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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的人,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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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的人,是我吧?

宋懷景不解,慢慢踱步到琴凳旁邊的靠椅旁邊,也坐下。

“身邊的人都認為我會繼承我父親的衣缽成為一名音樂家,”蘇隱竹轉過身,伸出一只手游走在琴鍵上,“我喜歡音樂,這是事實。我聽過太多“天賦異稟”、“可塑之才”諸如此類的標簽,它們通常出自巡演後父親的朋友、音樂會的觀眾之口。雖然父親從不明說,但他目光裏偶爾向我投來的稍縱即逝的讚許都會讓我倍感信心。”

蘇隱竹雙手交疊在一起,散漫地放在腿上,繼續說:“就像他自己說的,每一個選擇都要慎重。我熱愛音樂,但下定決心要把它作為畢生理想的追求,這並不容易。”

“他走後,我曾有一段時間沒再碰過鋼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僅僅只是一段時間的迷茫,我還是驚嘆於音符、旋律在我指尖迅速流失的速度,”蘇隱竹目光驟然幽深,“音樂是感性的,人們幾乎不可能懷揣絕對理性的態度去對待它,更不該頭腦一熱打著鐘愛的信條草率踏入它的領域,於我,於琴,都不負責任。”

“你覺得正是因為對音樂的熱愛,所以更不能對其草率做決定,對嗎?”

蘇隱竹認真地點頭,大抵是夜晚的風涼,兩人目光觸碰的瞬間讓蘇隱竹猝然感到柔軟而讓人倍感心安的溫度,聲音也松懈下來,袒露道:“其實我媽媽並不希望我把它作為畢生的職業,她認為對音樂的喜歡有無數種方式去表達,她可以給我請最好的老師讓我繼續深造,但僅作為工作之餘的一種愛好。她說做音樂太苦了。”

“你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宋懷景原以為蘇隱竹會仔細思考一陣,但他答得迅速,儼然已經無數次對自己發出過同樣的疑問,可每一次都躊躇著麻痹自己,再等等,這個問題可以放到以後解決。

“我相信你對音樂的愛與敬重不輸於任何一位音樂家,”宋懷景起身把半掩的窗戶關上,“可是我認為困住你的不只是喜歡,還有恐懼。”

蘇隱竹身形一僵。

“你害怕一旦傾盡所有去做,卻一生碌碌無為,創造不出驚世駭俗的樂曲會讓自己無顏面對年少的矚目;害怕終有一天你的天賦喪失,你就會墜入平庸。或許,你還害怕會像你父親那樣,在最有作為的時期黯然隱退,無疾而終。”

蘇隱竹感到眼眶漸漸發澀。

“是。”

蘇隱竹仰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就像七歲那年我曾下定決心再不彈琴,想把自己和父親之間僅剩的紐帶剪斷,葬送我的天賦和努力。可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觸摸琴鍵,我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我鐘愛音樂不為取悅任何人,音樂永遠純粹,我喜歡的只是音樂帶給我的,只屬於我的烏托邦。”

蘇隱竹雙手按在琴凳上,壓住自己的波動的情緒,偷偷瞅一眼站在窗邊背對著自己的宋懷景,見對方沒有回頭的意思,迅速抹開眼角的淚漬:“那段時間其實還挺難熬的。我每天都坐在琴凳上想自己內心深處所蟄伏的東西到底是不甘還是愛,荒廢已久的練習還能不能拾起。”

這個問題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困住了年少的蘇隱竹,炙烤著他的意識,直到現在依舊像無法恢覆如初的傷疤,隱隱作痛。

即使與過去和解後,蘇隱竹又開始廣泛參與音樂,拾起曾經被丟棄的好奇心。

他不再拘泥於鍵盤音樂,開始嘗試管弦、打擊樂器,以此拓寬自己的音樂品味,對古典、歌劇、流行乃至宗教音樂廣泛涉獵並參加了無數場演奏比賽,場場都取得極其傲人的成績。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多年紮根在內心深處的尖刺已然到了無法忽視的程度,蘇隱竹無法再說服自己把它拋在腦後。

拖延的問題一直都在,被壓抑的終將歸來。

宋懷景終於轉身,坐到蘇隱竹旁邊。琴凳並不寬敞,兩人肩靠著肩,體溫穿透衣物,觸動神經。

他微微仰頭:“船停泊在港灣永遠是最安全的,但那不是造船的意義。”

宋懷景不會琴,只伸出右手用低音鍵笨拙地彈了一段旋律。他又傾身讓兩人靠得更近,近乎嚴絲合縫,“人們喜歡設想遙遠的未來,總以為這樣就能先發制人,在自己意志不堅的時候幻想出種種細節來擴大對未知和突發狀況的恐懼。”

“我不希望我的未來被無端的恐懼束之高閣,我也不希望你這樣。”

