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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春暖花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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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春暖花會開

無梁車站前面是足容五百多人的廣場,章立早坐在最左邊花壇,就著面包和水當了一日三餐。

她淩晨兩點出門,走到客運站客車已經關門,在長凳上閉著眼忐忑,閉上眼就看見章醫生一家都在找她,側身睜著眼睛看一邊昏黃的燈光直到天亮。人依舊很少,便下定決心徒步走一段,在路上碰到拉貨的三輪,老人說可以免費帶她到無梁車站。

三輪以龜速前進,到傍晚終於到了無梁,她想坐三輪才算明智,去客運站坐車他們也會查到自己的蹤跡。去了售票處,無梁到汶川只兩趟車,她買了第二日零點一刻的車票。

“終於透過氣來了!”白小鐘伸著懶腰。兄弟倆抽時間回了趟慶安,慶安的舊城區,環北線的公墓,他們的父母死在元宵節這天。白老師走向停車場,五丈遠即有一處白熾燈,燈光在寒氣中滾成一個球。在無梁下車的人占據大半,整個廣場霧氣升騰。白老師看著腳步前方一直西走,晃過花壇旁熟悉的身影,他止住步伐偏著腦袋細看。像變戲法兒騙他錢的女生喝了口水後繼續嚼著面包。

明天即會開學,看她一旁的行李包,他立馬知道了她騙他錢的緣由。

柳珍慌了神,雙手抓著衣服下擺,她去了章立早臥室,桌上的書擺放得整齊。屋裏的東西看似沒有動過,章林生去看了一眼後道:“少了幾件衣服!”

她聽完慌得更厲害了,“昨晚我聽見關門聲就該起床看看的!”她急得團團轉。

章醫生面色如常,這孩子,居然有這麽重的心思,如果她想走,他們又不是非要她留下,他心裏端著股悶氣,連打斷她的腿的想法都有了。

“想走的始終要走,腿長在她自己身上,我們還能把它綁著不成?”章醫生憋紅了臉坐在沙發,一粒火星就有把房子點著的可能。

柳珍當作沒聽見他的話,“你再去書店看看!”章林生露出艱難的表情,今天的迷路真是害慘了他,幸好他跑得快,要是再出什麽岔子,繞到明天早上估計都很難再繞回來。沒辦法,迷路和活人,兩邊掂量,自然是活人重要。

柳珍去了客運站,看兒子和妻子都出去了,章醫生終於坐不住了,他長嘆口氣放下書,走到玄關換了鞋。

白老師看見章立早,轉身向白小鐘要了車鑰匙,“記得明天來拿車!”

“你開著小心點!”他叮囑了句,開公司的車多有不便,便貸款買了這輛車,“有錢也不跟自己的親生弟弟捐點,我可是地道的窮人!”他邊走向出租車邊嘀咕。

章立早到旁邊的垃圾桶扔了垃圾,回轉身還只背上一只背包帶就看見白老師站在車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顧不及多想,她邊跑邊把另一只手臂穿過了背包帶。

只塞了幾件衣服的背包像塊鐵壓在背上,對她前進的步伐多有阻礙。白老師沒有追她,直接走向檢票處。快到檢票處時她看見白老師,撥開人群又往回跑。

白老師的大長腿邁出幾步立馬追上了她,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背包帶。她轉身眼神滑出無數冰淩,還帶著怒意。這種眼神白老師看得多了,也不以為意,他松了松手,但還沒有放開,她用力甩掉他的手。“明天就要上課了,你跑來這裏幹什麽?”

章立早咬著牙齒不說話,“我先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問問?”他掏出手機,上面存有歐陽詩的電話號碼,這樣足夠了。

“要你管!我出來走走不行嗎?”她帶著怒氣說,眼中實是含了淚,強忍著沒有流出。

“行,你走!”白老師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錢包,剛剛一番掙紮,錢包從口袋裏蹦了出來。這丫頭看著不是個粗心的人,平時一定很少出門,裝叛逆也這麽蹩腳。章立早看見他手中的錢包,什麽話都沒說轉身走向檢票口,車票還在褲子口袋,管他呢,一不做二不休。

白老師站在原處,以為她能夠知難而退,沒想到這個姑娘倔得很。他先給歐陽詩打電話說明了情況,又硬著頭皮走向檢票口,沒辦法,誰叫他是無梁高級中學的老師,且這個人還是他們學校的學生呢?

歐陽詩聽章立早獨自一人到了無梁車站沒有感到吃驚,直到看見章家亮著燈卻沒有人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是有家人允許的離開。

她穿好還披在肩上的衣服,走到蕭家院門前,燈已全部熄滅,只能看見窗戶和門的輪廓。正月安居鎮還沒有回暖的跡象,冷風從脖子向下身游走,她抱著雙臂只好往回走。

往回走了幾步轉身又轉身走向了巷口,柳珍去了客運站,沒有打聽到章立早的消息,快走到巷口時看見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心裏的大石打了幾個滾兒後塵埃落定。歐陽詩收著肩膀走過來,“你幹嘛去了?”此時柳珍的一顆心全在章立早身上,垂著眼皮沒有說話。“白老師打電話說在車站看見了立早!”

