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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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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登上的這艘屬於菊組的貨船其大小也就中等,上面不過裝了估計20來個集裝箱,在停靠的港口處和其他船只比起來只能算是艘小船。

令洋子感慨的是,這艘船停靠的地方是在平和之森公園出來後靠近東京國際機場的一個碼頭。當她坐著那輛不起眼的小貨車,看見窗外路過的熟悉場景時便有些驚訝地擡手撐在玻璃上,微微貼近了車窗往外望去。

她記得這座公園,就是在自己生日的當天晚上,伊佐那送了自己那臺Miata,然後兩個人開車出來兜風就是將車停在了這裏的停車場……啊,對了,正是在那天自己得知了室町道明的死訊,兩個人鬧了點不愉快,最後還是自己去主動和解的。

當時的自己,以為隨著室町道明的去世,從此自己才算是徹底擺脫了室町家最後的束縛,再也不會被原生家庭所牽絆,成為了一個獨立的人,然後便是天高地闊,魚躍鳥飛。

等到了今天才知道不過是從一個小籠子進了一個大籠子。

貨船駛出了港口,洋子看著漸漸離遠的陸地,哪怕忍了又忍卻還是頭皮發麻到眼淚一直掉。她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重新回到這片小小的土地上,也明白自己這次離開很可能會短時間內回不到賽場。

為了逃離伊佐那,為了真正的自我和自由,她舍棄掉了屬於室町洋子和黑川洋子的所有。

上船之前,她接到了一通來自臯月的衛星電話。對方和自己講了很多關於在船上的註意事項,還有這艘貨船的情況等等,最後的時候,她讓臯月幫自己向直道歉。

‘我之前就答應過她,一定會帶著屬於伊勢谷直的名聲在山路賽車屆闖出一點名堂。然後在我奪得世界冠軍,能捧起那座獎杯的時候,我賽車服的左胸上要印有伊勢谷株式會社的企業標志。’

對於直來講,她希望能在賽車界留下伊勢谷的名字,但那不是因為自己的弟弟伊勢谷朔也,而是因為她伊勢谷直‘可我或許要食言了,但你告訴她,等有機會的時候我還會重返賽場的,多少年多少歲都沒關系,我記得和她的約定,所以我一定會想辦法再回來!’

只是電話裏的臯月卻笑了:‘我要是和小直姐講你的事,你信不信她知道後也只會說“讓她別回來了!跑得遠遠的!跟自命不凡的男人扯上關系就是遭罪!”這樣的話?所以你只要自己做決定就好了,別考慮其他人啦!’

‘可我總覺得對不起你們……’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洋子,別有任何的歉疚,我從沙也加那裏知道了你過去的事,我和黑川伊佐那不一樣,不是想從你身上獲得什麽……或者說,我該得到的已經得到了,這次是我還你,好不容易平了賬,別讓我難做,好嗎?’

她雖然看起來很堅強,其實也不過是個相當懦弱的人,如果不依托於情感的滋養就活不下去。曾經她以為伊佐那是自己紮根的那片‘土地’,才會在被囚禁的那段時間一度陷入什麽也無法相信,‘根須’再也探不下去的程度。

是臯月,直……甚至還有萬次郎,是他們讓失去養分即將枯萎的自己再次重拾信心。

靠著情與愛維生的自己,早就該明白這既是毒藥也是解藥。所以哪怕被傷害多少次,被背叛多少次,她也會不斷打碎重鑄,然後再一次去熱愛這個世界。

再見吧,這片‘土地’。

洋子看著岸邊的燈光已經化作星星點點,連陸地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她擡手擦了擦臉上依舊洶湧的眼淚,轉身便準備進入船艙。哪知道剛一轉頭,就發現船尾對面的甲板上,有個手握拖把的船員正看著自己。

也不知道對方看了有多久,她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臯月說了要低調的!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跑進了自己的艙房裏。

哪怕是體量還算大的貨船,船尾樓的部分也就那麽點,能用來做船員艙房的空間並不會特別大,更別說她是被強賽進來的:為了讓洋子不至於在遠洋航行中太痛苦,臯月給她安排了一個單獨的艙房,房間裏本來是上下床住兩個人,現在不知道有個船員被擠去了哪裏。

所以臯月跟她講了,在這個都是男人的船上,哪怕她們早就下了死命令打好了招呼,可誰也不知道十多天的航程裏面會不會有不法之徒想做點什麽,她必須得盡量保持低調,也盡可能小心。

好在這間房裏面放著不少書籍,或許是上一任主人對這方面比較感興趣?雖然都是些地理相關的,但讓她在艙房內打發時間也足夠了。

想到這裏,她的情緒正好也穩定了很多,便隨手抽出了一本地圖圖冊。

這艘船上帶了些非法商品,所以上報的和實際的船體信息有一定的出入。也正是如此,哪怕後面伊佐那反應過來也沒關系,船一旦進入了公海,估計也一時很難查到。而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貨船中途只會在兩個地點停靠補給——菲律賓和也門。

在臯月的安排裏,她可以選擇在任意口岸登錄然後中轉,但不能跟著貨船一直走。雖然臯月對整個航程的目的地包括船上的商品情況做了保密,可洋子上輩子從高中開始就跟著父親做志願者,去過很多地區和諸多南方第三世界國家。她僅僅從對方口中的這兩個登陸口岸,便已經能大致猜出這些軍///火和物資可能運往何處。

