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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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巷子裏煙火氣環繞,江頌家在老城區,這裏四處遺留著上個世紀的痕跡,舊樓緊緊地挨靠在一起,擁擠的錯落如同雨後密集的春筍。

筒子樓裏,從最底下的階梯往上,墻面上受雨水潮濕泛出裂縫,墻皮脫落,四處充斥著小孩子塗抹畫過的痕跡。

放學的時候天氣轉陰,從四樓的方向看頂上的圓天陰沈沈,如同一抹巨大的烏雲籠罩其上。

他家在四樓,住在四零四,這個號因為當時房地產的疏忽,報號的時候錄入系統,門牌號沒法改,這個房號沒人願意買,因此低價出售。

在這樣一座西南小城裏,人們仍保留著某種純樸的信仰。

江頌站在房門前,正要敲門,背後是一片陰雲,“砰”地一聲動靜傳來。

酒瓶應聲而碎,男人的嘶吼聲傳來,混合著女人尖叫的聲音。

“我知道你嫌我沒用!你今天是和哪個男人一起回來的?還當我沒有看見……你如果嫌我,趁早離開這個家,連帶著你那啞巴兒子一起有多遠滾多遠!”

“我每天工作那麽晚回來你還要我怎麽樣!?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人家只是好心送我回來,你天天只知道喝酒!這樣和廢人有什麽區別!?”

“………我真是受夠了。”

男人的嘶吼聲和女人的哭聲混合在一起,在面前的門前仿佛形成了一扇巨大沈重割裂的墻。

天空陰沈沈的,好像要下雨了。

江頌在門前站著,門前的對聯已經兩三年沒換了,自從他爸爸腿摔斷之後,因為過年的時候在住院,媽媽為了生活奔波,對聯便沒人貼了。

“砰”地一聲,門被重重地打開,江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睜圓,他和眼前的女人對上目光,看清母親的淚眼,他怔在原地不能動彈。

“頌頌啊……什麽時候回來的?”江琳不自在地把淚花壓下去,朝他擠出一絲難看的微笑。

剛剛的。全部聽見了。

江頌在原地站著,他抓著書包帶子,卻一個字都講不出來,瞳孔裏映著母親難過的面容,充斥壓抑著窒息感。

剛剛回來的。

他想開口講話,話音卻堵在嗓子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姓隨母親,當初父親為了表達愛意,不顧家人的反對,讓他承母姓。

“先進來吧……媽媽剛跟你爸爸吵架了,讓你聽到了,真是對不起。”江琳安慰著他,一邊把手掌放在他肩膀上,溫暖有些粗糙的掌心。

江頌跟在江琳身後,門半邊擋住了沙發上的男人,李頌文坐在沙發邊,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地上是緊挨在一起的酒瓶。

空氣中是酒水的漚糟氣,和腐爛的氣息相融,連帶著這個家一並發黴爛掉了。

很難聞。

江頌站在原地思緒晃了一瞬,腦海裏晃出一張艷麗面容,空氣中的氣味似乎隨之凈化了。

今天下午見到的。

溫黎。

對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似乎有陽光的味道。

由於他的出現,家裏陷入某種尷尬的沈默,他不知這種情緒為何出現,卻讓他感到不自在。

客廳裏的燈昏暗,投下來一片陰影,母親去了廚房忙碌,他和父親沒有話講。

作業已經做完了,現在回房間的話,會挨罵。

他於是從書包最底層拿出來了素描本,用鉛筆在本子上塗塗畫畫,電視機在關著,但是有些人物他早已銘記於心。

“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麽?”李頌文開了口,因為喝了酒,說話有些含糊,混合著壓抑的喘息聲。

江頌仔細地臨摹著五官,淺淺的鉛筆痕跡,層層疊疊的晦暗形成交織的五官,在紙上逐漸清晰。

小拇指側面蹭上了一層灰色,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橡皮擦把手指上蹭到的灰塵擦去。

“江頌……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黑暗中父親的面容浮現出來,通紅的眉眼變得清晰。

江頌捏著鉛筆的手指停下來,鉛筆在紙上點了一個很深的點,雙眼側過去,臉並沒有轉過去,像是在轉眸瞥了一眼人。

“你是啞巴嗎?我在問你話?你不知道怎麽跟你爸說話?”李頌文朝他吼了一聲,雙目睜得通紅,像是一頭被憤怒沖昏理智的野獸。

“成天就知道畫畫畫……為了你的畫材花了多少錢?畫畫有什麽用……早知道生了這麽個啞巴,當初就應該把你掐死。”

“砰”地一聲,眼角掃到了某個陰影,江頌微微側過去,酒瓶擦著他的腦袋過去,廚房裏的人影匆匆出來,尖叫聲隨之傳來。

“頌頌……你真是瘋了,兒子畫畫做錯了什麽!有讓你給他花錢嗎?你打他做什麽!”

