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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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她這輩子，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
這話說得極其堅定，就像是既定的事實一般，不容更改。
郭芙蓉聽了想笑，她自是不信。
可是韓娟不是一般人，她不像老白秀才小貝她們，老白小貝他們認識湘玉的時候，湘玉已經是和現在差不多的模樣了，愛笑又精明的女商人。而韓娟不同，她從小便與湘玉相識，相伴長大，或許她真的知道什麽難以為人知的事情。她只是參與了湘玉之後的人生，而她幼時的事情，她所知甚少。郭芙蓉收斂自己嘴角的冷笑，擺出一副洗耳恭聽虛心求教的模樣望著她。
她盡力在忽略自己剛才聽到那句話時心底湧上來的莫名驚懼和顫動。
“我知道你不信。”韓娟笑笑，朝她湊近了些，把燭光移到兩人中間，擺明了要與她長談。“說實話，一開始我也不信。怎麽可能會有人這輩子不被愛^欲所裹挾？她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尼姑，雖然她之前真的挺像的。”
郭芙蓉脧了她一眼。
雖然小姑娘什麽都沒說，但韓娟就是莫名覺得她是在怪自己稱呼佟湘玉為尼姑。當下心裏腹誹不已，這到底是怎樣的情分，這麽維護她？否則怎麽連關於她一句不好的話都聽不得？兩個女人之間，也能作數？韓娟默默搖頭，也許是她想多了，她們說不定只是濃厚的姐妹情分罷了。
“韓夫人，請講重點。”本來郭芙蓉就是一個沒多少耐心的人，但跟著佟湘玉時間長了，其實已經比之前好了不少。但驟然聽到這麽重要的事情，還和心愛之人有關，而唯一的知情者又在那裏拖拖拉拉，故意吊人胃口，郭芙蓉一個煩躁，就按捺不住性子了，把什麽修身養性的話給忘到了天邊去，此刻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韓娟，表情帶著不耐，目光凜然寒冷。
郭芙蓉眉峰下壓的樣子還是有點能唬人的。韓娟是不知這小姑娘有“雌雄雙煞”的威名（郭芙蓉：是雙俠！），倒是看見她這樣楞了一楞，心道她果然絕對不是尋常女子。雖然衣飾普普通通，表面上也是和眾人嘻嘻哈哈，但有時候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氣質與威儀倒是讓她聯想起了自家那位沈默寡言卻令屬下無比尊崇的掌門人。
明明這小丫頭白日裏溫順平和，對著佟湘玉更是乖覺玲瓏，除了乍一聽聞她倆關系時不動聲色卻令人無法小瞧的忽然發作，其他時候簡直像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犬。可此刻，韓娟感覺自己看到了一頭露出獠牙目光危險渾身炸毛的幼狼。
雖還嫩，但也是狼。
倘若等以後真正成熟了，會是一頭威風凜凜霸氣十足的母狼。
她連忙哄了哄這頭發脾氣的幼狼。“好好好，小郭姑娘你不要急，你聽我慢慢說。”
她與佟湘玉算是青梅，這句話千真萬確。佟家和韓家是鄰居，兩座大宅院比鄰而居。一家做著鏢局，見多識廣威風無限；一家開著當鋪，日進鬥金財大氣粗。兩家都有千金，又是同歲，再加上佟家與韓家關系密切，她們兩人自然從小就被家裏長輩帶著互相認識了。而韓娟永遠都記得她第一次碰見佟湘玉的時刻。雖然那次初遇也頗費周折，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韓娟總覺得佟家不願意讓自己見佟湘玉。
