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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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展紅綾就在同福客棧歇了下來。

她另開了一間房,像是最普通的客人那般。白日裏,她偶爾會跟著燕小六出去,解決一些案子上的事情;有時候也會坐在大堂一隅,目光追隨著幫忙打雜的祝無雙,小酌兩杯,自娛自樂,十分快意;更多的時候,是在自己房間內,打坐調休。雖然這次受傷後傷還沒完全好透,容貌還被毀去,但於她影響不大。在開封展家,她從來不屬於那種天賦異稟的人,也更加不是那種遇見挫折就頹喪放棄的人。她靠的更多的,向來都是超常的韌性和堅定的心志。

她沒給自己時間用來自暴自棄或是攬鏡自憐。她想著的是盡快恢覆身體,然後去做更多的事情。

她不是那種有了愛情就會忘記自己身上肩負責任的人。這次不管不顧,從開封一路風塵仆仆趕過來,已然是她為了愛情做過的最瘋狂的一件事,也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她的身份註定了她沒辦法如同常人一般,可以隨心所欲地地享受,還有很多案子在等著她。

但即便是這樣,在同福客棧的日子裏,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大家的節奏,放慢了自己的步調。她想她能明白為什麽芙妹妹會願意留在這裏,不肯回家。

這裏會讓人產生奇妙的歸屬感。大家從各個地方而來,卻因為一間客棧聚在一起,不是家人,勝似家人。即使只是一間小小的客棧,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來來往往,只要用心去觀察,也能發現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也能開出美麗的花,嗅得一絲芳香。她在這裏,不用去考慮太覆雜的事情,不用去擔心江湖上與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快樂變得似乎很簡單。這裏的生活會讓人上癮。

展紅綾想,等她們老了,她是不是也能帶著無雙找一塊地方安頓下來。從此,只有她倆,和安寧的生活。光這樣想象一下,似乎都讓她覺出甜來。展紅綾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那是因為,現在和她一起以及未來會在她身邊的人,是她的心上人。

天下第一女神捕展紅綾不笑的時候,眉眼幹凈溫和,左邊臉頰上被別出心裁地繡紋上了一枝花,又似是玄鳥尾羽;女捕笑的時候,花枝搖曳,似是要爭艷綻放,又像是尾羽顫動,欲直飛青天,為這張本來颯然清麗的臉帶來幾分脫俗的雋冶之色,睨覷人的時候氣勢壓人,卻不妖不媚,只會讓人見了便心裏一動,一剎那被徹底驚艷住。

祝無雙日日陪著她,晚上也會宿在她的房裏。這臉上的刺繡也是祝無雙央著佟湘玉找了有名的繡娘來幫展紅綾紋上去的。

展紅綾很滿意,也很喜歡。

兩人心意相通,心悅彼此。展紅綾眼裏只有案子,整日風裏來雨裏去,全無女兒家羞態,名節於她而言根本不算什麽;祝無雙是孤兒,從小混跡在男人堆裏長大,她周圍從來沒有人教她尚未出閣的姑娘該如何做,再加上她終於與自己喜歡了太久的人乍然在一起,恨不得時時刻刻貼著,其他的她也就不甚在意。所以兩人日日夜夜在一起,出雙入對坦然自若,倒是沒有任何思想負擔和心理包袱。

這可把佟湘玉給羨慕壞了。

都說有情人飲水飽。她可是眼睜睜看著前段時日滿臉憂色動不動就嘆氣的無雙現在變成一個眼睛發光眉梢帶笑神采斐然走路帶著風渾身都是喜氣的俗人!

偏生祝無雙生得如此之美,這俗氣在她身上就變成了旖旎璀璨的春光,美麗的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奪人矚目。

今日一大早,祝無雙被佟掌櫃使喚著做了許多事情,不光她,整間客棧裏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忙得熱火朝天四肢不沾地,為了今晚的盛宴做準備。

“無雙,你不生氣麽?今天被我喊著做了這麽多事情,都不帶歇一下的。”佟湘玉故意戲謔逗她,順手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臉。

