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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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早,宸光殿內光線陰暗,只點了寥寥幾盞燈,讓暧昧的氣氛又平添了幾分。

寬敞空曠的殿內有兩個人,風巽,宸帝。

他們已經互相不語好半天了,似乎在較著勁,而距離這份沈默不久前,宸帝問了風巽一個問題。

“你要不要和朕在一起?”

許是早就有預感,風巽回答得不帶遲疑,“陛下,草民已經有心上人了。”

“蒔花閣的蒔花姑娘嗎?還是剛從大牢裏放出來,你的那個手下?”

宸帝早就查過他,這對一個皇上來說簡直太過容易。

風巽很清楚。

“朕要殺了她們簡直易如反掌,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天下沒有朕得不到的東西。”

那人心呢?

風巽的心,萬千子民的心,還有身為帝王本該有的一顆仁人之心。

這世道總是對錯易分,取舍難做,風巽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會這麽快,快到他還沒有幫如升做完她的事。

“你是不是瞧不起朕?”

“風巽不敢。”

宸帝冷笑一聲,“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你就沒有正眼看過朕,朕是天下的王,你卻不聞不問,呵!當真如江湖傳言的那般傲氣。”

“陛下。。。風巽不敢。”

雖然風巽並不害怕,可眼前這個男人能輕易左右一個人的生死是不容改變的事實。

手控天下,翻雲覆雨。

“我給你時間考慮,反正與你有關的那些人的生死就都掌握在你的手上了。”

宸帝說話時用纖細的手指小心地撥弄著床榻上的珠簾,優柔的樣子簡直比女人還魅。

活人裏沒有人見過宸帝此刻的模樣,因為見過的,都已經死了。

新鮮感不會持續一輩子,當宸帝對一個男人厭倦的時候他的死期也就來了,沒有商量,沒有哀求,手起刀落,死在無名屠刀下,即便走過黃泉路時回望前生,一切也早已經結束,等待他們的只有下一世,一個與前世毫無相關記憶的人生。

“過來,到朕身邊來。”

“。。。。。。”

“朕沒有耐心講第二次。”

風巽咬牙走過去坐下,床榻很軟,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香味,宸帝看著風巽英俊的臉深低著,整個人都在抗拒。

宸帝禁不住擡手撚了撚他薄薄的耳唇,說:“你好像跟朕過去的男人都不一樣,論相貌你排第一,論心性,你也最冷。”

宸帝手落下來,搭在風巽的腿根兒處,“不知道晉蕃這一役過後朕還有沒有機會在你面前稱王。”

談到晉蕃之戰風巽才想回話,說:“我師父一屆江湖中人,會武功,但不會打仗,你把他召進宮來其實沒什麽用。”

“你是不了解你這位師父還是故意推脫免得他上戰場?”

“草民只是在陳述事實。”

風巽話落,腿上的手便輕輕捏了一下,力道很輕,但風巽寧可他直接給一拳痛快了事。

“你放心,我不讓你師父去戰場,我留著他是為了取代丞相栢堰的位置。”

風巽擡頭望著窗外,黃昏的暖色很快褪去,大地又恢覆了荒寒一片,而南晉的朝局就像這遲暮的夜晚,能否看見明日的太陽都是個未知數。

“聽說你從前在軍營待過。”

“回陛下,很多年前了。”

“誰的部下?”

“如世初將軍。”

風巽照實相告,依然稱如世初為將軍。

宸帝聽了恍然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麽,“原來你在如世初的事上對朕心生憤怨了對嗎?”

“草民不敢,只是想知道真相。”

宸帝倏然起身,大嚷一聲:“真相就是他命有反骨,賣國求榮!”

“皇上。”

風巽也站起來,鼻尖的香味消散,讓他覺得分外清醒。

“皇上想賭一把嗎?”

“沒有人敢跟朕賭,這世上唯一一個忤逆朕的人已經碎屍荒野了。”

風巽轉頭,這一次的對視正大光明,他的俊顏落在宸帝的眼裏,

“那我風巽,就當這第一人!”

此聲高過宸帝之前所講的每一句,也引來了守在殿外的侍衛,“嘩啦啦”湧到風巽面前,手握刀柄,各個怒發瞪眼,好似每個細節都在彰顯皇家威嚴。

只是與風巽的淡定從容相比,那些侍衛反而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退下!”

宸帝不怒自威,眾侍衛看了風巽一眼,無奈地退回了殿外。

殿內又重新恢覆寧靜,宸帝站到風巽面前,問:“你要和朕賭什麽?”

