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關燈
第六十六章

小翠對賽貂蟬而言,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她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答案也隨著心境的變化而變化。曾經是令她一時覺得亮眼的小丫頭;後來成了身邊距離自己最近的人、日日夜夜見得最多的人;再到後來,自己被賽家趕出來,從賽家不得寵但至少衣食無憂的大小姐變成一介身無分文的普通人,一無所有,她是唯一一個願意留在自己身邊的人,從此共經風雨、時刻相伴;到最後自己再一次從雲端跌落泥潭,本打算把怡紅樓做成分店滿天下,最終卻敗給了自己的貪婪和急於求成,甚至不惜走歪門邪道,可卻也把自己給輸了出去。

最後淪落到了被路邊混混隨意欺負的境地。

真是活該。

賽貂蟬嘲笑自己,但她目光凝視著擋在她面前的小翠,眸光顫動。

小翠啊小翠,你為什麽還在我身邊?為何還不離開?

她身邊,只有一個小翠了。

她想守住的自尊,她所期望的成功,她原本的志向和野心,在那一刻完全消散,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燙過心間:

保護這個傻姑娘。

等賽貂蟬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撲在小翠身上,一手護住她的腦袋,另一只手抱住她硬生生向另一邊挪移閃避開男人的暴擊。

賽貂蟬身上一點功夫都沒有,還因為當年抗婚遭受過家裏的毒打從而身體一直比別人略弱一點。平常好吃好喝地供著還不怎麽看得出來,但自從酒樓倒閉後又一直奔波逃亡,神經總是處於緊繃憂慮中,體弱的毛病就迅速顯現出來。再加上此刻忽逢變故,能在那一剎帶著小翠躲過致命一擊已是極限,卻沒躲得過那記棍棒狠狠地敲在了膝蓋骨上!

“嘶!”賽貂蟬沒忍住,低喊了出來。額頭上立馬冷汗飈出,感覺到極度鉆心的爆裂疼痛從膝蓋處蔓延開來,一條腿支撐不住兩人的重量,剎那間身子便委頓了下去。

“啊!”小翠看到這樣的賽貂蟬,眼睛都紅了,和瘋了一般,不管不顧就沖到那兩個男人面前,抓著拉扯著不放,又撓又咬的,又喊又叫,狀如瘋癲。

永遠不要低估一個發了瘋的女人的攻擊力。

這兩個男人是瞧著現在世間難混,又碰上北邊鬧饑荒,找不到賺錢的營生,加上本身又是好吃懶做的性子,所以當了街邊混混,平常主要也就是小偷小摸。這一日是好久沒開過葷了,陡然見到兩個漂亮的女人,色^心一起,什麽都顧不上了。本想好好嘗嘗味道,卻沒想到會碰上這種瘋女人,臉上被撓了好幾下,又怕另外那個女人被打死了從而惹上麻煩,不再糾纏不放而是趁亂搶走她們的錢就跑掉了。

小翠也不戀戰,反身跑回來抱起賽貂蟬,撩起她的裙子查看傷處,看到膝蓋紅腫到發紫,大塊腫脹變形的模樣,她稍微摸了摸,就算是完全不通醫理的她也能感受到破碎的膝蓋骨,心底頓時一寒然後便是酸軟難忍,再也忍耐不住直接哭了出來。

“哭什麽,傻姑娘。”挨過初時的一陣鉆心疼痛,賽貂蟬喘了幾口氣,伸手拂過她垂落在額前的長發,柔聲哄道。真奇怪,就算是此刻頭發披散不施脂粉眼睛通紅瘋瘋癲癲的小翠,在她眼中卻依舊如同那年下雨天初見的一般,如此美麗。

果真是一枚寶玉。

後來因為身上僅有的錢財也被搶走,小翠沒辦法帶賽貂蟬去醫館看病,只能在好心人的幫助下草草用藥草敷一下。當她倆心急如焚走投無路的時候偏又雪上加霜,被債主抓到賣去了關東。兩人命途多舛,前路一片茫然,但是就算是在最落魄絕望的時候小翠都沒有放棄賽貂蟬,她一直牢牢守護著賽貂蟬,就如同守護主人的瘋狗,誰想碰賽貂蟬一下,她就會上去死死地咬別人。因為這樣,兩人也算有驚無險地到了關東。

小翠心裏有個念頭,這個念頭如火一般在胸腔內熊熊燃燒,也正是這個念頭才讓她接連遭遇艱難困境卻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愈戰愈勇時刻清醒——只要能讓賽貂蟬得到醫治,能治好她的腿傷。

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作為代價。

大概老天爺總算是覺得她們有些可憐了,便給了小翠一個機會。在集市上,有一個員外看中了她,說是覺得小翠機靈乖巧,想要贖回去當丫鬟。

至於腿腳不便身體虛弱面色蒼白的賽貂蟬?不過是一個殘廢,帶回去有什麽用?