蘇隱竹那一瞬幾乎忘記了呼吸,眼淚卻掉了下來。他只好把頭壓得更低。

“別哭。”明明沒發出半點聲響,可宋懷景就是註意到了。

“我時常覺得,這個世界並不關心你的理想,你的悲喜,它看見的只是你的皮膚和骨骼,”宋懷景故作輕松地笑笑又道:

“所以別停下來,往前走,去找尋你自己的音符譜寫你的樂曲。無論你選擇怎樣的路,職業也好,愛好也好,我都會是你最忠實的聽眾。”

你的前途遠遠不止於此。

蘇隱竹眼淚掉得更厲害了,肩線也開始顫抖,反倒把宋懷景弄得有些無措,第一次任憑充沛的情感越過理智的警戒線,把人攬過來一把抱住。

......長久的緘默。

“謝謝。”蘇隱竹率先打破沈默,帶著滿臉未幹的淚痕笑起來,宋懷景心一顫,放在琴鍵上的手頓了頓,想幫對方擦掉眼角將落未落的淚,卻又不能。

“我會很認真地考慮你的話,給自己一個答覆。”蘇隱竹吸吸鼻子,自己抹掉了眼角的淚。

宋懷景指尖動了動,終是沒忍住,揚起手將對方粘在額頭的碎發撥開,指腹慢慢落到蘇隱竹的眼角,覆蓋住了那顆淚痣。

蘇隱竹沒躲,只是用帶著潮氣的眸子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宋懷景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湧向一處,被壓抑的情感像雨後的藤蔓般向外蔓延。

“宋懷景。”

“嗯。”

“你說有喜歡的人,那個人是我吧。”

“是。”

“......”出乎宋懷景意料的,蘇隱竹完全不像過去每次逗他時那樣反應大,聽到自己毫不猶豫的承認,蘇隱竹不僅面不改色,連詢問的語氣都像是料定了一般的胸有成竹。這會兒還望著自己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宋懷景楞楞地收回手。

犯規。他想。

“那如果我不想談戀愛呢?”蘇隱竹的聲音嗡嗡的,眼裏卻暗藏著狡黠的光。

“這是你的自由,我不能強求你為我的喜歡負責......”宋懷景聽到這樣的回答還是比預想的更難過,但理智仍占據高位,他不希望蘇隱竹對此有任何壓力。

“打住打住,不要說這套紳士的客套話。”蘇隱竹撇撇嘴,攤開手:“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拋開禮數的感受。”

“......不高興。”宋懷景擰眉,聲音不像剛剛和自己談論未來時的游刃有餘,語氣悶悶的,顯得格外孩子氣。

蘇隱竹腦海裏莫名聯想到小小的宋懷景跟他父親在廚房裏笨手笨腳做蛋糕的模樣,跨過數十載的光陰,眼前人與過去的孩童在這一刻相重疊,模糊的講述終於有了實質。

“還有嗎?”

“難過。”

蘇隱竹搖搖頭,“這是一樣的意思,有沒有別的?”

宋懷景側首,睫毛顫動得更厲害了,半晌才憋出兩個字:“委屈。”

“嗯?”蘇隱竹一臉壞笑繼續挑逗,“那要是我一直不想談戀愛怎麽辦?”

“......”宋懷景不睬他了,起身就要往外走,一旁看熱鬧的小福也像是受不了蘇隱竹惡趣味,屁顛屁顛跟著宋懷景就要跑。

“哎哎,回來,我錯了還不行嗎?”蘇隱竹想拉住對方的衣袖,沒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拍拍琴凳。

宋懷景走得更快了。

蘇隱竹急忙起身追出去,一直跟到門口,宋懷景正要關門被蘇隱竹橫插一腳,卡住了門縫。

“太晚了,睡覺。”對方的聲音透過門縫幽幽傳來。

還不高興呢,蘇隱竹心癢癢的,擔心對方真被自己逗得一宿睡不著,於是把頭湊到門縫邊,悄聲說:“那我想談戀愛的時候先告訴你,行不行?”

門後忽然沒了動靜。擋住門的力度瞬間消失了。蘇隱竹正欲趁機把門推開,對方又使起勁兒,把他蠢蠢欲動的腦袋抵了回去。

“你說的。”

“嗯,我說的。”總算是哄好了,蘇隱竹收回腳,以為自己可以進去了。

砰!

就在他收回腳的一瞬間,宋懷景把門關上了,留下呆住的蘇隱竹和幽怨的小福一人一貓在門前幹瞪眼。

“很晚了,早點睡。”門後的宋懷景唇角彎起,語氣仍舊不鹹不淡。

“哦。”蘇隱竹自知理虧不敢再造次,抱起小福回到自己房間。至於今晚睡不著的是誰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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