那個時候，約莫才五歲左右吧。韓娟小小的年紀已經出落的像是一朵嬌美的花朵了，見人就笑，玲瓏可愛。可她望著眼前的佟湘玉，第一反應卻不太喜歡這位小姐妹。
容顏不必說，長得也是十分出色的，小模樣白嫩白嫩的，鼻尖挺俏，唇紅齒白，身姿嬌小。但不知為何，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神色一絲不茍，瞧見她來了也沒什麽反應，表情少的可憐。小韓娟失望地嘆氣，原來是一位不愛笑刻板到無趣的姐妹，這有什麽意思？
但本著想多認識一個同齡人的心態，況且母親和她說過，以後兩家來往會更加頻繁，同身為大小姐，她們倆以後也會時常相見。小韓娟沒有扔下她跑回家，而是朝她努力笑著，盡力咧開嘴角，想要表現出自己的友好熱情。“我叫韓娟，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湘玉擡眸看了她一眼，沈默回應。
小韓娟心裏想：得，還是一個小啞巴。
小韓娟從小就不服輸，她在韓家是獨生女，從小被家中所有人寵著長大，要什麽有什麽，還頭一回碰上這樣不把她當回事的人。她看著小湘玉對她絲毫不感興趣，只一徑地低頭看著手上的書。韓娟伸長手，趁她不註意，一把把書搶了過來，書上的字有幾分眼熟。“九章算術？”小韓娟笑了出來，揚了揚書本。“原來你對算術感興趣嗎？”
真是奇了怪了，龍門鏢局的大小姐不繼承家學舞刀弄劍，倒是對算術有興趣，活像她家裏的人，難不成她是想當個商人嗎？
“還給我。”小湘玉面色一沈，開口奶聲奶氣的，但是卻和刻在冰山裏的石頭一般又冷又硬。
小韓娟一下子跑開來，聞言吐了吐舌頭。這小姐妹人看著小小的，卻十分不好惹。“不還，除非你同我一起玩。”她想引誘著小湘玉跟著她，但誰知人家一點追的意思都沒有，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她。“好嘛，還你就是了，幹嘛這麽兇。”小韓娟跑了會兒也覺得沒意思，再加上小姐妹這眼神實在是瞧著怵人，跟錐子似的，她慢吞吞地走回來把書還給她。
小湘玉接過被還回來的書也沒什麽輕松高興的神色，只是抹了抹書本的扉頁，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書揣進了懷裏，找了院子裏一顆大樹下坐下來，望著遠處發呆，不再分一絲一毫註意力給她。小韓娟撲通一聲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沒辦法，雖然小姐妹無趣，但也比大人有意思，和她在一起至少不像和長輩一起那麽拘束。“你在看什麽？”
她也學著她的樣子向遠處眺望，除了幾只振翅欲飛的鳥，什麽都沒有。小姐妹所住的院子也很冷清，丫鬟下人幾乎一個都看不見，除了她，似乎就沒有別人。小韓娟莫名打了個寒顫，只是深秋而已，怎麽卻覺得如此寒冷？
這座院落，不像是她的家，倒似是一座牢籠。
小湘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幾分茫然，大概是奇怪她為什麽還不走。因為除了韓家，其實也有幾家與她們佟家交好，而那些年紀相仿的姐妹第一次見她嫌她呆板無趣，往往待不了片刻就會離開，倒是難得見一個小女孩還願意在這裏。
而小韓娟被小湘玉望過來的這一眼看得心頭倏然一跳。她的瞳色偏淺，不是常見的黑色，而是琉璃似的琥珀色，迎光一照眸中金光流轉，陡然生出一股異域的魅惑感。當然，那個時候的韓娟什麽都不懂，只是覺得她的眼睛真好看，這樣看著，好像要陷進去。