小翠卻絲毫不生氣,反而露出柔媚到能晃花眼的嬌笑來,如魚得水般整個人都快窩在了員外肥胖的懷抱裏,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麽,就讓員外回心轉意了,從而笑呵呵地答應一同把賽貂蟬買了回去。

賽貂蟬睜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小翠巧笑嫣兮,看著她狀若無骨般偎進胖男人的懷裏,再看著她的手撫上男人的肩頸,似是挑逗,又像撩撥,聲音如銀鈴,直入人心。

兩人進了員外府,雖然是以丫鬟的身份,但不知為何,待遇卻還不錯,還有專屬的一間小房間,可小翠卻三天兩頭不在房間裏歇息。只要她不回來睡覺的夜晚,賽貂蟬也就睜著眼睛直至天明。沒過多久,員外就納了小翠為妾,甚至在後來原配夫人因病去世後,他也不顧眾人反對,把小翠扶了正。

從此,小翠在員外府一人之下,眾人之上。

而她們的好日子似乎也真的隨之而來,最重要的就是小翠能請醫術精湛的大夫來給賽貂蟬治病了。可失去了最佳醫治時機,再加上不知為何賽貂蟬不肯好好配合吃藥拒絕康健鍛煉,即使小翠請遍了城裏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藥,但賽貂蟬的腿最終還是落下了永久的病根,走路只能一瘸一拐的。

急得小翠掉了眼淚:“你為何不聽話,為什麽不吃藥?”

這是自從賽貂蟬腿受傷那一日後她第一次落淚。

賽貂蟬心疼難耐,想要如過去那般抱著哄一哄她,摸一摸她的頭讓她展顏,但轉眼看到她頭上與她極不相配的婦人發髻後,眸光變得陰郁冷戾。“我賤命一條,不勞夫人費心。”

小翠臉色煞白,被她的話傷得退後一步,滿臉的不敢置信。“你嫌棄我?”

賽貂蟬,你嫌棄我?

嫌棄我什麽,是覺得我不幹凈了嗎?還是認為——我依舊,配不上你?

是覺得兩人身份顛倒,我不再是你手底下的那條搖尾乞憐的狗了,所以不要我了?

小翠自來到她身邊,已有十餘年。她表面看上去嬌憨天真軟弱可欺,但賽貂蟬知道,她就像自己,內心裏有一股狠勁和倔強,不會輕易認輸和屈服。所以她很少哭。在她印象中,她哭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就這麽難得的幾次,賽貂蟬神思恍惚,好像也都是為了自己。

嫌棄她?

她怎麽可能會嫌棄她?

她分明......疼惜還來不及。

傻姑娘,為何要糟蹋自己的身子,只是為了治她的腿傷?

賽貂蟬低頭想心事出了神,落在久未等到回覆的小翠眼裏卻只覺刺眼的很,這像是默認的態度更是狠狠刺痛了小翠的心。心傷之後,便是大怒。小翠忽然柔媚笑出聲來,拿出平日裏勾引員外的姿態,一步一搖走到賽貂蟬面前,用手勾起她的下巴,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的壓迫感頓生。

就像十多年前,她對自己那般。

賽貂蟬被迫擡頭看向她,卻又像是她的笑容刺到一般,迅速撇開了視線。

好啊,現在就連瞧我一眼都不願意了麽?

既然你這麽討厭我——

“你說的不錯,我現在是員外夫人了,早就不是以前的那個小翠了,應當換個名字才能對得起我現在的身份。不如我就叫賽貂蟬,喚你作小翠,可好?”

對上眼前人詫異的視線,小翠笑得燦爛又涼薄,眼底一抹自嘲的傷色:“從今往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彼此交融,合成一體。

再也無法離開,多好。

小翠不是傻瓜,她自己的心思怎麽可能不清楚。以前因為身份和地位懸殊,還拼命壓制著,告誡自己只需要也只能一輩子侍奉在賽貂蟬的身邊,當個丫鬟就好。可後來,她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兩個人的身份從一個天一個地,到平起平坐同為普通人,再到現在的徹底顛倒,心底裏的那些欲^念也就如雜草一般,瘋狂生長,再也割裂不掉。

她想讓賽貂蟬,成為她的人,生生世世在一起才好。

賽貂蟬眸心一顫,淡淡回道:“那就如你所願。”

從那日起,賽貂蟬與小翠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對著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少的可憐,經常在發呆,甚至有一次夜裏睡著了小翠還聽到她喊了佟湘玉的名字!