傻兮兮的無雙,都笑了幾天了,嘴巴都快笑歪了,生怕別人看不出來她有喜事。自個兒臉上花了都不知道,像是一只小花貓。

就從來沒見過她這麽開心的樣子。

佟湘玉印象中的祝無雙,美則美矣,但缺少了幾分生氣,像是一具精致的木偶。還因為總是帶著淡淡憂愁,整個人都似被籠罩在愁雲裏。後來一同經歷了那麽多事,人開懷了不少,心境也變得更加成熟,臉上開始掛著淺淡的笑容,開始學會放手,開始學會不帶討好目的地與人結交,但無論如何也未曾像現在這般眉目飛揚眸光溢彩,仿若腳底生根,心有牽掛,被人寵愛,所以變得有了底氣,愛鬧愛笑,無拘無束。

從內到外,如同變了個人。

佟掌櫃感嘆展捕頭魅力之大的同時心裏也在冒小小的酸酸的泡泡。

祝無雙傻笑搖頭。她怎麽可能會生氣,她知道掌櫃的在做什麽,感謝她還來不及。一想到今晚,再看著她身邊的這些人,就覺得心裏一股暖意泛上來,直燒著心間滾燙,哪裏還知道累。

更別說此刻定在房間內握著書卷凝神看書的人。

這些人,是她最重要的人。

今日是中秋,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

也是她頭一次這麽期待過中秋。

以往每一次到了中秋,都是她一人孤單而過,最多是幫著葵花派裏的各位長老師兄弟們燒飯,等天色晚了能分得一塊月餅就了不得了。即使這樣,她身邊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沒人的。與她關系最好的師兄白玉湯終日在外,謀劃著“盜聖”之名;年幼時候的自己又胖又矮,毫無姿色可言,其他人不把她當人看,也不把她當需要精心呵護的柔弱女人看,只當她是燒飯的廚娘。

無人在意她。

祝無雙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會這樣度過,也許伴著青燈古佛,孤寂一生。

當葵花派突逢變故,眾人四散的時候,她茫然了。她沒有任何親人,除了幾年前作為師兄的影子出過一次任務外,她幾乎都沒出過葵花派。一下子葵花派沒了,她都不知道該去哪裏。

本來按著自己的性子,她應該隨波逐流,跟著有權有勢的人繼續討好;但不知為何,自己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絲不甘來,她不願再做愚蠢的只會依附他人而乞食的金絲雀。她想去找師兄,想去外面更廣闊的天地。

她想去見一見外面的世界。

回想過來,祝無雙是感謝那個時候的自己的。要不是當初咬著牙流浪著找到師兄,又何來後來與展紅綾的重逢,讓她在絕望的崖底看見了一絲希望的光亮?

“在想什麽?”悄無聲息突然出現的展紅綾牽了牽她的手,看她側目過來便亮出紙上的字給她看。

這幾天展紅綾一直很乖,祝無雙不讓她說話養著嗓子,她就乖乖不說話,隨身帶著裁剪好的紙筆,方便交流。

瞧見神情乖覺眉眼溫然的展紅綾,祝無雙的心就會變得無比柔軟。這樣一個光芒萬丈淩厲灑脫的人啊,竟然會喜歡平平無奇的她,竟然會對她露出這樣毫不設防的神態。如果真是夢,請讓它一直繼續下去,永遠不要醒來。

“在想你。”祝無雙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人關註她們,便忍不住般擡手摸了摸展紅綾的發,眼神眷戀,語調小聲而溫柔。

展紅綾唇角微勾,臉上的花枝顫動,眼睛裏露出極其受用的笑來。

她的小姑娘啊,終於開始學會坦然對她吐露心裏的話了。

在眾人期待中,今晚準備了好久的中秋家宴正式開宴,眾人面前各色豐盛好菜,瓜果點心,還有李大嘴精心趕制出來的月餅,擺了滿滿一桌子。佟湘玉坐在主座,身邊是郭芙蓉和莫小貝,展紅綾和祝無雙坐在她另一邊,白展堂李大嘴等人依次分散坐在兩邊,就連不知為何遲遲不肯走的追風也樂呵呵地端坐其中。

佟湘玉朗聲道:“今夜中秋,我們歡聚一堂,拜月賞月,大家敞開了,不要有任何拘束,今晚我們不醉不歸!”她站起來,執杯朝向大家。“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也辛苦大家了。跟著我,難為你們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話畢,幹脆瀟灑地擡手,一杯酒盡數入喉。

佟湘玉瞇眼,笑著讚道:“好酒。”