就好像，她說什麽話，自己都會答應她。
“我在看小鳥兒什麽時候掉下來。”小湘玉回過頭，輕輕呢喃道。
這句話讓小韓娟摸不著頭腦。“小鳥飛起來的樣子多好看，為了自由振翅翺翔，為什麽要掉下來？掉下來會死的。”
“是啊，我也喜歡鳥兒飛在空中的樣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沒有任何事物能再困住她拘禁她，而小鳥掉下來會死的。”小湘玉讚同她的話，突然朝她燦爛一笑，笑容天真中含著三分冷漠的邪氣。“可是你不覺得，鳥兒摔下來的那一刻很美嗎？”
小韓娟承認被嚇到了，嚇得六神無主，嚇得什麽禮貌友好通通都忘掉了，那一刻脫口而出道：“你有病嗎？”
正常人家的小孩誰會這樣說啊，如此不尊重生命，如此殘忍！
真是一個奇怪的小女孩，不愛紅妝不愛女紅，不學詩詞歌賦，甚至對家傳武學也沒興趣，而是喜歡算術撥弄算盤。這也就罷了，還說些怪怪的話。
話一出口，小韓娟已做好被罵的準備了。畢竟這是在人家家裏，她罵人家有病，這不等著挨罵挨揍嗎？可誰知小湘玉點了點頭，認真答道：“是的，我有病，你怎會知道？”
這就是她和佟湘玉第一次不算愉快的見面。後來她都有些害怕去佟家了，推脫了幾次說不去，但母親卻含含糊糊閃爍其詞，只說那孩子可憐，身邊也沒什麽朋友，除了她。小韓娟沒辦法，兩個月後又去了一次。但這次小湘玉顯得很正常，安靜乖巧地彈著琵琶，見到她也會露出溫和笑容，像是世家裏那種溫柔婉約的女子一般和她聊天，耐心又體貼。
但小韓娟卻覺得這樣的佟湘玉好無聊！比之前那個冷漠古怪、偶然間露出邪氣的小湘玉要無聊多了！
一點生氣都沒有！
好像一個傀儡娃娃！
小韓娟開始逗小湘玉，她想看她生氣，想看她表現真實的情緒，可無論她怎麽逗弄或者故意激怒她，她都很少會有情緒波動，像是在道觀裏修煉的道姑。後來她發現小湘玉很少在乎什麽東西，看似溫柔從容，其實性子冷漠無情到了極致。甚至不在乎佟家，不喜歡她的父母，也不喜歡她的幼弟。她只是緊緊地攥住她所擁有的那一點點被她放進心底的東西，其他什麽都不在意。
但只要不觸及到她的底線，她幾乎不會生氣。
“佟湘玉是一個很擅長偽裝的女人。”韓娟笑吟吟道，講到興起處也忘了對她稱呼上的虛情假意，而是遵從內心直接喚出她的名字。“如果觸碰了她的底線，她會如同一只野獸般，不顧一切地讓對方付出代價，即使到兩敗俱傷的程度也絕不會放手，不死不休。”
“而現在，我覺得她的底線是你。”韓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驀然欺近郭芙蓉輕聲說道。
郭芙蓉臉色微變，不著痕跡地拉開與她的距離，心底在慢慢咀嚼回味她的話。
按照韓娟所說，湘玉是一個戴著面具、性情乖張、行事狠辣，甚至對生命毫無敬畏之心的人。郭芙蓉唇色微白，她承認她知道湘玉身上有很多秘密，她也知道有時候的湘玉身上會流露出奇異的氣息，但無論如何，她也無法把心愛之人與那幾個詞掛鉤。
感覺到自己心神不穩，郭芙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目光霍然炯炯。“韓夫人說了這麽多，也只是你一個人的所見所想罷了。”她直起身子，坐姿端正，無一絲輕佻放松之態。
“真正的湘玉是怎樣一個人，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
是了，別人再怎麽說，那也都是別人。她們倆之間的事情，自然應該由她們倆去解決。
