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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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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當然是送你上路了。”

陰柔尖細的嗓音,毫無表情的臉上一雙黑沈沈的眸子滑動著,幽幽地盯著他。

看上去就像是個假人。

這一句話落入包大仁耳朵裏,他還沒多大感覺,只覺得這句有點耳熟。似乎之前也有人這樣對他說過,還是個小女孩,雖然是個兇巴巴且武功高強,還把他胳臂卸下來的小女孩。

包大仁有點生氣,這一個個的是怎麽回事?他為了保住秘密,為了曹公公受了這麽多罪都沒有招出來,曹公公何必還要派這樣一個不男不女的人來嚇唬他威脅他?想了想又自顧氣消了,畢竟是曹公公的人,曹公公擔心一些也是應該的。反正既然曹公公親自派人來,就說明他心裏還是有自己的。

“好啦好啦,我們都是打工人,都是曹公公的人,你不要說這些話來嚇我啦。”包大仁哥倆好似地拍拍殷十三的肩膀,他本來想勾住他的,但比較困難,因為這個男人個子較高。

包大仁心裏委屈,他討厭個高的人。

殷十三迅速退後一步,似乎極為討厭他的碰觸。“別碰我!”

“哎呀,都是男人嘛,我碰碰怎麽啦?”包大仁笑他,還以為他在害羞,手癢又戳了下他胸口。“我就碰我就碰。”

殷十三面色難看,伸出兩指夾住他的手,呵斥道:“放肆!”

“啊啊啊疼!”包大仁鬼哭狼嚎起來,這手指怎麽跟鐵夾子似的?他的手指都要斷了啦。

會武功了不起嗎?他們為啥都欺負他?

還是他的小十六好,長得好看眼睛還會放電,口音軟糯,被她看一眼,真是死了也甘願。

殷十三皺眉,左右張望了下,見幸好沒招來其他人松了口氣,提著包大仁甩出輕功挪到僻靜處才把他放下來。“我勸你最好老實一點,不要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被這個男人提著跟拎著貨物似的腳不沾地飛了一段,都快要吐了。包大仁從他手底下把自己衣領搶救回來,就算他脾氣再好,也要生氣啦。“我鄭重警告你,你不要太過分哦!都是幹活的,你幹嘛這麽敬業?曹公公給你多少錢?”

殷十三哼了一聲,朝遠方拱了拱手。“為曹公公效力是我至高無上的榮耀,我對錢沒有興趣。”

“哎呦,這小詞還一套一套的,不愧是專業的。”包大仁歪著頭打量他,好一會兒後才神色傲嬌道:“走吧。”

就算是殷十三也被這包大仁給弄得摸不著頭腦。“去哪兒?”

“不是剛才你說的要送我上路嗎?既然是送我去京城,那我們就快走吧,別誤了我就任的時辰。我先跟你醜話說在前頭哦,可不能像剛才那樣,再把我提來提去了。我習慣坐轎子,要八擡大轎,不然我都不坐的哦。”包大仁表情傲慢,像是在家鄉雲南使喚下人一般吩咐他。想他身為雲南一方財主,不說富可敵國,至少也是家財萬貫富甲一方,在家裏多少女人傭人伺候他。誰知道到了這裏,卻是被百般刁難,更沒有人服侍他,他一點也不習慣。所以這時候乍然看到眼前的人可能是曹公公派來跟著他的,包大仁使喚起來得心應手。

他還提起要求來了。

殷十三被氣得想笑。

他活動了下手腕,陰冷笑道:“我想,這轎子就不必了吧。”

包大仁露出天真疑惑的眼神:“為何?莫非你想背著我?我是沒問題啦,就是——”他用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後才道:“我看你這身板薄的很,就算你可以,我也不要,硌得很。”

“......”殷十三抽出懷裏的匕首陡然刺了過去:“少在這裏胡言亂語!你這些話,留著去見閻王的時候說吧!”

包大仁瞪大眼睛,他頭一次感覺到死亡的來臨。

不像先前客棧裏眾人的小打小鬧,那些雖然疼,卻從未曾真正傷及性命,但這次竟然是真的!

這速度如此之快,這刀刃如此鋒利,他竟避無可避!