嫌棄她鄙夷她,卻對佟湘玉念念不忘?

人啊,一旦手中掌握了權力,一旦有了執念,就容易做出一些難以控制的事情出來。漸漸的,小翠對賽貂蟬愈來愈兇,動不動趾高氣昂對她呼來喝去,每當她發呆的時候,便會更加生氣,從而控制欲更強,甚至偶爾還會動手。

她想撕碎賽貂蟬平靜的表面,她想看她哭,她想看到她眼裏都是自己的影子!

她想念佟湘玉,自己就帶她回到七俠鎮,回到同福客棧,讓她親眼見到佟湘玉,卻不允許她靠近佟湘玉一步!

可結果往往是自己心痛的無以覆加,卻每次看到她淡然超脫無欲無求的樣子卻又無法控制自己這怪異的心思,只能互相折磨不休。

第二日早晨,收拾好心情,決定不管怎樣都不會讓賽貂蟬離開自己的小翠帶著賽貂蟬大搖大擺地應下邀約進入佟湘玉房內,坐在佟湘玉對面,賽貂蟬身形略微佝僂著立在她身後。

“佟掌櫃,考慮得如何了?”

佟湘玉坐在主座,身後站著郭芙蓉與白展堂。她仔細觀察著小翠的表情,面上裝作幹脆利落道:“我們考慮了一夜,已經想好了。客棧給你,沒有問題。希望賽夫人遵守諾言,把小翠給我。”

小翠譏笑:“佟掌櫃,你還是不是生意人,還會不會做生意?就為了這樣一個曾經處心積慮想要害你們的人,願意把整間客棧給我,她值得嗎?”

“值不值得,那是我的事情。”佟湘玉輕描淡寫地覷了她一眼,右手揚起,是客棧的房契。“只需要賽夫人簽字,這間客棧就歸你了。”

“我不要!”只要碰到有關賽貂蟬的事情,小翠就會炸毛,猶如被動了骨頭的瘋狗一般,全然不顧形象和儀態。

“怎麽?”佟湘玉睨著她,神色有幾分不屑。“賽夫人這是要說話不算話了?”

小翠呼吸急促,胸腔起伏明顯,眼底像是有躁動的火在燃燒。本來昨日提出那樣的條件只是想戲耍戲耍佟湘玉。在她印象中,佟湘玉摳門小氣,怎麽會為了一個想要搶走她店的人如此犧牲?更別說,佟湘玉一向都是視店如命的。莫非,她是有其他企圖?“佟掌櫃這麽不遺餘力想要從我身邊搶走一個以前欺負過你們的人,怎麽,你是想趁機報仇不成?”

“是啊。”出乎她意料的,佟湘玉倒是直接點頭坦然承認。

小翠皺眉。

“賽夫人,你也知道她與我有過節。”佟湘玉冷笑道:“實不相瞞,我就是想把原來的賽貂蟬,現在的小翠買下來再慢慢折磨她,讓她求生不得。反正她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再無人在她身邊。”

“你!”小翠憤然站起,雙眼死死瞪著佟湘玉,似是要將她剝皮拆骨。“好狠的心腸!我不允許你這樣對待她!”

面對小翠大怒滔天的氣勢,佟湘玉則完全不以為意。“真是奇怪,你為什麽不允許?你自己明明也很討厭她,每日都折磨她。我幫了你一個忙,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誰說我討厭她?”小翠下意識反駁她。

佟湘玉哂笑,步步緊逼。“不討厭,你別告訴我你喜歡她?”

小翠一時無言。

“哈,我就知道,怎麽可能。賽貂蟬從小把你買來當丫鬟,對你呼來喝去,從不把你當人看,再加上她本人性子乖張喜怒無常,你恨死她了還差不多。”佟湘玉笑著轉頭,像是在分享一個笑話,郭芙蓉和白展堂嘻嘻笑著附和。

這副場景讓小翠眼底都燒紅了,她不允許別人在她面前這樣詆毀賽貂蟬。

你們這群人......知道什麽!

賽貂蟬是多麽好的一個女人,你們怎麽可能知道。

“我才不恨她!我愛她!”

胸腔內像是有什麽在擂鼓,越來越響亮,快要按壓不住。

小翠用盡全身氣力,把已經深埋在心底十多年的話一股腦吼了出來。

眾人:“......”

賽貂蟬猛然轉頭望向她,本來沈靜無波的眸子逐漸明亮起來,泛起驚喜到不敢置信的柔軟波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