“賭如家命案真相。”

已經蓋棺定論的罪案,真相與否都是蓋棺人說了算,宸帝盯著風巽看了片刻後竟然笑出聲兒來,“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草民自小一人闖蕩江湖,去鬼門關的次數多了,來去也就有了方便,縱使一天我命數該盡,即使皇上不殺我,我也留不下來。”

在從前司馬宸聽得最多的就是“寬恕”二字,像風巽這種坦然受死的鐵血漢子真不多見。

“賀朝恩!”

“老奴在!”

人未到,音已傳來,隨後風巽看到賀公公小跑著進來,帽上的綾帶纏到了脖頸也顧不得取下。

“皇上有何吩咐?”

“去,通知刑部蕭石南把如世初罪案的卷宗拿來,私下裏辦,不能讓別人知道。”

賀公公看了風巽一眼,說:“老奴遵旨。”

“去辦吧。”

刑部的卷宗偷是偷不來的,要看就得正大光明地看,而唯一能下得了這命令的必是宸帝,所以風巽一直在和他打交道的過程中尋找機會,當周遭一切都對宸帝遵從時他反而需要一點刺激才能激起好勝欲。

“給你三日期限,如果你能找出破綻就算朕輸,到時候重審命案和從朕這裏抽身,你可以任選一個。”

不用選了,答案已在心中。

“草民風巽謝皇上開恩。”

他真心實意,謝也真心,恨也真心。

“他日朕要為你動情這天下便也能給你,倘若朕還是躲不過煩膩的覆始,你就必死無疑。”

。。。。。。

當卷宗打開那一霎那,塵封的浮灰似被關押已久的囚徒渴望自由一般,在空氣裏離亂飄零著。

如升顫巍巍地拿起那個讓她和如家人陰陽兩隔的書信,必須努力壓制著情緒的頂撞才能不讓眼淚流出,手是抖的,汗亦是涼的。

燈下,信紙鋪展開來。

“西境蕃王親啟,當今南晉朝兵力已連續兩年呈只減不增的趨勢,此時攻打最為適宜,還煩請蕃王早做籌謀,殺回南晉,一逞我蕃國國威。”

書信雖短但已明意,而且落款處“如世初”三個字醒目地躺在那裏,讓如升身旁的姬樾和晏屠嘉都緊張地提著一口氣。

“這不是我父親的筆跡。”

如升手拿信紙,手指指著信件末端的落款,說:“這個人模仿得很像,可以說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只是有一點他大概忽略了,我父親寫自己名字時,“初”的最後一筆會很短,就只點一個墨點而已,次次寫無一例外,再看這封信,“刀”裏面的“撇”很長,甚至超過了整個字身。”

這一點風巽是認同的,當年在軍營他看過如世初的筆跡,確實同如升所說。

晏屠嘉拿過信紙看了兩遍,說:“如升,你確認嗎?”

“你不信我?”

“不是。。。我只是覺得謹慎為好。”

如升冷臉將信紙抽過去對著風巽,問道:“你呢?信我嗎?”

“你是他女兒,你最了解。”

“那就好。”

只要風巽相信,如升不介意其他人的看法。

“收拾收拾東西,要連夜趕往慕容江那裏,弘遠和甄寧已將他暫時軟禁,咱們要做的就是要他開口。”

話落,晏屠嘉和姬樾要去準備,誰知風巽說了一句話,把兩人都弄楞了。

“你們不必去了。”

兩位面面相覷,風巽答疑道:“屠嘉有公務在身,如升這還需要你在徐玠面前打掩護,姬樾就留西京吧,那邊人手夠,多了反而不便。”

姬樾自當明白風巽的意思,可晏屠嘉著實有點不高興,要論和如升的關系他自當是為她首當其沖的一個,可現在莫名其妙就換成了風巽,而且這一現狀已然不是今天才有的。。。。。。

晏屠嘉覺得自己沒有必要聽從風巽的安排,想再爭取一下,說:“還是我去吧,西京周邊我很熟悉,徐玠這兩天要是召見我可以叫府裏人尋個理由便是。”

“何種理由能讓你和如升同時不在?徐玠這幾日沒安排你什麽差事吧。”

晏屠嘉詞窮,一時找不到說辭,正當他還要開口時風巽叫了聲“姬樾”的名字。

“你跟沈燭打聽好徐玠的行蹤,辦了什麽事,見了什麽人都要一一落實,我和如升三日內一定回來,如升,我們走。”

如升“嗯”了一聲,把信揣進懷裏,摸了一把腰間的短刀,確認妥當後跟著風巽走了出去,事出緊急,她連告別的話都沒有說。

今夜是入冬來最寒冷的一晚,趕路怕是要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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