這世上，與湘玉最親近的人，過去不論，現在和未來應該都是自己罷。
看小郭姑娘眉目儼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字字鏗鏘，對佟湘玉的信任和忠誠溢於言表，或許其中還有更濃厚的情緒？韓娟不敢往裏深猜，但卻忽然有些羨慕起來。
不知道是羨慕佟湘玉手下有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人，還是羨慕郭芙蓉對佟湘玉毫不懷疑的信任與坦然？
這天下，熙熙攘攘，皆為了一個利字。
就算是自己嫁給昆侖派掌門，也大多是看中了他背後的勢力，以及韓家想要攀上昆侖派作為靠山的關系。她又不是稚子，哪裏還能只為了心中所想所愛，可以毫不顧忌？或者不問原因不求目的地毫無保留地去相信一個人？
可偏偏眼前這個女人做到了。如果只是無權無勢的普通女子也就罷了，但她的談吐氣質、舉手投足處處都顯露出她絕不是一般人！
可為何就甘願居於佟湘玉手掌心裏？
刻在骨子裏的不服輸讓她不想就這樣順了她們倆的意，不管她們二人是何種關系，她都想要使一使絆子，好讓這兩人不那麽痛快一些。“別急呀，小郭姑娘，我還沒說完呢，還有更關鍵的你沒聽到呢。如果佟湘玉就這麽一直溫順也罷了，可是一只老虎，再怎麽偽裝，它還是野獸，當不了阿貓阿狗的。話說我們八歲那年，可是出了一件大事——”
“夠了！”
門被霍然打開，冰冷嚴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郭芙蓉猛地站起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是佟湘玉，臉色一變。即使當時是存了那麽一點想讓湘玉吃味的心思才答應韓娟的相邀，可終究不是君子所為。如今她直接闖進來，想必是生氣了。
韓娟則是依舊靠著座椅，安坐著，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嬌笑。
“玉兒，我和小郭姑娘投緣，所以拉著她多聊了幾句，你不會生氣吧？”
她故意這樣說。她就是吃定了佟湘玉必定不會在明面上和她動怒。
可誰知，佟湘玉依舊冷凝著一張臉，眉間掠過一絲怒意，語氣也是十足十的冷沈。“韓娟，你過線了。”
被她這樣面無表情地盯著，韓娟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覺。
就像多年前，那個時候的她......
韓娟一震，心道果然。這郭芙蓉果真是她的底線，是她的逆鱗。
當真碰不得一點。
韓娟站起身，笑容略微有些蒼白。人人都說韓氏當鋪的韓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後來嫁入了昆侖派之後更是目中無人，橫行無忌，就沒有讓她忌諱害怕的人。殊不知，她可是從小就開始對著非正常狀態下的佟湘玉犯怵了。
既怕又迷戀，把她當作對手，更是當作一生摯友，還是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玉兒，你誤會了，我和小郭沒什麽——”
直到現在，都還沒放棄試探她。
佟湘玉心裏冷笑一聲，面上神情舒緩了不少，眼睫微微一挑，氣定神閑。“娟兒，噢不，是何夫人，我想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和我解釋，而是和你家老何解釋吧。”她微微朝旁邊錯開一步，露出了身後的人影。
是那位沈默寡言、看上去忠厚老實的老何！
這次輪到韓娟臉色一變了。“老何......”