耳邊嗡嗡作響,爭吵聲和謾罵聲全部消失了,換成模糊不清的嗡鳴聲,充斥在耳邊,手指碰到了某種溫熱的液體。

江頌低頭一看,看到了掌心中的鮮血。

……好像有什麽事情沒做。

好吵。

剩下發生的事情都不記得了,他跟著江琳出門,樓下就有小診所,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陰影之中,這次看清了李頌文的臉,那是一雙通紅鋒利的眼,其中隱約有某種東西在閃爍。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

就被江琳推走了。

………什麽事情沒做。

腦袋上多了一塊紗布,因為害怕攥著手腕,手腕多了一道淤青,手腕縮進校服裏,傷勢就遮住了。

“有空帶你兒子去看看吧,這一直不說話也不知道喊疼……多半是這裏出了問題。”

醫生說話的時候他聽見了,他靜靜地擡眼,黑白分明的雙眼倒映著醫生的面容。

醫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我兒子只是不愛說話,他腦子沒問題!上個月我兒子還在學校拿了獎………”

一周時間一晃而過。

學校裏的同學,不大記得。老師也不大記得,每天在學校和家之間兩點一線。

視線偶爾在前排的某處一晃而過,看到那張艷麗面容,思緒隨之停滯一瞬。

想起來了沒有做的事情。

忘記了找媽媽要錢。

要交學雜費。

“………江頌同學。”隨著下課鈴聲響起,身後傳來熟悉的音色,江頌悄悄加快了腳步。

他充耳不聞,今天他會找媽媽要錢的,請不要跟他講話了。

“江頌。”手腕驟然傳來力道,他的手腕隨之被握住,他隨之怔住,瞳孔稍稍放大,被迫停下來,手指不安地攥在一起。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沒有弄疼你吧,我有些著急了,不好意思。”溫黎松開了他,深褐色的眉眼憂心忡忡,蘊著一層細致的溫柔。

江頌指尖蜷縮,他瞅了一眼人,唇畔緊緊的抿起來。

溫黎先開了口,“學雜費我已經幫你交過了。”

聞言江頌不由得看過去,腦袋遲緩地運轉,不認識的同學,幫他交了學雜費。

“那個,很抱歉擅作主張,這幾天一放學有些事耽擱了,總是見不到江頌同學。”溫黎話音稍稍頓住,眼底深邃分明,直視著面前清瘦單薄的少年。

視線在對方額頭和露出的手腕一晃而過。

事實上一放學總是見不到人,江頌像是一道游魂,除了上課的時候在,其他的時間幾乎見不到。

“………”江頌不自在地扣弄著校服褲縫,他應該說謝謝嗎。似乎應該道謝,但是他講不出來話。

心隨之提了起來,他又看一眼面前的人,直楞楞地盯著沒有講話。

“你是出了什麽事嗎?”溫黎看向他額頭包裹的紗布,“如果被同學欺負了,記得告訴老師,或者向其他同學求助。”

哦。

腦袋上的傷被註意到了,江頌眉眼隨之垂下,手指蜷縮又松開,靜靜的等著溫黎說完,講完就可以離開了。

“………”溫黎稍稍地停頓,他說了半天,對方一個字都沒有回應。

“如果你不想講話,寫下來也可以。”修長的手指伸過來,從校服口袋裏變出來紙筆。

………奇怪的人。

江頌並沒有接,隨著身後有人從教室出來,那人喊了一聲“溫黎”。

“餵,溫黎,等等我。”

“剛剛的表你已經送過去了嗎?”樂明月從教室出來,懷裏抱著剛收上來的試卷。

溫黎:“已經交過去了。”

“這樣,麻煩你了,你剛剛在跟誰講話來著。”

溫黎隨之轉過去,身側已經沒了人影,紙筆沒有送出去,對方像是無聲的樹影,趕在夕陽之前消失了。

他稍稍地頓住,隨之眉眼轉向樓下,人群之間,完全找不到那道人影。

“………沒什麽。”

教學樓下。

江頌沿著固定的直線往下走,樹影匆匆地浮動,眉眼清晰地浮映著天邊的雲彩。

剛剛的事情仿佛是一席插曲。

是插曲。

插曲。

曲。

第二天早上,江頌吃完了早飯,他沒有立刻去教室,而是在小賣部貨架前猶豫,面前是陳列排開的營養牛奶。

不知道選哪個。

黑漆的眼眸仔細地掠過,指尖觸上去。

他喜歡香蕉牛奶。

那人身上有陽光的味道。

最後拿了一瓶有“陽光”二字的牛奶,袋裝的橙色,只要兩元一袋。

“哎,結賬啊?”老板從貨架前擡頭,縫隙之中只似乎瞅見了人,但是沒聽見動靜,再擡頭時,桌子上多了兩枚剔透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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