從東京出發到菲律賓停靠後,必然是要經過馬六甲海峽橫跨印度洋後才能到達位於紅海口的也門。貨船既然要進紅海,其目的地不外乎是中東或者再往上一點的歐洲。

多半是中東了,那邊這兩年正亂著。她都還記得,自己差不多就是14年底開始,除了一次必要的回國,她幾乎常駐在那邊的UNRWA(近東工程處)只在中途離開過一次。然後大概是在18年還是19年的時候,有過一陣大規模的空襲,為了保護一個小女孩兒……

但她的目的地不在那兒,伊佐那和自己去過好幾次,也知道自己的專業就是波斯語系,自己還用夢裏的故事講過她曾經在那附近的經歷……如果他查到了這艘船的情況肯定會優先考慮那附近的區域。

但她從未提及過上輩子自己中途離開的那次。當時由於發生了一些事件導致自己的心理狀況不太穩定,上司安排她暫離了UNRWA,去了一趟蘇丹支援當地的維和部隊,順便也接受一下部隊配備的心理醫生的專業治療。

所以肯定是要在也門落地,再轉別的船直接去非洲。如果沒記錯的話曾經似乎也就是在17年,UN團隊的人在當地招攬了不少志願者和向導等,自己正好可以去碰碰運氣。

她必須先擺脫掉伊佐那的鉗制,重新回到UN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到時候她還有機會以新的名義重返日本,或許……如果她還能辦到的話,可能還有機會將他繩之以法。

人們必定要為自己犯下的錯付出代價,她便是如此堅信著,也踐行著。

海上航行其實是一件相當無聊的事情,公海上大部分區域都沒有信號,臯月給自己準備的很多通訊工具都用不了,洋子也只能靠看書打發時間,偶爾也會提筆寫點東西……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使然,哪怕都到這個地步,那些無意義的雜記最後都會變成寫給某人的語氣,讓她總是有些無所適從,經常寫到一半發覺後就停筆了。

中途在菲律賓補給的時候,又忍不住想到這裏是伊佐那血脈發源的地方,結果還是下去逛了半天。

這種非法的船能停靠的港口肯定不會是什麽官方正規大港,所以她能逛的範圍內幾乎都是貧民區。當看著那些同樣膚色比較深的人在臟亂差的街道上討生活的情形,不知怎麽就會不斷想起小時候的伊佐那來。

從菲律賓出來後不過一天多,她就因為感冒發起高燒,狀態非常不好。洋子在船上為了低調跟船員都不是很熟,幾乎每天都自己在艙房裏連船長都還沒見過,此刻也只能自己一個人強撐著爬起來,去了艉樓甲板的醫務室。

醫務室內沒有人,船上一般也沒有專門的醫生,都是船員們自己簡單處理。她咬著牙,冒著一頭冷汗分辨著櫃子裏放的藥品,混沌的腦子費勁兒地思考著該用哪些。

“你生病了?”

在她暈暈乎乎地一手撐著藥櫃發懵時,身後的門邊突然就傳來了聲音。洋子皺著眉頭看過去,正是每天給自己送飯來的青年,也是出港時在甲板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

青年船員見她如此,立刻上前來用手碰了碰她的額頭,然後當即從另一邊的抽屜裏掏出鑰匙打開藥櫃,他動作很快也很熟練,兩三下就配好了藥又從底下抽出一瓶水擰開後遞給了她。

洋子也沒推辭,接過藥就囫圇吞了下去,又陪著在醫務室坐了一會緩了緩後,青年船員看她的臉色好了很多,才攙扶著送回了房間休息。

後面幾天,洋子因為燒熱時高時低也沒敢踏出房門一步,只窩在了自己的艙房中。好在那位青年船員給自己送飯的時候都會配上一副藥過來,算是讓她挺了過去。

等病情終於好轉的時候,根據衛星定位,她只知道貨船已經越過馬六甲海峽行駛在了印度洋上。一連幾天都在艙房內昏昏沈沈,趁著這一日天氣好,這才走到了甲板上。

她不知道此刻具體航行到了哪裏,只是感覺此處的海面和自己一直以來看到的大海有些不同。像是藍色的絲綢一般在清晨的陽光下粼光閃閃,平滑而又微微起伏著,形成一條條瑩亮的銀色絲線,隨著海潮的聲音,海浪不斷翻飛變換,光影交織。

遠處還有不少島嶼,像是翡翠一樣點綴其上,遠遠只能看見熱帶植被在陽光下的深淺流動。空氣中雖然還是那種潮濕的氣味,可卻和艙房中的感覺完全不同,在一群海鳥從左近掠過時,洋子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連日來的憋悶一掃而空,心曠神怡到簡直想大叫一聲。

“船長在樓上休息,你可要小聲點。”

原本只是擡手圍在了嘴邊,她也想起了自己需要低調,可還沒等放下手,斜後方就傳來了聲音。洋子有些尷尬地看過去,就發現那個拿著拖把和自己說話的人,正是之前一直給她送飯送藥的青年船員。

“啊!是你!”她驚喜地幾步走過去“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要不是你給我配了藥……謝謝你!我叫黑…算了,你叫我洋子就可以了!”

她朝著青年伸出手去笑著打了聲招呼。

只是抓著拖把柄的青年,卻只是垂目盯著她的手掌心沒說話。在洋子有些尷尬地也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手,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如何時,對方的手也伸了出來,並沒有握住自己的,而是並排在了她的掌心旁邊。

洋子奇怪地擡頭看過去,那個青年臉上的表情非常覆雜,耐人尋味。

“好久不見,洋子,我是草野,草野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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