立早二字像蜜蜂屁股後面的細針,直直刺進她腦袋兩旁的太陽穴。“立早在哪裏?”

“在車站呢!無梁車站!”

“消息準確嗎?”

“白老師親自打來電話說的!還問是不是你們叫她出去的!”柳珍攤倒在地,心中大石落地的瞬間腿腳也乏力。“要我給白老師打個電話嗎?”

“對對對,給白老師打個電話!”歐陽詩扶她起來,急忙給白老師打了電話。

章立早排隊往檢票處走,白老師站在前面的不銹鋼圍欄處看她。到他身邊時他叫住她,“你媽的電話,接嗎?”章立早斜睨他一眼,臉上掛著多管閑事的不屑。白老師看著後面再沒有人,嘴裏還在對電話那端說著寬慰的話,這邊卻一步跳過圍欄拽著章立早向外走。

她沒有說話,使出全身力氣想要拜托粘在自己衣服上的右手,嘗試多次都沒有成功。無奈至極,只好整個身子向後倒,最後幹脆蹲在了地上。

白老師也不管她是蹲是站,只顧一個勁兒地往外拉,他終不是白老師的對手。拉出圍欄白老師扔下她的手臂,厲聲道:“這樣不吱一聲就走了,家裏的人怎麽想,他們有多擔心你知道嗎?”

“我沒有家人,我的家人都死了!”她也像白老師對她說話的語氣大聲說話。

白老師心裏咯噔一下繼而一聲脆響,“那走也要跟人好好說清楚,說清楚了走,自己舒服別人也舒服!有的人在離開之前想好好告別還沒有機會呢!這麽長時間和你住在一起還供你上學的人,還不是盼著你能好好的!”章立早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

廣場正中的燈泡閃了幾下後壞掉,四周的人影漸稀,這樣相對一站一蹲靜默一會兒後白老師道:“我說的你好好想想!”又指著停車場最前面一輛黑色奧迪,“我的車就在那裏,我要去吃頓飯,”他擡腕看了看手表,“現在是十一點,我大概花半個小時!”說完便邁步向車站前的一排餐館走去。

章立早看著那身影,眼前漸漸模糊,鼻子裏像撒了芥末般難受,她幹脆坐在冰涼的地上,靠著身後脹鼓鼓的背包無聲抽泣。人生不是像斷線的風箏,它還有風作為依托,人生是一只結繭的蠶,從裏面飛出的是生命,從外面割開的是疼痛。同樣都會受傷流血,結果卻不一樣。她現在就是蜷縮在角落的幹癟的蠶。不,不應該這樣逃走,不管結果怎樣,有些話總該當面說清楚。她章立早原本不是個這麽膽小優柔的人,她也不要成為這樣的人。她站起來,擦了眼淚走向停車場,白老師車後排的一輛車打開遠視燈,很亮,很刺眼,她閉了眼再睜開,誰能說得準呢?說不定前路還有無數個好天氣呢!

白老師沒有去吃飯,去飯館四周轉一圈,沒有胃口。曾經在爸媽墓前炫耀自己完滿的家庭,如今一切皆如過眼煙雲。他擡腕看了眼手表,已經十一點半,在原地躊躇了片刻後走向一家還亮著燈的餐館。

打開車門章立早已經坐在了車上,她腿上放著背包。車裏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白老師把打包好的餛飩遞給她,“吃點吧!”他已經冷靜下來,這句話是不帶情緒的。

章立早心中還拗著氣,沒有接他的東西,他系好的安全帶又解開,拿過她懷中的書包放在後座,未及白老師把餛飩遞給她,她打開車門到了後面的座位,白老師沒有回頭,只把拎著餛飩的手伸向後面。“錢包回去了還你!不吃飽餓的是你自己!”章立早看著那碗餛飩,覺得確實有些餓了。

她咽了口口水接過,“你能等等我嗎?我去外面吃!”白老師以沈默代替回答。

章醫生和章林生相繼回來,歐陽詩坐在柳珍身邊,“我真是,怎麽都沒想到這孩子會有這麽重的心思,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她!”柳珍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他們一家和章立早之間的覆雜關系,中途建立起來的關系最難理清。

“立早不是……”是歐陽詩完全沒想過的可能。她不由把身體微微向前探了探。

“是之前一個鄰居的女兒,他是個軍人,地震發生後參加搶險救災,遇到了餘震,沒有逃出來!”人就像一只爬在白紙上的螞蟻,哪怕風吹紙頁於它來說都是致命一擊。她親眼目睹過剛能喘口氣的人因餘震長埋的場景,廢墟的廢墟再下降,下面是萬丈深淵,很多時候的不能感同身受都是空談。

柳珍擦了擦眼淚,“真的是沒有辦法了!”章醫生在一旁聽得心酸,站起來背著手踱到了外面。

歐陽詩的手機鈴聲響起,白老師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帶著章立早在回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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