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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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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啊,疼疼疼。掌櫃的,你輕一點啦。”

佟湘玉寢室內,郭芙蓉腫著半張臉,很乖很乖地坐在床邊讓掌櫃的幫她上藥,眼淚汪汪地軟聲撒嬌。

“該。”佟湘玉冷哼一聲,把金瘡藥隨手擺在一邊,又捧起郭芙蓉的臉仔細端詳了片刻,發現只是紅腫沒有破皮才放手。“我爹就是驢脾氣,他多年習武,勁也大,膩說膩非要替我擋這一下做什麽。”

“當然要擋了。我是習武之人,挨這一下根本不算什麽。”郭芙蓉滿臉輕松神色,只是頂著一張腫著老高的臉,看上去有些滑稽。“再說了,就像我對佟伯父說的那樣,是我失禮在先惹的他不高興,這一掌理應我來受。”

郭芙蓉眨眨完好的那只眼,表情誇張地調侃自己:“不過話說回來,你爹力氣真的好大。剛被打了一下,我頭都蒙了。後來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也是嚇的要死,別看我站在那兒,其實腿直打哆嗦。”

“幸好沒有打到你臉上。”她斂去笑意,輕輕拉住她的手,語氣裏有些心有餘悸的不安。“不然你怎麽吃得消。”

佟湘玉微微一震,後輕罵她:“瓜。”但心頭卻像是被溫度適宜的熱水淋了一遍,那麽滾燙,又生出了些微澀意。

這種時時刻刻被關註被珍視的感覺,這種面對危險被拉到身後護著的感覺,她似乎從來沒有過。她原來,只是龍門鏢局裏最不受寵的大小姐。小時候家裏就對她要求束縛極多,娘極為嚴厲,不茍言笑,只有對著幼弟才會露出笑模樣;爹出門在外時間居多,很少著家,就算在家裏也是經常板著臉,說一不二。他們不讓她去學堂念書,只是為她請了四個教書先生,日日看著她。除了四書五經,女紅禮儀更是必修課。她每日被鎖在閨房裏,日覆一日地重覆著規律卻無聊的生活,如同坐牢。等到了適宜的年紀,再為她選上一門能為佟家帶來利益與好處的夫婿,這便是她的人生了。但也是奇怪,之前父母選的那家,家中長子忽然得病暴斃,她也落了個“克未來夫婿”的名聲;可也因此,她能再得兩年喘息,能稍微為自己以後的人生掌控一些,所以不顧父母的阻攔,硬要嫁給當時就已經式微的衡山派掌門人莫小寶。誰知造化弄人,為了虛無縹緲的想象中的自由,千辛萬苦嫁過來,竟然真的成了寡婦。

寡婦就寡婦吧,至少她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這一路走來,認識的人無數,她也收獲了很多:友情、親情,卻唯獨沒有嘗過被呵護寵愛的愛情。

但自從碰上郭芙蓉,她卻總是有一種錯覺,原來她也能被如此對待,像是被捧在手掌心一般,百般寵愛。

她不過是一個寡婦。

她如何配得上?

在心間翻來覆去的全都是對小姑娘的憐惜,她抽出了自己的手,順勢在她額間輕輕敲了一記。“我早就習慣了。我爹那個人脾氣上來了,通常就是雷聲大雨點小,讓他發作一番也就過去了。”

郭芙蓉捂住額頭,滿眼明晃晃的不信之色。

佟伯達看上去就不像是會疼女兒的爹。身為龍門鏢局大當家的,在家裏和鏢局裏都威風慣了,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頂撞他,駁了他的面子。和她爹一個德行,她小時候也沒少被爹打過。唯一好點的地方在於,她爹不會把她朝死裏打?

但是看當時佟伯達說話的口氣,帶著點得意和自以為常的自然以及冷漠的快意,郭芙蓉倒吸一口冷氣,那說不定是真的。

或許在掌櫃的家裏,女人真的猶如牲口一般,是毫無地位的。

如果就這樣放任掌櫃的被她爹帶回去,還不知道會遭遇什麽事情,也許就如掌櫃的所說的,會被關起來,沒有自由,也沒有尊嚴。郭芙蓉不敢想象,她家裏雖然家教也嚴,父親也兇,但大體總還是寵著她的,更別說還有那麽多護著她的師兄們,他們從來沒有過多束縛她什麽,讓她自由生長。但是她很清楚,大多數女子在家裏並不像她家一般,如此受盡寵愛享盡自由的。

“掌櫃的,你不要回去!”郭芙蓉越發覺得自己絕對不能就這樣讓佟伯達帶掌櫃的走,否則她會後悔一輩子的。

“你不希望我走?”佟湘玉柔聲問,眉間微有釋然的笑意。

郭芙蓉點頭,面色堅定。“我不想你離開。”她頓了一會兒,才扭捏道:“我還欠著你債務呢,沒有還完,怎能離開?我可不想做那種言而無信之人。”

“只是如此?”佟湘玉心底有些失望,眸色黯淡下來。

佟湘玉的面容平日裏不哭不笑平淡的時候就屬於溫柔典雅類的,瞧著端莊可親,但眼梢眉角舉手投足間總是藏著幾分成熟媚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尤為風情,讓人欲罷不能。此時微垂著眼,神色略微有點暗淡,眉間籠著一點愁緒,更是讓人覺得心都要化了,哪怕是要摘來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她要,恐怕也是願意的。

郭芙蓉是從來見不得掌櫃的露出諸如失落傷心失望的神色出來的,那比剜了她的肉還讓她難受。她絞著手,忐忑不安地喚了一聲掌櫃的,連忙解釋:“當,當然不止。”

可她要如何說?