郭芙蓉啞然失笑。她家掌櫃的,平日裏瞧著端莊溫和聰明謹慎,但只要一喝酒,立馬變得氣勢頓生,豪情四射,恨不能挽起衣袖親自和人拼酒才過癮。

眾人看著豪氣萬丈的掌櫃的,也被帶動的氣氛熱烈,都跟著站起來敬了一杯。

佟湘玉今晚心情似是極好,她眼神示意郭芙蓉給她倒酒,待酒滿後,遙望了下月亮。“這麽好的月色,沒有詩可怎麽行。”又拍了拍莫小貝:“小貝,先給大家來首詩拋磚引玉一下,一定要和月亮有關的哦。”

莫小貝心裏嘀咕,嫂子喝酒喝高興了就容易撒癔癥。這不,又把她當耍猴的啦。腹誹歸腹誹,但她還是乖乖站起來給大家背了她最近才學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被勾得詩癮發作的呂秀才迫不及待接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白展堂嘆了聲,吟誦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追風:“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本來好好的吟詩賞月,但不知為何,被他們吟得越來越低,氣氛也越來越頹靡,大抵都被這圓月和詩句勾起了對家人的思念之情。

佟湘玉略微蹙眉。

白展堂仰頭,一連喝了好幾杯。“你們都還有個家能想,我的家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莫小貝撐著頭,語氣懊喪。“你還有個娘可以想,我連娘都沒了。”

呂秀才面無表情,垂著臉:“沒有也可以想啊,我連我娘長啥樣都記不起來了。”

李大嘴嗑著花生,聲音悶悶的。“我娘連我長啥樣都忘了,只能靠手摸。”

追風也不笑了,慘兮兮道:“我就是一孤兒,從來沒見過娘,更不知道有娘的滋味。”

佟湘玉左看右看,整個席間就只有郭芙蓉和展紅綾安之若素,臉上絲毫不見頹唐哀戚之色。郭芙蓉是才回去過不久,再兼之從小到大每年中秋都是在家裏過,在外面和朋友與心上人共同過中秋,對她而言充滿了新鮮感,暫時還未體會思念家鄉的苦楚;而展紅綾則在外面待慣了,幾乎每年中秋都不能在家裏過,她早已習慣,不會在此上面花費時間傷春悲秋。

除了這兩人以外,就連祝無雙都是眼簾低垂,沈默不言,似是被大家說的話勾起了傷心事。和追風一樣,她也是孤兒啊。

佟湘玉目光悵惘,想到自身也不免唏噓。她有家,也有娘,可她的娘,眼中卻從來沒有她。

大家喝多了,就開始胡思亂想。

白展堂低嘆一聲:“如果當初我沒有聽娘的話去學武,而是順著自己的興趣去學醫的話,我可能現在都成為遠近聞名的神醫了。”

李大嘴:“如果當初我能繼續當捕頭的話,可能現在都是四大名捕了。”

追風:“嗯?”

呂秀才:“如果當初我能好好經營客棧的話,可能現在整條街都是我的啦。”

莫小貝:“如果當初我哥沒死,衡山派沒散,可能現在專屬於我的糖葫蘆攤都有了,想吃幾串吃幾串。”

燕小六:“如果當初我沒出來當捕快,而是繼續在村子裏待著,可能現在媳婦都娶上了。”

被他們感染著,祝無雙和展紅綾都在心裏默默開始設想起來。

郭芙蓉吃菜喝酒自得其樂,耳中聽得他們的話,笑了笑,只當他們心情低落,借著酒意胡言亂語,不怎麽在意。她在意的是佟湘玉,自顧自喝著悶酒,比起先前,顯得沈默寡言。

“湘玉,你喝多了。”郭芙蓉覆住她的手,溫言勸道。

佟湘玉停了斟酒的動作,定定地瞧著她,像是不認識她一般。良久,悠悠吐出一句:“你可有遺憾的事情?”

可有“如果當初”?

雖是問句,但語氣篤定。

郭芙蓉剛要笑著說自己怎麽可能會有,但被她強制遺忘和放下的某個身著紅衣的身影忽然在腦海裏閃現,她心中一震,說不出話來。

佟湘玉心想,如果當初她能比芙兒心中的那個人更早一些遇見她,那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如果,這些念想全部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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