眼看著刀鋒襲來即將劃開自己的喉嚨,包大仁閉上眼睛,眼前閃過佟掌櫃婉約柔雅的臉龐,不禁淒切絕望地大喊了一聲:“小十六!看來為夫不能來娶你了——”

過了一會兒,預期中的痛苦並沒有感受到,就連刀鋒的冷意都褪去了不少,包大仁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睛,想要看看是啥情況。還沒全睜開來就看到匕首的刀鋒離自己僅有毫厘,立馬嚇得尖叫起來。

“叫什麽叫!”極其不耐煩且冰冷的女聲。

聽上去有幾分耳熟,包大仁細看才發現原來是那個幫自己矯正過胳臂的兇巴巴女人正壓制著殷十三,殷十三雙臂被扭到身後跪在地上,一臉憤恨,掙紮了幾下都沒掙紮開。而女人表情冰冷,看也沒看他,只是一雙黑眸怒沈沈地瞪著包大仁,煞氣四溢。

要不是留著他還有用,就憑他剛才喊的話,她就想把他嘴給撕爛。

包大仁看到這個女人就有些犯怵。包大仁乖乖地閉上嘴巴,轉移視線看到郭芙蓉身後站著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佟湘玉,當下便激動喚道:“玉!我的玉——”

“蒼啷”一聲,郭芙蓉與白展堂換了個位置,她擋在佟湘玉面前,拔出了青霜劍,一劍挑了過去,劍尖直指包大仁鼻尖,粼粼劍身映出她漠然沈怒的眉眼。“你再這樣喊一聲我家掌櫃的,我就讓你這輩子再也說不出話來。”

包大仁立即噤聲。

他唔唔唔指了指被白展堂壓著的殷十三,又指了指自己,滿臉驚恐神色。

佟湘玉從郭芙蓉身後探出腦袋,好心替他解惑道:“你是想問他明明是曹公公的人,卻為何要殺你是嗎?”

包大仁下意識點點頭,又反應過來般迅速搖頭。看了一眼郭芙蓉神色,顧忌她道:“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什麽曹公公,我不認識。”

“包大仁,別再隱瞞了。”展蒼綢從暗處走出來,朗聲道:“剛才要不是我們跟著你,才能在危機時刻把你救下來。否則,你現在早已變成殷十三的刀下亡魂了。你可知殷十三是誰?”

包大仁搖頭,他還沈浸在原來展堂竟然是對方的人震驚中。

“殷十三,人稱東廠一刀。”展蒼綢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細瘦男人,臉上揚起意味不明的笑容。“何為一刀?因為他殺人,從來都是一刀斃命,不會再使出第二刀。他是曹公公底下的人,也是專門替他幹臟活的人。包大仁,現在人證也有了,我勸你還是盡快交出你身上的證據,早些跟我回京城自首歸案吧。”

包大仁是真沒想到一路護送他過來的展侍衛竟然也生有二心,想要捉拿他。“展堂啊展堂,枉我平日裏對你不薄,你竟然也會背叛我?”。

展蒼綢正色道:“我不叫展堂,這只是我的化名罷了。我真名叫展蒼綢,從來就不是你的人,我是錦衣衛的——”

“哈哈哈,原來是展千戶,我說怎麽看著這麽眼熟。”被白展堂壓制住的殷十三忽然仰天發出大笑,笑聲中帶上了嘲諷。他勉力擡眼看向展蒼綢,嘴角微撇,陰陽怪氣道:“怎麽,展千戶是想把我逮了交差好去中傷曹公公,又或者想把我獻給曹公公從而得到他的青睞?展千戶啊,你我分明是同一類人——”

殷十三的話戛然而止,他皺著眉頭臉色鐵青,嘴巴張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很明顯是被點了啞穴。

對上眾人疑惑的視線,展蒼綢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殷十三胡說八道擾亂人心,我剛才趁他不註意點了他的穴道,諸位不要在意。我們現在還是把重心放在包大仁身上比較重要。”

眾人不在意地點頭,殷十三是曹公公的人,嘴裏自然說不出什麽好話來。白展堂卻眼神發亮嗯了一聲,目露驚嘆之色。“展兄這手隔空點穴的功夫當真漂亮!”他是點穴的行家,大家都沒有看清,只有他看得分明,展蒼綢用一枚小石子輕巧彈出,擊中殷十三的穴道,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憑這手點穴,絕對在他妹妹,也就是他自己的白月光展紅綾之上。

展蒼綢笑容溫和:“那還得多謝白兄,如果不是白兄先教了舍妹,舍妹再教給我,我是斷然學不會的。”

白展堂含糊一笑。

而一邊的佟湘玉眸心漸冷。先前殷十三說話的時候,她沒有落下展蒼綢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殺氣和恨意,英俊的面容甚至都在那一刻扭曲了。可他很會隱藏,只是下一瞬就恢覆成瀟灑可靠的展大公子溫文模樣。他點了殷十三的啞穴到底是為了不讓他擾亂人心,還是想掩人耳目什麽?