如何才能讓眼前的女人明白,自己其實是喜歡她的,喜歡到願意為她舍了性命?

恨不得獻上自己的所有,只求她展顏?

那天在佟湘玉的房間裏,郭芙蓉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深思熟慮了好一會兒,拍拍胸脯表示自己有辦法能讓掌櫃的留下來。

隔日,經過眾人的勸說,再加上打了陌生人歸根結底還是有幾分不好意思,佟伯達徹底冷靜了下來,沒有扯著嗓子,而是煞費苦心地表示佟湘玉作為寡婦,實在是不適合拋頭露面。而龍門鏢局也沒有窮到需要大小姐出來開客棧賺錢,一直養著她是沒問題的。

李大嘴擺出一副諂媚嘴臉,緊緊貼著佟伯達。也不知道佟伯達是用了什麽法子,李大嘴背叛也就算了,竟然連莫小貝都站在了他的那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說佟湘玉回去,還板起臉教育她“女娃就要有女娃的樣子”。

佟湘玉感覺好笑:“這是誰教膩的?”

莫小貝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個寡婦,不在家待著,成何體統嘛......”她在佟湘玉嚴肅冰冷的視線中逐漸沒了聲音。

“看來額爹給了你不少好處嘛。”佟湘玉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不甚在意道。

“也沒什麽啦。”莫小貝幹笑,然後眼巴巴地望著她。“嫂子嫂子,漢中那麽好玩,我想跟你一起回漢中。”

佟湘玉幹脆利落地拒絕:“我不回。”

“為什麽嘛?你有什麽非不回去的理由嗎?”莫小貝失望地拉長臉。她這個嫂子什麽都好,有時候就是太固執了。當她固執的時候,誰都沒辦法勸說她,倔的像頭驢。還是她爹了解她,說的真對。莫小貝在心底默默點頭。

“非不回去的理由——”佟湘玉微微失神,指尖無意識地用力,緊緊攥住了從懷中拿出來的繡帕。

這方繡帕針腳亂七八糟,上面繡的圖案也模糊到完全看不出來繡的是什麽,繡功十分稚嫩糟糕,但卻是她最鐘愛的一方繡帕。已經被她帶在身上很長時日,甚至經過多次清洗都有些微微泛白了。

這是先前郭芙蓉貪好玩學女工繡的,嫌難看便隨手送給了她。

她如獲至寶,卻總是束之高閣,不輕易拿出來用。

就如同她對芙兒的心情,盡管澎湃熱烈,她卻藏著掖著,不敢露出分毫。只有在偶爾情難自禁時,她才允許自己有一絲絲的外露,然後又很快會被妥帖收起。

怕被嫌棄,怕場面難看,怕難以接受。

怕覆水難收,怕最終的結局是分離。

就算之前那個傻丫頭借著報恩的名義說要對她好一輩子,這是多麽美好的夢,幾乎讓她感覺要夙願終償,但佟湘玉還是用盡了自己所有的控制力忍住了。在感情面前,她是如此的懦弱膽小又卑劣。她想著,就這樣一輩子不說也沒什麽,可她沒有想到,原來這一天竟然來的如此之快。

而且是在這樣眾目睽睽大庭廣眾之下。

吐露心意的人,不是她。

見女兒是軟硬不吃,說的嘴巴都幹了的佟伯達放棄講道理,打算歇兩天直接強制帶佟湘玉回家。反正他是她的爹,子女聽父母的話天經地義,但這時候那個叫白展堂的小夥子卻表示他要娶佟湘玉。

“你說撒?你要娶她?”佟伯達感覺不可思議。

佟湘玉也奇怪地掃了一眼白展堂。

白展堂心虛地點頭,瞥了一眼身邊面無表情的郭芙蓉,內心狂喊:有沒有人來救救我啊其實我不想娶掌櫃的啊都是被小郭逼的啊!

“你確定?她可是個寡婦!”佟伯達咄咄逼人。

白展堂又點點頭,擦去額間的汗。

“你年方幾何?家住何處?家中可還有其他長輩?這可不是小事情,就算湘玉是二婚,我們佟家也不能隨意給人敷衍了去。你可下定了決心?是的話就趕緊回家帶你家中長輩來下聘禮。”

佟伯達步步緊逼,逼得白展堂臉色慘白,眼珠子不住亂飄,汗都來不及擦。

“我——我——”

“你這小子到底在打什麽主意?你到底是不是喜歡我們家湘玉?”佟伯達簡直要生氣了,感情之事豈能拿來隨意開玩笑?

“佟伯父,你不要再逼白大哥了。”一直默不出聲的郭芙蓉挺身而出,如同昨日一般,只不過這次是搶在白展堂面前,身姿挺拔,眉目十分堅定凜然,還透出一絲傲然。

郭芙蓉微微一笑,十分歡喜:“喜歡湘玉的人,是我。”

“我想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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