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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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方便面在“前進網吧”待了約一刻鐘,裏面的皮質器具散發出來的氣味堵得人心裏發慌,呼吸困難。

他出來蹲在馬路牙子上,左邊小巷幾個輟學的孩子學大人吸煙說話,他被煙味熏得咳嗽了一陣。笑罵聲不堪入耳,淫穢言語,他站起來,活動了幾下筋骨後慢慢走過去,。“餵!”他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語帶挑釁。

那幾個初中模樣的孩子一齊向地上吐了口口水,“你想怎麽著?”一個高個子男生沖他叫,他身後幾個小子全都一哄而散,他自己孤立無援,棄了手中的半截煙飛也似的逃走了。方便面走過去,忽然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悲哀,為什麽周圍的人連照顧下自己的心情都不能?他現在正需要活動活動筋骨來舒緩舒緩難堪的心情。

他一腳踩滅煙,孩子就是孩子,為什麽非要充作大人呢?可自己已經二十歲,還能算作孩子嗎?

齊奶奶看見踩著煙頭的方便面,孫子的不學好壓迫她的神經,她只覺得腦袋一陣眩暈。“你這個混小子喲!你怎麽能——”她的聲音同手指一起顫抖。方便面急忙把煙踩在腳底像被人點了穴道般木然。

“你真是要氣死我!”齊奶奶二話沒說就轉身走了,方便面急忙跟上去,“我真沒抽煙!”他說,“是那幾個小混混——”他沒繼續說下去,擔心齊奶奶以為他跟小混混混在一起。

齊奶奶嘆了口氣,“吸沒吸只你自己知道,我是管不了你了!”過往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這麽多年,她就怕也厭惡吸煙成癮,喝酒麻木的人。方便面爺爺怎麽死的?是讓煙給熏死的呀!她兒子是怎麽死的,是讓酒給淹死的呀!兒子死在河北街頭,喝酒喝得太多,醉倒在路邊,腦袋磕在石頭上,血都流盡了才叫人發現。說在煤礦出了事故那是好面子的說法,真正的死因,除了她和老好人,沒人知道。這麽多年,她僅靠著別人口中說著的賠償費堅持到了今天。沒有就自己掙,讓別人覺得她有。

“齊奶奶得了賠償費的事情是真的嗎?”楊燕躺在床上問老好人。

“你們又討論人家了不是?”

“她兒媳婦這時候回來,你不覺得奇怪?”

“奇怪什麽,人家都已經走了!”老好人躺下又起床,翻著櫃子裏的東西。他今早突發奇想晨練,太極剛做了個起勢,就看見一長發女人從院門前飄過。最讓人意外的是那女人竟還記得他,禮貌性的同他打了招呼。

“走了?什麽時候走的?”

“今早!”他蹲下,又在床下翻找。

楊燕翻了身,看著他問:“你在找些什麽?”老好人早上漫步到巷尾,看見那盞外表完好卻失了它本身價值的路燈。他那顆天下為公的心在胸膛翻騰,不看到則已,看到自不能當作沒看到。“上次買回來的電線,我記得是放在這裏的!”他又走到墻角,那裏放著半人高的長方體紙箱。

“在裏面吧,我也記得你是放那裏面的,你再找找!”楊燕這話說完便一發不可收拾,老好人充分發揮了他拆家的本領,裏面的各色燈泡,三孔兩孔插座,各式各樣的釘子全飛了出來。“不是在那裏嗎?”她披衣坐起,就看見放在衣櫃頂紅黃交纏的電線。“你的眼睛啊,長在頭頂啊!”

老好人踮腳伸長手臂拿電線,“到底是誰的眼睛長在頭頂啊!錢錢錢,有什麽可討論的!”

方便面走在齊奶奶前面,拖鞋的聲音一嗒二嗒三嗒,隔很遠他看見站在自家院門前的歐陽詩,裝作系鞋帶讓齊奶奶上了前。“還沒睡啊!”齊奶奶很奇怪,就隔著一條巷道,她待在家裏更好,何必在這裏受冷風吹。

“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呢!”