佟湘玉壞心眼地提醒男人。“你們倆好好聊，老何你要註意身體哦，但更要註意的是要好好伺候好娟兒，畢竟之前娟兒告訴我，你是她相公派來服侍她的人。”
男人面色黑了黑，往前走了幾步。留下欲言又止手足無措的韓娟，佟湘玉拉著郭芙蓉笑瞇瞇離開了，還貼別貼心地記得把門給他們關嚴實了。
郭芙蓉被她拉著走還不住往後張望。“她們倆沒事吧？”
“他們夫妻倆之間的事情，讓他們兩個自己去解決。”佟湘玉面色淡淡道。她攥著郭芙蓉的手進了她們自己的房間，把她輕輕一推，抵到了門上。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解決我們倆之間的事了？”
郭芙蓉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些渴。
她看著近在咫尺柔美沈靜的容顏，沒忍住舔了舔唇。
她身上好香。
真想親一下。
這應當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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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輩子，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
這話說得極其堅定，就像是既定的事實一般，不容更改。
郭芙蓉聽了想笑，她自是不信。
可是韓娟不是一般人，她不像老白秀才小貝她們，老白小貝他們認識湘玉的時候，湘玉已經是和現在差不多的模樣了，愛笑又精明的女商人。而韓娟不同，她從小便與湘玉相識，相伴長大，或許她真的知道什麽難以為人知的事情。她只是參與了湘玉之後的人生，而她幼時的事情，她所知甚少。郭芙蓉收斂自己嘴角的冷笑，擺出一副洗耳恭聽虛心求教的模樣望著她。
她盡力在忽略自己剛才聽到那句話時心底湧上來的莫名驚懼和顫動。
“我知道你不信。”韓娟笑笑，朝她湊近了些，把燭光移到兩人中間，擺明了要與她長談。“說實話，一開始我也不信。怎麽可能會有人這輩子不被愛^欲所裹挾？她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尼姑，雖然她之前真的挺像的。”
郭芙蓉脧了她一眼。
雖然小姑娘什麽都沒說，但韓娟就是莫名覺得她是在怪自己稱呼佟湘玉為尼姑。當下心裏腹誹不已，這到底是怎樣的情分，這麽維護她？否則怎麽連關於她一句不好的話都聽不得？兩個女人之間，也能作數？韓娟默默搖頭，也許是她想多了，她們說不定只是濃厚的姐妹情分罷了。
“韓夫人，請講重點。”本來郭芙蓉就是一個沒多少耐心的人，但跟著佟湘玉時間長了，其實已經比之前好了不少。但驟然聽到這麽重要的事情，還和心愛之人有關，而唯一的知情者又在那裏拖拖拉拉，故意吊人胃口，郭芙蓉一個煩躁，就按捺不住性子了，把什麽修身養性的話給忘到了天邊去，此刻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韓娟，表情帶著不耐，目光凜然寒冷。
郭芙蓉眉峰下壓的樣子還是有點能唬人的。韓娟是不知這小姑娘有“雌雄雙煞”的威名（郭芙蓉：是雙俠！），倒是看見她這樣楞了一楞，心道她果然絕對不是尋常女子。雖然衣飾普普通通，表面上也是和眾人嘻嘻哈哈，但有時候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氣質與威儀倒是讓她聯想起了自家那位沈默寡言卻令屬下無比尊崇的掌門人。
明明這小丫頭白日裏溫順平和，對著佟湘玉更是乖覺玲瓏，除了乍一聽聞她倆關系時不動聲色卻令人無法小瞧的忽然發作，其他時候簡直像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犬。可此刻，韓娟感覺自己看到了一頭露出獠牙目光危險渾身炸毛的幼狼。
雖還嫩，但也是狼。
倘若等以後真正成熟了，會是一頭威風凜凜霸氣十足的母狼。
她連忙哄了哄這頭發脾氣的幼狼。“好好好，小郭姑娘你不要急，你聽我慢慢說。”
