中晃了晃,臉上揚起一貫勢在必得的象征著勝利的笑容,“祝你好運!”

蘇隱竹雙手接過推薦信,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

兩人作別。

回家的路上,蘇隱竹回想起戴安娜的話,忽然感慨,悲從中來,一腳踢飛了路上一塊不起眼的石子。

他拿出手機認認真真地打出一行字:“宋懷景,我也想約會。”

嗯,好一些了。

從天而降的假期讓小少爺有些迷茫,在街上兜兜轉轉兩圈,不經意間晃悠到了醫院附近。

小少爺站在醫院不遠處吃著冰淇淋,仰頭思索片刻,最終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還是將這閑來無事的幾小時投入到了他自認金貴的身體上,做完徹底全面的檢查後甚至比往常鋼琴課的下課時間還晚了不少。

......

“小竹?”

蘇隱竹拖鞋的姿勢一滯,面上閃過瞬間的詫異,旋即恢覆:“媽,今天回來得這麽早?”

蘇瑾似乎也剛到家不久,一襲正裝尚未來得及換掉,正坐在餐廳的椅子上處理文件。

母子倆這段日子一直住在一起,甚至比過去一年的時間還長些,兩人雖然都忙,但住在同一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關系也稍顯親昵了些。

蘇隱竹對此的感覺尤為明顯,蘇瑾工作依舊忙碌,但不再像從前那般紮根在辦公室,幾次回來見琴室還沒熄燈,蘇瑾特意泡了牛奶去敲門,囑咐蘇隱竹早點休息,如此一來,兩人的交談也不再拘泥於過去客套的寒暄。

“嗯,你明天要考試,今天就早點回來了,”蘇瑾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將身側的一個文件袋遞給他,“賀卿先生給你的。”

蘇隱竹上前打開文件袋,裏面赫然放著另一封同樣寶貴且有力的推薦信——蘇隱竹並不是沒想過拿到賀卿的推薦信,但當初他提出此事時,賀卿並未給出明確的回覆,反而是將話題巧妙地帶過,蘇隱竹一直以為那就是在委婉地回絕此事,卻沒曾想賀卿真的將此事放上了日程。

“回國後理應去答謝。”蘇瑾淡聲道。

“我知道的。”

蘇瑾合上電腦,手肘撐著桌子,用拇指與食指按壓眉間:“一起吃飯吧。”

——不用,我吃過了。

蘇隱竹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但看到蘇瑾夾藏在目光最深處的期待和難以言喻的、近乎懇求的光亮,以及那一桌賣相明顯不是阿姨的飯菜,蘇隱竹抿抿唇,轉身回到餐廳拉開椅子。

蘇瑾率先開了口:“明天什麽時候開始考試?”

“早上八點。”

“等結束我去接你吧。”

“不用,後面可能還有別的事要耽誤一會,我自己回來就行。”這倒不是幌子,所有學生面試完有一場茶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不僅僅是讓學生們相互熟悉,更重要的是一些優秀的導師也會趁著這個機會爭相將自己看中的學生收入麾下,無論是雙向選擇還是毛遂自薦,都是一次難逢的機會。

蘇瑾沈默一陣,又輕聲道:“你過來以後,我才發現你已經長這麽大了。”

蘇隱竹不假思索地笑起來:“媽,你倒是沒怎麽變,和從前一樣漂亮。”

從前。蘇瑾放在碗裏的筷子不動聲色地戳了兩下。

從頭開始做一件正確的事情容易,可要糾正一個日積月累下來的錯誤卻異常困難。

沒關系,至少從現在開始,還有未來數十載能夠慢慢彌補。她想。

“有心儀的教授了嗎?”

蘇隱竹有所隱瞞地搖搖頭。

“聽說當天會有一些除考核組以外的教授從初試的錄像中挑選個別佼佼者,等到這幾個學生面試的時候去做額外考核。”

“是...”蘇隱竹似乎想再說點什麽,蘇瑾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持續響起信息提示音。

“......”

蘇隱竹聞聲建議道:“你先忙吧,我回...”

“入學後還是住在家裏吧。”蘇瑾語氣急促地打斷道,對手機的提示音置若罔聞。

......

蘇隱竹臉色晦澀不明。他斂了笑意,扭頭看向客廳另一側的玻璃幕墻,問了一個與當下毫不相關的,聽上去無足輕重的問題:“媽,剛剛天上有架飛機,看見了嗎?”

蘇瑾楞神的功夫,蘇隱竹口中的那架飛機早已消失在夜幕中,墨黑的夜色為它提供了絕佳的掩護,連它路過時原該留下的痕跡都隱沒了。

“...沒有,可能回頭遲了吧。”蘇瑾聳聳肩。

蘇隱竹的神色不再緊繃,那雙同蘇瑾一樣漂亮的桃花眼裏帶著同情的悲哀,它們明明噙著溫和的光澤,卻讓人望而卻步。

一聲輕嘆。

“是啊,太遲了。”

只是五個字,短短五個字,蘇瑾卻睜大眼睛,悵然若失,僵在餐桌上再說不出話。

......

蘇隱竹將剩下的飯菜放回冰箱,洗了碗,回到房間時蘇瑾依舊一動不動。

那話不重,同她那麽多年的逃避和忽略比起來。

蘇隱竹獨自度過的那些歲月,她自顧自地蜷縮在自己的舒適圈,如今想靠著一場遲來的雨,自然救不了某塊早已幹旱貧瘠的土地。

而更讓她揪心的是,蘇隱竹的態度——沒有哀傷,沒有怨懟,同樣,也不抱希望。

身後傳來清晰的落鎖聲,蘇瑾失魂落魄地走到玻璃幕墻前,她的眼神一度陷入回憶,卻只能用沈默裹住自己,企圖穿透鋪天蓋地的黑暗,覓到那架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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