齊奶奶笑了笑,“能出什麽事?這傻小子犯了會兒渾。”

“沒事就好,那我先回去了!”走過方便面身邊時,她瞥見他還穿著涼拖,“你不冷嗎?快進去換雙暖和點的鞋!”她關切地說。

方便面低下頭,淚水打在腳背,是溫熱的。何必強求給予我們關懷的人是我們的親人?憑什麽認為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就必須為我們做些什麽?他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齊奶奶忙完屋裏屋外檢查了一遍後才躺在床上,不知是自己老了還是其他原因,進入睡眠的時間越來越短。身體沒感覺到任何疼痛,這樣的狀態她還算滿意。她想到未來不知要去往何方的孫子,忽覺對這個世界還存在諸般眷戀,她從來沒感覺到死亡竟是一件如此讓人害怕的事情,不止害怕,還帶著恐慌。兒子死了時只覺得死亡來得越早越好,可是回家看到站在巷口一遍一遍叫著奶奶的齊磊。她想關於死亡,就讓它稍微緩緩吧!那時的齊磊口齒還不清晰,可他叫奶奶卻清晰明白。他學會的第一個詞,不是爸爸媽媽,而是奶奶。

他邁著不穩的步子盡自己最快的速度跑過去抱住齊奶奶的腿,他伸出手企圖抓住她的手,可是齊奶奶的手懸在他的頭頂,那麽高,他連觸摸都不能夠。

齊奶奶蹲下來,握住那只在空氣中亂抓的小手,那麽小的手,怎麽可以那麽溫暖?那個不知道名字連一面之緣都算不上的女人,真是對不起了,孩子學會的第一個詞不媽媽,而是奶奶。孩子媽媽,真是對不起了,讓孩子跟著我這麽個糟老婆子,不能讓他擁有別人羨慕的眼光。我親愛的孫子,真是對不起了,我這個糟老婆子,不知還能陪你到何時。她想著想著越發覺得時間的迅速。

齊磊會叫奶奶,會邁步,都好像在昨天。

齊赫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昨天她其實躺在房裏睡覺,易景和齊奶奶以為她出去買文具了。她是對她們說過去買文具的事,可突然又不想去了,話說完就進了臥室。

“你走吧!孩子也送過來了!”齊奶奶的聲音。

“媽——”易景說,她想她當時的表情一定很得意。

“我這輩子是不指望能夠享福了,你不知道我當年為什麽堅持讓你們收養磊兒吧!不是我嫌棄誰,不管你們誰有問題,都不是我該管的事兒,也不是說我重男輕女,領養個孩子都非要領養個男孩兒。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跟你講話,你把孩子還有地方送,這都全應該感謝磊兒的媽!那車過來時要不是她沖過來推開我,我早背了十幾年的黃土了。你也不要覺得委屈,為什麽我這些年一直一心一意照顧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我現在告訴你,是想讓你活得明明白白!”

“我是真的想和齊峰認認真真過日子的!”

“知道,我都知道!孩子也送過來了,就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了!”

想到這裏,她嘴角露出幾絲不相關的冷笑,真是搞笑,易景啊易景,我都快不認識你了。戲真演得過了。

方便面躺在床上,右臂搭在眼睛上,易景,你到底是誰呢?昨天早上他去上學,走到學校發現數學和英語作業都忘了帶去。早自習遲到沒關系,有關系的是拿不出英語和數學作業。

騎著自行車趕回家,他看見易景警惕地從巷尾小跑過來,他自行車的方向一轉,進了淩蕭兩家和他們家之間的墻後面,把自行車放在那裏,徒步走進院子,從房子裏傳來聲音,他仔細聽了聽,櫃子和抽屜打開又被關上的聲音。

於是又躡手躡腳趴在墻後聽了會兒,聲音不見了,他走到左面墻壁,像只壁虎趴在上面。後門低低地咯吱了聲,他家獨後門特別,一年四季都發出聲音,開門輕輕地咯一聲,關門時長長的咯吱一聲,開關門也有技巧,用手把門往上提就不會發出聲音。

他背靠著墻偏頭,易景走進了竹林。身影陌生得讓人害怕。

她在找東西,有什麽東西是不能光明正大要,非要這樣偷偷摸摸找的呢?

還有那個奇奇怪怪的齊赫川,真的是他的弟弟嗎?

方便面把手臂移到腦袋上,窗外的月光依舊明亮,他看著窗戶,幾枝浮動的竹葉飄來蕩去,明天該把離屋近的竹子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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