她與佟湘玉算是青梅，這句話千真萬確。佟家和韓家是鄰居，兩座大宅院比鄰而居。一家做著鏢局，見多識廣威風無限；一家開著當鋪，日進鬥金財大氣粗。兩家都有千金，又是同歲，再加上佟家與韓家關系密切，她們兩人自然從小就被家裏長輩帶著互相認識了。而韓娟永遠都記得她第一次碰見佟湘玉的時刻。雖然那次初遇也頗費周折，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韓娟總覺得佟家不願意讓自己見佟湘玉。
那個時候，約莫才五歲左右吧。韓娟小小的年紀已經出落的像是一朵嬌美的花朵了，見人就笑，玲瓏可愛。可她望著眼前的佟湘玉，第一反應卻不太喜歡這位小姐妹。
容顏不必說，長得也是十分出色的，小模樣白嫩白嫩的，鼻尖挺俏，唇紅齒白，身姿嬌小。但不知為何，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神色一絲不茍，瞧見她來了也沒什麽反應，表情少的可憐。小韓娟失望地嘆氣，原來是一位不愛笑刻板到無趣的姐妹，這有什麽意思？
但本著想多認識一個同齡人的心態，況且母親和她說過，以後兩家來往會更加頻繁，同身為大小姐，她們倆以後也會時常相見。小韓娟沒有扔下她跑回家，而是朝她努力笑著，盡力咧開嘴角，想要表現出自己的友好熱情。“我叫韓娟，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湘玉擡眸看了她一眼，沈默回應。
小韓娟心裏想：得，還是一個小啞巴。
小韓娟從小就不服輸，她在韓家是獨生女，從小被家中所有人寵著長大，要什麽有什麽，還頭一回碰上這樣不把她當回事的人。她看著小湘玉對她絲毫不感興趣，只一徑地低頭看著手上的書。韓娟伸長手，趁她不註意，一把把書搶了過來，書上的字有幾分眼熟。“九章算術？”小韓娟笑了出來，揚了揚書本。“原來你對算術感興趣嗎？”
真是奇了怪了，龍門鏢局的大小姐不繼承家學舞刀弄劍，倒是對算術有興趣，活像她家裏的人，難不成她是想當個商人嗎？
“還給我。”小湘玉面色一沈，開口奶聲奶氣的，但是卻和刻在冰山裏的石頭一般又冷又硬。
小韓娟一下子跑開來，聞言吐了吐舌頭。這小姐妹人看著小小的，卻十分不好惹。“不還，除非你同我一起玩。”她想引誘著小湘玉跟著她，但誰知人家一點追的意思都沒有，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她。“好嘛，還你就是了，幹嘛這麽兇。”小韓娟跑了會兒也覺得沒意思，再加上小姐妹這眼神實在是瞧著怵人，跟錐子似的，她慢吞吞地走回來把書還給她。
小湘玉接過被還回來的書也沒什麽輕松高興的神色，只是抹了抹書本的扉頁，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書揣進了懷裏，找了院子裏一顆大樹下坐下來，望著遠處發呆，不再分一絲一毫註意力給她。小韓娟撲通一聲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沒辦法，雖然小姐妹無趣，但也比大人有意思，和她在一起至少不像和長輩一起那麽拘束。“你在看什麽？”
她也學著她的樣子向遠處眺望，除了幾只振翅欲飛的鳥，什麽都沒有。小姐妹所住的院子也很冷清，丫鬟下人幾乎一個都看不見，除了她，似乎就沒有別人。小韓娟莫名打了個寒顫，只是深秋而已，怎麽卻覺得如此寒冷？
這座院落，不像是她的家，倒似是一座牢籠。
小湘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幾分茫然，大概是奇怪她為什麽還不走。因為除了韓家，其實也有幾家與她們佟家交好，而那些年紀相仿的姐妹第一次見她嫌她呆板無趣，往往待不了片刻就會離開，倒是難得見一個小女孩還願意在這裏。
而小韓娟被小湘玉望過來的這一眼看得心頭倏然一跳。她的瞳色偏淺，不是常見的黑色，而是琉璃似的琥珀色，迎光一照眸中金光流轉，陡然生出一股異域的魅惑感。當然，那個時候的韓娟什麽都不懂，只是覺得她的眼睛真好看，這樣看著，好像要陷進去。
就好像，她說什麽話，自己都會答應她。