包大仁這幾天經歷了許多驚嚇,一身傷痕,甚至還差點就去見了閻王,一時之間仿若癡傻了一般,雙目對焦失神,不管誰問他嘴裏都只會“阿巴阿巴”。

這可把大家給嚇壞了。

白展堂:“他不會得了失心瘋了吧?”

郭芙蓉:“我看不像,或許是中邪了。”

佟湘玉:“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

展蒼綢:“我略懂醫術,我先來看一看。”

正當眾人慌忙擠到包大仁跟前的時候,殷十三卻趁機沖破壓制繞到包大仁跟前,手指成爪緊緊扼住他的脖子,想要就此掐死他!

“且慢!你可知他是何人?你不能殺他!”情急之下展蒼綢擡手叫住他。

殷十三嘴角邊流出一絲血跡,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白展堂一看便知他這是咬破自己舌頭並用了內勁強行沖開穴道所致,這樣極其損傷自己的身體。“我當然知道了,雲南小財主包大仁嘛,一個蠢貨罷了,沒什麽了不起的。他全家都被我滅門了,他又有什麽殺不得的?”

本來想通過裝傻蒙混脫罪的包大仁突然像被閃電擊中一般,神情恍惚表情僵硬,連脖子上的手指也顧不上了,艱難側頭問他:“你說什麽?你定是在騙我。你知道我家裏有幾口人嗎?”

殷十三陰笑,似是很享受他現在的模樣,緩緩道:“七十三口人。”

包大仁松了口氣,身體還有些顫抖,但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不自禁笑了出來。“錯,是十六口。”他指了指佟湘玉,嬌羞笑道:“如果加上她,就是十七口。”

郭芙蓉擡手想要抽他,擡到一半卻又放下了。

殷十三也笑了,但是他的笑是極其殘忍的笑。“我是說加上你的丫鬟仆人,還有兩只虎皮鸚鵡和後院的那只小京巴。”

包大仁遽然變色,聲音都變調了:“你怎麽知道我家養狗?”

“你知道你十五個老婆,哪個最愛你嗎?”殷十三笑著問他。

包大仁下意識地搖頭。

“鼻尖上有痣的那個。”

包大仁嘴唇顫抖,呢喃道:“老九?”

“哎,對了。”殷十三眼神放空,回憶他動手的過程,感慨道:“她臨死的時候渾身抽抽,嘴裏還不停地喊著老爺老爺;還有雙下巴那個,還有大小眼那個,還有眉毛連成一片那個。”

包大仁:“小五?小七?”

殷十三:“我殺她的時候,她就躲在床底下,被我一刀拿下!”

包大仁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你啊。”

殷十三笑道:“不要客氣。”

包大仁驟然暴起,矮胖的身形變得靈活,不顧扼住自己的手指扭轉身體死死掐住殷十三的脖子,沒有武功的他卻掐得殷十三脖頸青筋暴起。“你殺了我全家,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包大仁雙眼通紅,面容猙獰,此刻他只有一個心思,就是殺了他!

什麽買官什麽侍郎,都是可笑的心思都是一場夢!而偏偏是這些,害了他家裏所有人,害死了他的女人們。

郭芙蓉出手制住殷十三,展蒼綢拉開包大仁。白展堂這次學乖了,狠狠點住殷十三周身要穴,用繩子捆住他把他扔進柴房內。他看被展蒼綢按住的包大仁還在拼命掙紮,想要順手也點住他,佟湘玉制止了他。

她看著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像是鬥牛一樣的包大仁,良久才道:“讓我再和他談談吧。”

展蒼綢和白展堂好不容易把包大仁拖著回到了客棧,把他關進了客房內。

包大仁自回到客棧後就如同死人一般,癱在椅子上,不說話也不動彈。

他不想思考,也不想去想接下來自己會怎麽樣。這些都不再重要。

他腦海裏翻來滾去的都是他的家人,他十五個老婆,他的下人,甚至包括那兩只鸚鵡和小京巴。那些是他的全部,現在卻什麽都沒了。他什麽都沒了。

而這一切的根源都來自於他那愚蠢的可笑的想要當官的夢!

他不如也死了算了。

“包大仁,你現在可知道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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