“我在看小鳥兒什麽時候掉下來。”小湘玉回過頭，輕輕呢喃道。
這句話讓小韓娟摸不著頭腦。“小鳥飛起來的樣子多好看，為了自由振翅翺翔，為什麽要掉下來？掉下來會死的。”
“是啊，我也喜歡鳥兒飛在空中的樣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沒有任何事物能再困住她拘禁她，而小鳥掉下來會死的。”小湘玉讚同她的話，突然朝她燦爛一笑，笑容天真中含著三分冷漠的邪氣。“可是你不覺得，鳥兒摔下來的那一刻很美嗎？”
小韓娟承認被嚇到了，嚇得六神無主，嚇得什麽禮貌友好通通都忘掉了，那一刻脫口而出道：“你有病嗎？”
正常人家的小孩誰會這樣說啊，如此不尊重生命，如此殘忍！
真是一個奇怪的小女孩，不愛紅妝不愛女紅，不學詩詞歌賦，甚至對家傳武學也沒興趣，而是喜歡算術撥弄算盤。這也就罷了，還說些怪怪的話。
話一出口，小韓娟已做好被罵的準備了。畢竟這是在人家家裏，她罵人家有病，這不等著挨罵挨揍嗎？可誰知小湘玉點了點頭，認真答道：“是的，我有病，你怎會知道？”
這就是她和佟湘玉第一次不算愉快的見面。後來她都有些害怕去佟家了，推脫了幾次說不去，但母親卻含含糊糊閃爍其詞，只說那孩子可憐，身邊也沒什麽朋友，除了她。小韓娟沒辦法，兩個月後又去了一次。但這次小湘玉顯得很正常，安靜乖巧地彈著琵琶，見到她也會露出溫和笑容，像是世家裏那種溫柔婉約的女子一般和她聊天，耐心又體貼。
但小韓娟卻覺得這樣的佟湘玉好無聊！比之前那個冷漠古怪、偶然間露出邪氣的小湘玉要無聊多了！
一點生氣都沒有！
好像一個傀儡娃娃！
小韓娟開始逗小湘玉，她想看她生氣，想看她表現真實的情緒，可無論她怎麽逗弄或者故意激怒她，她都很少會有情緒波動，像是在道觀裏修煉的道姑。後來她發現小湘玉很少在乎什麽東西，看似溫柔從容，其實性子冷漠無情到了極致。甚至不在乎佟家，不喜歡她的父母，也不喜歡她的幼弟。她只是緊緊地攥住她所擁有的那一點點被她放進心底的東西，其他什麽都不在意。
但只要不觸及到她的底線，她幾乎不會生氣。
“佟湘玉是一個很擅長偽裝的女人。”韓娟笑吟吟道，講到興起處也忘了對她稱呼上的虛情假意，而是遵從內心直接喚出她的名字。“如果觸碰了她的底線，她會如同一只野獸般，不顧一切地讓對方付出代價，即使到兩敗俱傷的程度也絕不會放手，不死不休。”
“而現在，我覺得她的底線是你。”韓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驀然欺近郭芙蓉輕聲說道。
郭芙蓉臉色微變，不著痕跡地拉開與她的距離，心底在慢慢咀嚼回味她的話。
按照韓娟所說，湘玉是一個戴著面具、性情乖張、行事狠辣，甚至對生命毫無敬畏之心的人。郭芙蓉唇色微白，她承認她知道湘玉身上有很多秘密，她也知道有時候的湘玉身上會流露出奇異的氣息，但無論如何，她也無法把心愛之人與那幾個詞掛鉤。
感覺到自己心神不穩，郭芙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目光霍然炯炯。“韓夫人說了這麽多，也只是你一個人的所見所想罷了。”她直起身子，坐姿端正，無一絲輕佻放松之態。
“真正的湘玉是怎樣一個人，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
是了，別人再怎麽說，那也都是別人。她們倆之間的事情，自然應該由她們倆去解決。
這世上，與湘玉最親近的人，過去不論，現在和未來應該都是自己罷。
看小郭姑娘眉目儼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字字鏗鏘，對佟湘玉的信任和忠誠溢於言表，或許其中還有更濃厚的情緒？韓娟不敢往裏深猜，但卻忽然有些羨慕起來。
不知道是羨慕佟湘玉手下有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人，還是羨慕郭芙蓉對佟湘玉毫不懷疑的信任與坦然？
這天下，熙熙攘攘，皆為了一個利字。
就算是自己嫁給昆侖派掌門，也大多是看中了他背後的勢力，以及韓家想要攀上昆侖派作為靠山的關系。她又不是稚子，哪裏還能只為了心中所想所愛，可以毫不顧忌？或者不問原因不求目的地毫無保留地去相信一個人？
可偏偏眼前這個女人做到了。如果只是無權無勢的普通女子也就罷了，但她的談吐氣質、舉手投足處處都顯露出她絕不是一般人！
可為何就甘願居於佟湘玉手掌心裏？
刻在骨子裏的不服輸讓她不想就這樣順了她們倆的意，不管她們二人是何種關系，她都想要使一使絆子，好讓這兩人不那麽痛快一些。“別急呀，小郭姑娘，我還沒說完呢，還有更關鍵的你沒聽到呢。如果佟湘玉就這麽一直溫順也罷了，可是一只老虎，再怎麽偽裝，它還是野獸，當不了阿貓阿狗的。話說我們八歲那年，可是出了一件大事——”
“夠了！”
門被霍然打開，冰冷嚴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郭芙蓉猛地站起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是佟湘玉，臉色一變。即使當時是存了那麽一點想讓湘玉吃味的心思才答應韓娟的相邀，可終究不是君子所為。如今她直接闖進來，想必是生氣了。
韓娟則是依舊靠著座椅，安坐著，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嬌笑。
“玉兒，我和小郭姑娘投緣，所以拉著她多聊了幾句，你不會生氣吧？”
她故意這樣說。她就是吃定了佟湘玉必定不會在明面上和她動怒。
可誰知，佟湘玉依舊冷凝著一張臉，眉間掠過一絲怒意，語氣也是十足十的冷沈。“韓娟，你過線了。”
被她這樣面無表情地盯著，韓娟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覺。
就像多年前，那個時候的她......
韓娟一震，心道果然。這郭芙蓉果真是她的底線，是她的逆鱗。
當真碰不得一點。
韓娟站起身，笑容略微有些蒼白。人人都說韓氏當鋪的韓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後來嫁入了昆侖派之後更是目中無人，橫行無忌，就沒有讓她忌諱害怕的人。殊不知，她可是從小就開始對著非正常狀態下的佟湘玉犯怵了。
既怕又迷戀，把她當作對手，更是當作一生摯友，還是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玉兒，你誤會了，我和小郭沒什麽——”
直到現在，都還沒放棄試探她。
佟湘玉心裏冷笑一聲，面上神情舒緩了不少，眼睫微微一挑，氣定神閑。“娟兒，噢不，是何夫人，我想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和我解釋，而是和你家老何解釋吧。”她微微朝旁邊錯開一步，露出了身後的人影。
是那位沈默寡言、看上去忠厚老實的老何！
這次輪到韓娟臉色一變了。“老何......”
佟湘玉壞心眼地提醒男人。“你們倆好好聊，老何你要註意身體哦，但更要註意的是要好好伺候好娟兒，畢竟之前娟兒告訴我，你是她相公派來服侍她的人。”
男人面色黑了黑，往前走了幾步。留下欲言又止手足無措的韓娟，佟湘玉拉著郭芙蓉笑瞇瞇離開了，還貼別貼心地記得把門給他們關嚴實了。
郭芙蓉被她拉著走還不住往後張望。“她們倆沒事吧？”
“他們夫妻倆之間的事情，讓他們兩個自己去解決。”佟湘玉面色淡淡道。她攥著郭芙蓉的手進了她們自己的房間，把她輕輕一推，抵到了門上。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解決我們倆之間的事了？”
郭芙蓉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些渴。
她看著近在咫尺柔美沈靜的容顏，沒忍住舔了舔唇。
她身上好香。
真想親一下。
這應當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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